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王府。
“啪——!”
皮鞭撕裂空氣的脆響在陰森後院迴盪,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皮肉綻裂聲。
“饒命……王爺饒命啊!”
一名太監被打得滿地打滾,血水混合著泥土糊了一身。
秦王朱樉**著上身,胸口那層橫肉劇烈抖動,雙眼佈滿血絲,手裡的長鞭像毒蛇一樣亂舞。
“饒命?你這狗東西,敢在背地裡記本王的起居注?說!是不是老頭子派你來盯著本王的?!”
他性格暴戾,這兩年為了遮掩自己在西安乾的那些荒唐事,殺的人幾乎能填滿護城河。
可越殺,他就越怕。
他總覺得應天府那頭老龍的眼睛,正隔著幾千裡死死盯著他的後腦勺。
“王爺!”心腹將領慌裡慌張地撞進院子,臉色慘白,“晉王……晉王那邊出天大的事了!”
朱樉動作一頓,隨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毛汗:“老三?那慫貨能出什麼事?他不是在太原陪那幫老骨頭繡花嗎?”
“錦衣衛在山西的眼線被連根拔了,連張寰都交代在了太原。還有,藍玉……藍玉帶著十五萬大軍,當眾給晉王跪了!”
“哐當!”
朱樉手裡的鞭子直接落地。
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喉嚨裡發出兩聲乾澀的異響,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老三瘋了?他敢殺老頭子的人?這是要拉著全家一起完蛋啊!”
夜色如墨,秦王府的守衛雖然森嚴,卻擋不住成心想潛入的鬼魅。
朱樉剛回到書房,正打算給京城寫封摺子撇清關係,突然覺得脖頸處冒起一股涼氣。
“二爺,彆寫了,您寫得越多,死得越快。”
一道幽冷的聲音從牆角飄了出來。
“誰?!”朱樉一把拔出架上的佩劍,劍鋒控製不住地微顫。
陰影裡,一名身穿墨綠便服、腰間鼓鼓囊囊的晉王府死士緩緩現身。
他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是平靜地將一個漆黑的錦盒擱在桌上,隨後單膝點地。
“三爺讓我給您送點東西。他說,這關乎秦王府上下幾百口的腦袋。”
死士壓低嗓音:“看完,您要是還想殺,我這條命您隨便拿走。”
朱樉額頭青筋亂跳,他死死盯著那個錦盒,沉默了半晌,才用劍尖小心翼翼地挑開了蓋子。
一股濃烈的石灰味混雜著血腥氣瞬間灌進鼻腔。
裡麵,是一顆瞪大了雙眼、死不瞑目的人頭。
“謝晉?!”朱樉頭皮發麻。
這是他秦王衛的指揮使,更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可此刻,謝晉的耳朵裡塞著一封密信,信的背麵印著錦衣衛特有的暗記。
那是父皇釘在他枕頭邊的暗樁。
朱樉的手開始打擺子,他哆嗦著拆開信,信紙上的第一行字,就讓他全身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
【秦王朱樉,洪武二十八年,因累遭斥責,驚懼成疾,被宮人下毒暴斃。】
這哪裡是信,這分明是閻王爺發的催命簡報。
“洪武二十八年……”
朱樉癱在椅子上,信紙在他手裡沙沙作響:“這就是……老頭子給本王定的命數?”
他太瞭解朱元璋了,這種事,那老爺子真乾得出來。
為了給那個軟弱的孫子鋪路,他們這些不安分的兒子,全是排著隊的犧牲品。
信的下半部分,字跡陡然變得張狂霸道:
【二哥,這江山是咱們朱家打出來的,憑什麼給個隻會讀死書的奶娃子?既然老頭子不仁,要把咱們當豬宰,不如放開手腳,換個活法。】
【帶上西安衛的精銳,咱們回京‘祝壽’。事成之後,廢了那個廢物朱允炆。大明江山,咱們哥倆平分!你坐關中,當你的秦始皇,山西以北,歸我朱棡!】
朱樉盯著那顆人頭,又看了看錦盒裡另一件怪東西——一把精緻的燧發短槍。
“好……好個老三!”
朱樉突然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他一把抓起短槍,對著窗外就是一扣。
“砰!”
火光炸裂,木窗碎成了渣。
這種暴力帶來的快感,瞬間衝散了心中的恐懼。
“既然他不讓老子活,那大家都彆活了!這一遭,老子跟了!”
朱樉猛地一拍書案,眼神發狠:“傳令!集結西安三護衛!把家底都帶上!火藥、糧草,全部裝車!”
“去應天府,給父皇……好好請個安!”
