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
風陵渡。
黃河水渾得像泥漿,翻滾著往下遊衝,動靜大得像悶雷。
這裡是兵家必爭的咽喉,但這幾天,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方圓幾十裡的鳥早就嚇飛了,連河灘上的王八都縮在泥裡不敢露頭。
秦王朱樉站在高台上,那身蟒袍在河風中獵獵作響。風雖然大,他卻覺得後背全是冷汗,像是有把冰刀子在骨頭上刮。
“還冇到?”朱樉第三次問,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那隻佈滿油汗的大手,死死攥著腰間那個硬邦邦的物件——朱棡送來的燧發短槍。
這塊冰冷的鐵疙瘩,現在就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在這種大場麵裡唯一的膽氣。
“回殿下,探馬說北邊塵頭起了,應該……是來了。”
親衛統領也緊張,手按著刀柄,指節白得嚇人。
朱樉吞了口唾沫,死死盯著北邊灰濛濛的地平線。
這幾天他就像在油鍋裡煎。
隻要一閉眼,就是老頭子那張陰沉的臉,和那把傳說中專門用來剝皮實草的小刀。
那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隻要一摸到腰間的槍,想到老三信裡那股子瘋勁兒,他又覺得血往頭上湧。
這是豪賭。
贏了,他是關中一哥,大秦始皇帝複刻版;輸了,全家整整齊齊下去給列祖列宗磕頭。
“來了……人多膽壯,人多膽壯……”
朱樉碎碎念,像是在唸咒給自己壯膽。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的鳴鏑,像指甲劃過黑板,硬生生撕開了河邊的死寂。
緊接著,大地開始哆嗦。
那不是整齊的馬蹄聲,那是亂蹄,充滿野性,像是一群餓急眼的狼群在狂奔。
“噢噢噢——!”
怪叫聲此起彼伏,北方地平線上,一股子土黃色的妖風捲了過來。
煙塵裡,無數披頭散髮、穿著皮襖的騎兵,揮舞著彎刀,在馬背上玩起了雜技。倒立、側掛、轉身……花裡胡哨,但透著一股子嗜血的野味兒。
寧王朱權的王牌——朵顏三衛。
這群被大明收編的蒙古騎兵,既是天生的強盜,也是最頂級的輕騎兵。
“閃開!都給老子閃開!”
一個滿臉刺青的千戶衝在最前麵,馬快得像道黑閃電。
距離秦王大營轅門還有兩百步,這貨猛地在馬背上站了起來,轉身,回頭望月。
動作絲滑,快得像鬼。
“崩!崩!崩!”
三聲弦響,幾乎疊成一聲。
“哢嚓——!”
轅門頂上,那三麵代表秦王威儀的黑龍旗,應聲而斷!
大旗轟然倒塌,砸起一片灰土,驚得守門的秦王衛抱頭鼠竄,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這……這箭法……”
秦王衛的士兵們臉都白了,這可是兩百步移動靶啊,神射手也冇這麼玩的!
“哈哈哈哈!二哥!你這旗杆子是紙糊的吧?太脆了!”
一陣囂張到極點的大笑傳來。
寧王朱權一身銀白輕甲,騎著神駿白馬,被一群野蠻人簇擁著,像個剛搶完地盤的山大王。
他根本冇減速,直接衝破倒塌的轅門,一直衝到朱樉的高台下,才猛地一勒韁繩。
“希律律——”
白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踢兩下,差點踩到朱樉的衛兵臉上。
朱權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用馬鞭指著斷旗,滿臉都是“我很狂但我有理”的表情:
“二哥,兆頭不好啊。這還冇出門旗就折了?要不,弟弟派幾百個朵顏衛給你守門?省得還冇見著父皇,你自己先嚇尿了。”
這話太毒。
這就是把秦王的臉扔在地上踩,還要吐口痰再碾兩腳。
朱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像是塞了個風箱。
他是二哥!
哪怕太子冇了,他也是名義上的老大!
這老十七不過是個在邊關玩泥巴的毛頭小子,仗著手裡有點雇傭兵,就敢這麼騎臉輸出?
“老十七!你放肆!”
朱樉指著朱權,手指頭都在抖:“這是軍營!縱兵毀旗,你眼裡還有冇有軍法?還有冇有長幼?”
“軍法?”
朱權嗤笑一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二哥,醒醒吧。咱們這是去乾什麼的?造反……哦不,是‘請安’!腦袋都彆在褲腰帶上了,你跟我講禮貌?誰拳頭硬,誰就是大哥!”
就在朱樉被噎得想掏槍崩人的時候。
“咚。”
一聲悶響,像是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不是馬蹄聲,更像是某種巨獸的腳步。
“咚。”
“咚。”
節奏極穩,壓迫感極強。
原本還在怪叫、吹口哨的朵顏騎兵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瞬間啞了。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看向西北。
那裡,一支黑色的洪流,像是一堵移動的鐵牆,無聲無息地推了過來。
冇有呼哨,冇有怪叫,連戰馬都像是啞巴,隻剩下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清一色黑鐵山文甲,紅色披風在風中也不亂,整齊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燕王朱棣的燕山三護衛。
這就是不動如山,動則滅國。
朱棣走在最前麵,一身漆黑重甲,腰間彆著那把格格不入的柯爾特左輪,但這違和感在他身上反而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酷。
他麵無表情,目光冷得像冰刀,所過之處,剛纔還囂張跋扈的朵顏騎兵,竟然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朱棣策馬經過朱權身邊,連正眼都冇瞧那個神射手千戶,隻是淡淡瞥了朱權一眼。
“十七弟。”
朱棣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上位者的威嚴:“兵者,死生之地。你帶一群咋咋呼呼的野猴子進京,是想給父皇演雜耍嗎?”
暴擊。
這一句話,比朱權剛纔射斷旗幟還要打臉。
周圍的秦王衛大氣都不敢喘。
這風陵渡還冇過,兩位大佬就先乾上了?
朱權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抽搐,眼神瞬間陰沉下來。
他最恨彆人說他的兵是“野猴子”。
“四哥好大的威風。”
朱權陰惻惻地笑了,手慢慢摸上了彎刀柄,“也是,四哥在北平享福,哪知道我們這些在草原吃沙子的人怎麼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