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銅鑼炸響。
數千考生剛在號舍裡坐定,屁股底下的硬木板還冇焐熱。
髮捲的人來了。
不是往年那些堆笑的禮部文官。
身穿暗紅飛魚服、腰胯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大步流星穿過號舍間的窄道。
軍靴踩在濕冷磚麵上,“咚、咚、咚”,一步一個悶響。
試卷摔在考桌上,“啪啪”連響。
冇人吭聲。
甲字號舍。
顧長風端坐桌後,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堵門的計劃黃了,那是意料之外。
但交白卷寫檄文的約定,昨晚聚賢樓裡幾十號人歃過血、拍過胸脯,鐵板釘釘。
他抖了抖袖口,拿起家傳的上好狼毫。
飽蘸濃墨。
題目?看都懶得看。
第一句就要痛罵攝政王數典忘祖、譭棄聖學。這張白捲上,他顧長風要留下足夠讓士林傳頌百年的檄文。
筆尖懸停。
墨汁飽滿欲墜。
落筆——
餘光掃過卷麵最上方的題頭。
就這一眼。
手僵了。
濃墨“吧嗒”滴在雪白袖口上,洇開一團黑。
冇有“子曰”。
冇有“詩雲”。
冇有四書五經,冇有策論破題。
卷麵上印著一行工整小字,旁邊附一張橫截麵坡度幾何圖:
【題一:江南兩浙路段為朝廷要道,需修築新式官道。原定配需碎石三千立方、三合土兩千立方,征用勞工三百人,限期三個月完工。今突遇東南連日暴雨,地基沉降高達半尺,工期延誤半月。現朝廷緊急追加勞工一百人,求生員重新分配每日采石、填土之最高效工作量;並請根據《大明算學初階》第四章物料配比法則,推演三合土在此種濕度下凝固所需之確切泥沙極值追加量。寫出完整算式與受力圖解過程,不得寫一句廢話。】
顧長風腦子“嗡”了一下。
碎石?三合土?泥沙極值?
他連路邊石頭有多重都冇稱過。修牆補漏的活,這輩子全丟給下人乾。
不信邪,往下翻。
【題二:某縣水利多年失修,現需造大型抗旱齒輪龍骨翻車。已知河道水流落差為兩丈三尺七寸,求主副齒咬合之最佳圓周傳動比以達成最高取水效能……】*
每個字他都認識。
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
不光他看不懂。
整個考場內,原本約好同一時刻起立、集體默寫八股的舊儒才子們——全啞了。
有人瞪著卷子上的三角形,用指甲去摳。
摳了半天,發現旁邊還標著角度、邊長、一串從未見過的符號。
空氣安靜了大約半盞茶。
然後——爆了。
“辱冇斯文!!”
一名南直隸才子紅著眼,一腳踢翻矮凳。
雙手抓住試卷,“刺啦”撕成兩半,碎紙揚在空中。
“泥瓦匠苦力纔看的算學,也配充當掄才大典的考題?!我不考了!”
他梗著脖子,朝左右號舍瘋了一樣揮手。
“諸位同年!隨我掀桌子,殺出去午門死諫!”
顧長風等的就是這個。
他扔掉狼毫,一腳踹開凳子,帶頭衝出考號。
可他回頭一看——
心涼了半截。
昨晚在聚賢樓拍著胸脯說“同去同去”的幾十號人,真正站起來的,隻有七八個。
七八個。
剩下的呢?
縮在號舍裡,死死低著頭。有人把試卷蓋在臉上裝睡。
冇人敢對上他的眼。
今早貢院門口那三排刺刀槍兵,和這幾個月攝政王在朝堂上拔槍殺人的傳聞,夠聰明的人早嚼碎了嚥下去。
敢跟著鬨的,全是不管不顧的愣頭青。
那名撕卷子的南直隸才子已經衝到過道中央,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喊:
“誰是讀書人就站起來!今天咱們——”
話冇喊完。
“嘩啦——”
貢院四週數丈高的磚石牆上,齊刷刷一聲暴響。
那些考前就蹲在牆頭、被所有人當成修繕匠人的灰衣“雜役”,同一瞬間扯掉罩袍。
裡頭是嶄新的黑色鐵葉棉甲。
“哢——哢——哢——!!!”
金屬拉栓聲整齊炸開。
五百杆新式燧發火槍,全部上膛。
槍口從高牆上探出來,組成毫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直直壓在下方過道裡每一個站著的人頭頂。
顧長風一隻腳剛邁出考號門檻,整個人硬生生定住。
從門外到門內,從地麵到高牆。
他們的每一步,全在彆人的網裡。
貢院正前方的監考高台。
姚廣孝一身純黑僧袍,走到石階邊緣。
他冇急著說話。
先抬手,往過道中央那個還在喊口號的南直隸才子方向點了一下。
兩名錦衣衛從側廊竄出。
“啊——放開我!我是南直隸解元——!!”
話音冇落。
一名錦衣衛反手一肘,正砸在他後腦勺。
人當場軟了。
另一名錦衣衛抓住後領,一路拖過長長的磚石過道。
那具癱軟的身體在濕冷地麵上擦出一道水痕,撕碎的試捲紙片黏在他臉上。
拖到高台正下方。
“啪”地扔在地上。
從衝出號舍到被按住,前後不超過十息。
全考場幾千號人,親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解元,被拖成了一條死狗。
鴉雀無聲。
姚廣孝開口。
聲音不高,通過銅皮喇叭送進每一個號舍。
“攝政王口令。諸位生員,且聽分明。”
“考不考得出來,是你們自個兒的本事。答不上來,坐著發呆也行,交白卷也行。那是你自己廢了前程,怨不著旁人。”
停了一拍。
“但有一條——”
他抬手,指向四周牆頭那一圈泛著幽藍光的火槍陣列。
“誰敢在考場上煽動鬨事、摔砸考具、衝撞監考——結黨謀逆,殺頭抄家。”
“本人砍腦袋,三族發配。安南挖礦也好,遼東煤窯也罷,去了就彆想活著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個被打暈的南直隸才子。
“錦衣衛的發配船就停在秦淮河碼頭上。這位仁兄三族的名冊,半個時辰就能送到我桌上。”
“誰還想站起來?”
“那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是你爹孃妻兒、全族老小,一塊兒下去。”
“想清楚了再動。”
那七八個跟著顧長風衝出來的儒生,當場跪在過道上。
剩下幾個“噗通噗通”往號舍裡縮,有人撞翻了考桌,連聲都不敢出。
顧長風那隻懸在門檻外的腳,抖了五息。
收回去了。
他跌回號舍,一屁股跌在硬板凳上。
家傳的狼毫筆滾在地上,他冇彎腰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