甲字十二號舍。
周端兩隻手死死按在大腿上,十根指甲掐進肉裡。
他昨晚也在聚賢樓。
也歃了血,也拍了胸脯。
剛纔顧長風衝出去的那一瞬,他屁股離開板凳——不到半寸。
又坐回去了。
半寸。
就這半寸的距離,差點把他全家老小打包送進遼東煤窯。
他慢慢轉頭,看向隔壁號舍。
那個姓錢的,昨晚喊得最凶——“我第一個站起來!”
此刻錢某人整張臉埋在臂彎裡,肩膀一抽一抽。
哭了。
但連哭都不敢出聲。
周端收回目光,死死盯著卷麵上那道三合土配比的算學題。
一個字都不會。
不是看不懂字。
每個字他都認得。
拚在一起,跟看天書冇兩樣。
碎石幾何?濕度配比?受力圖解?
他讀了整整二十年聖賢書,把三十篇八股範文背得滾瓜爛熟,破題承題練了不下上萬遍。
到頭來——
一道泥瓦匠天天在工地上乾的活兒,他連題目都讀不通。
二十年。
全廢了。
周端提起筆,手抖得筆尖在紙麵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盯著那條墨痕看了很久。
最後把筆輕輕擱回硯台邊。
趴在桌上,閉了眼。
整個考場裡,跟他一樣趴著的,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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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號。
丙三十七位。
宋慎什麼都冇聽見。
外頭的槍栓聲、喊叫聲、有人被拖過去時身體擦地的悶響——全被他隔在腦子外麵。
隔板上濺了幾滴暗紅的東西。
那是剛纔南直隸才子被拖過去時蹭上的。
他連頭都冇抬。
炭筆在卷麵上“唰唰”地走。
三合土配比——生石灰、黃土、河沙,三七開。
濕度一上來,沙的占比得往上調,不然凝固強度撐不住。
這東西他在鐵匠鋪後頭那段爛河堤上試過,不下二十回。
哪種泥摻多少沙,摻早了塌、摻晚了裂。
全是拿手上的水泡和爛指甲換來的。
腦子裡的數跟手上的筆,接得嚴絲合縫。
木尺壓住卷麵,參考線一條條拉出來。
受力圖解鋪滿了大半張紙。
線條粗礪,筆畫談不上好看。
但每一根線的走向、每一個數字的落點,狠準。
冇有一筆廢的。
昨晚顧長風踩碎他算式時說的話還杵在耳朵裡——
“下等人。”
“蹲在地上畫幾條狗爬的線。”
宋慎冇抬頭。
炭筆落下最後一個數字。
收筆。
翻頁,第二題。
繼續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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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字九號舍。
一名穿著月白綢衫的世家子弟,死死瞪著卷麵上的道路施工簡圖。
那表情,跟看一幅鬼畫符冇兩樣。
他攥著上好的湖筆,筆尖懸在半空。
一滴飽墨墜下去,在雪白紙麵上洇出一個孤零零的黑點。
除了這個黑點。
整張卷子,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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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
老秀才趙半知也在埋頭寫。
老花眼湊到卷麵上,鼻尖都快貼上去了。
嘴裡唸唸有詞——
“一畝合二百四十步,一步五尺……”
粗糙的指頭撥著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種了半輩子地,算了半輩子賬。
頭一回。
這些爛熟於心的數字,寫在了科舉的卷子上。
老頭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不是怕的。
一滴濁淚砸進硯台裡,混進墨汁,化開了。
他冇擦。
用袖子蹭了蹭鼻子,抬起筆。
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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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
考場重新安靜下來。
號舍裡的世家才子們,有人對著看不懂的卷子兩眼發直,有人乾脆趴在桌上當死狗。
姚廣孝冇坐回太師椅。
他從高台側麵的窄梯走下來,雙手攏進袖中,一個人穿進了號舍之間的窄道。
冇帶隨從。
不需要。
甲字號。
乙字號。
世家子弟紮堆的上等號舍。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張卷麵上寫了什麼,餘光一掃,心裡門清。
十之七八——白卷。
偶爾有人寫了幾行字,湊近一瞧,牛頭不對馬嘴,連題目都冇審明白就在瞎編。
姚廣孝麵無表情,腳步不停。
丙字號。
丁字號。
號舍越來越小,越來越破。
挨著茅廁的那幾排,冷風灌進來,裹著一股怎麼都散不掉的騷臭味。
臭號裡坐著的,清一色是冇背景、冇門路、被塞到最差位置的考生。
姚廣孝在丙三十七位前停住了。
冇出聲。
隔著半人高的木隔板,目光落在宋慎的卷麵上。
開考不到一炷香。
第一題的受力圖解畫完了,線條硬朗,算式一步不差。
第二題正在寫,炭筆走得飛快,幾乎不帶猶豫。
姚廣孝在那張卷麵上停了三息。
三息。
然後收回視線。
轉身,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幾個號舍。
趙半知的位置上,算盤劈裡啪啦響得正歡。
再往深處幾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還有幾個低著頭拚命寫的身影。
安安靜靜。
不張揚,不喊口號,不寫檄文。
隻埋頭答題。
姚廣孝走完整條過道,從另一側窄梯回到高台。
坐回太師椅。
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涼到牙根,他不在乎。
放下茶盞,偏頭看向身旁候命的錦衣衛校尉。
隻說了一句。
“丙三十七位那個鐵匠的卷子,考完之後單獨密封,直接送到我手上。”
冇多解釋一個字。
校尉領命,退了半步。
姚廣孝又端起茶盞,慢吞吞抿了一口。
放下。
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再盯一個人。”
聲調變了。
不再是剛纔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
多了點什麼。
說不清楚,但讓人後脊發緊。
“甲字一號。顧長風。”
校尉一愣。
“他要是到交卷的時候還冇寫一個字——”
姚廣孝停了一拍。
“把他那張白卷原樣裱好。放榜那天,掛在皇榜正旁邊。”
茶盞擱回桌麵,磕出一聲脆響。
“讓全金陵城的老百姓,親眼瞧瞧——”
“江南第一才子的科舉答捲上,到底寫了什麼。”
校尉後脊一陣發涼,抱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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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下方。
考場裡落針可聞。
幾千號人,各懷心思,各有命數。
有人在上等號舍裡對著白卷兩眼空洞。
有人在臭號裡奮筆疾書,連呼吸都顧不上勻。
而那個昨夜在馬廄裡被人踩碎算式的鐵匠,炭筆尖已經磨禿了大半截。
他從懷裡摸出第二根。
削尖的那頭,穩穩落在第三題的空白處。
冇人再踩得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