……
北平,雪大如席。
燕王朱棣站在窗前,指尖夾著一顆黃澄澄的子彈。
一旁,慧廣和尚正縮著脖子,聲音發顫地描述著太原城外,那三千鋼鐵怪獸和能轟碎山頭的神炮。
“殿下,晉王這是在攤牌。他的實力,已經不是咱們能想象的了。”
朱棣冇吭聲,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造反這兩個字,在他心裡轉了無數圈,卻始終被“名不正言順”四個字死死壓著。
他是朱元璋手把手教出來的,最清楚老頭子的手段。
“大師,你覺得本王要是應了他,史書會怎麼寫我?”
慧廣沉默了。
這是朱棣的死穴,他怕那支筆。
慧廣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掏出最後幾頁火漆密封的紙。
“這是晉王交代的,非得等殿下拿不定主意時才能看。”
朱棣接過紙,目光掃過的瞬間,那一身氣場轟然崩碎。
【永樂大帝,朱棣。靖難起兵,四年破金陵,登基稱帝。】
這是超越時代的預言。
朱棣的呼吸變得粗重無比,看著紙上關於“靖難之役”每一個細節的精確記錄,他整個人都麻了。
這東西太真了,真到讓他頭皮發緊。
“本王……真的當了皇帝?”
可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臉色變得鐵青。
【雖有文治武功,然得位不正,終為篡逆。後世腐儒,罵名千載。】
朱棣猛地抬手,將紙拍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
“罵名千載……罵名千載!”
他圖什麼?圖的就是能像父皇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雄主。
要是這皇位換來的是萬世唾罵,坐著也寒心!
就在這時,他瞥見了紙頁邊緣的一行小字,字跡極醜,卻狂得冇邊:
【四弟,單乾那是反賊,合夥那是共謀。你一個人打太累,還要被罵一輩子。】
【現在,三哥帶你騰飛。咱們兄弟結盟,那是兄友弟恭,順應天命。誰敢說是篡位?咱們兄弟十個一起回京,那叫集議國事!】
朱棣愣住了。
單乾是造反,合夥是重組?
這道理,絕了。
“嗬嗬……哈哈哈哈!”
朱棣低低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直顫:“帶我起飛?老三啊老三,你到底還有多少底牌冇亮?”
陰影裡的道衍和尚適時踏出一步,病虎般的眼睛閃爍著狂熱:
“殿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晉王這是把名聲和天命,一併送到了您馬前。‘篡位’兩個字,那是留給輸家的。”
“贏了,您就是大明的太宗文皇帝!”
“呼——”
朱棣長吐出一口白霧。
他猛地一揮手,將那些記載命運的紙張全部扔進了炭盆。
火舌舔舐,那些“永樂”、“篡逆”的字眼在烈火中扭曲消散。
“好!既然老三想放煙花,本王就陪他把這應天府的城牆炸個響!”
“傳令張玉、朱能!燕山三護衛全員披甲,戰馬套上雙倍草料!”
朱棣抓起左輪槍,熟練地上膛,眼中透出決絕的殺意。
“對外宣稱,本王憂心父皇龍體,特率親衛入京侍疾!”
“順便……替父皇清理一下身邊的醃臢氣!”
……
同一時間。
西安城,秦王府大門敞開,鐵甲寒光映紅了半條街。
北平城,燕王府精銳南下,馬蹄聲碎了滿地積雪。
太原城,朱棡端坐在十五萬晉王軍中央,手裡的茶杯輕輕落地,碎裂聲清脆悅耳。
三條巨龍,從大明北疆同時甦醒。
……
半個月後,金陵,應天府。
奉天殿裡的炭火盆畢剝作響,朱元璋正半閉著眼,聽著蔣瓛彙報“戰果”。
“陛下,晉王的請罪摺子到了。”蔣瓛滿臉諂媚,“信裡說他深知罪孽深重,特向陛下請罪,並請求帶‘少量’親衛回京。”
“哦?”老朱手指敲著龍椅扶手,“老三開竅了?還帶了誰?”
“秦王、燕王也發來摺子,說是思父心切,想趁著晉王回京,哥幾個聚聚給陛下祝壽。也說隻帶‘少量’親衛。”
朱元璋冷笑一聲:“算這幫小兔崽子懂事。帶就帶吧,‘少量’是多少?一百?還是兩百?”
蔣瓛還冇來得及搭話,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喊聲:
“報——!!!”
一名探馬連滾帶爬地撞進大殿,差點在金磚上飛出去。
“陛下!急報!八百裡加急!”
探馬嗓音沙啞,滿臉驚恐:“秦王、晉王、燕王、寧王……還有齊王、代王!數位塞王已齊聚中原!”
朱元璋猛地睜開眼:“聚在一起祝壽,有什麼好慌的?!”
“不……不是啊陛下!”探馬帶著哭腔喊道,“他們帶的‘少量’親衛……加起來足有三十萬!前鋒營已經過了黃河!他們打著的旗號是……”
“說!”朱元璋豁然站起,殺氣騰騰。
“旗號是——‘兒臣回京,請父皇傳位,以全父慈子孝之情’!”
大殿內一片死寂。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朱元璋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在這一刻,徹底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