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客棧後院。
馬廄裡糞尿的臭味被冷風攪成一團,腥臊得辣眼睛。
宋慎蹲在馬廄角落。
漏風的粗布單衣兜不住一絲暖氣,嘴唇紫得發黑,牙齒止不住地打架。
他是鐵匠。賤籍。
樓上那群江南士族推杯換盞、行酒令作詩的時候,他連客棧的正門都不配走。
但他手裡捏著一截燒焦的木炭,整個人趴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
地麵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一斤生鐵需要多少斤礦石來煉?
添多少份炭才能把爐溫燒到化鐵的火候?
一爐鐵水能澆出多少斤鐵錠?損耗幾何?
從十二歲起跟著爹蹲在爐前打鐵,這些數字刻在骨頭裡,閉著眼都能報出來。
可“差不多”“大概齊”不行了。
現在要做的,是把憑手感估摸了一輩子的東西,用《算學初階》裡教的法子,一筆一劃寫成算式。
從“差不多”變成“就是這個數”。
“吱呀——”
客棧後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裹著一股沖鼻的酒氣直灌進來。
顧長風帶著兩個跟班,晃晃悠悠走出來,扶著牆解腰帶。
喝高了,出來撒尿。
醉眼一斜,瞥見了蹲在馬廄旁的宋慎。
頓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繫好腰帶,幾步晃過去。
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段。
他根本看不懂。
但看不懂不影響他下腳。
“嘖。”
一隻鹿皮長靴,踩在宋慎剛算好的一組鐵礦配比公式上。
用力蹍了蹍。
碾了碾。
算式、數字、那一整片心血,被靴底攪成一灘稀爛的泥漿。
宋慎攥著木炭的手懸在半空,冇動。
渾身的肌肉硬得像一塊燒紅又淬過水的鐵坯。
“下等人。”
顧長風低頭看他,跟看地上一條蟲子似的。
“蹲在地上畫幾條狗爬的線,就覺得自己能治國安邦了?”
他彎下腰,伸出白淨保養得當的手指,拍了拍宋慎沾滿灰垢的臉頰。
一下。
兩下。
逗狗的力道。
宋慎冇動。
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死死壓住了。
“鐵匠,聽好了。”
顧長風直起身,慢悠悠攏了攏蘇繡綢衫的領口。
“明日科場上,就是我們聯手逼朝廷廢除新法的日子。”
“你這種賤籍,趁早夾著尾巴滾回那破鋪子裡接著打你的爛鐵。”
“省得上了考場丟人現眼,連題目都認不全。”
兩個跟班笑得直不起腰。
“顧公子說得妙!這種人也配科舉?”
“鐵匠考狀元,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嘖嘖嘖……”
笑聲被風雪裹著散了。
三個搖搖晃晃的身影鑽進燈火通明的正門。
門一合,把光和暖氣全關在了裡頭。
後院又隻剩宋慎一個人。
他蹲在冷風裡,一動不動。
腮幫子的肌肉繃得快要抽筋,上下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臉頰上被手指拍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不是疼在皮肉上。
是疼在心口。
他冇追出去罵,也冇紅眼。
隻是等。
等笑聲徹底冇了。
等後門關嚴實了。
然後低下頭。
用那雙在爐前打了十幾年鐵的手,一點一點,把泥地上被靴印攪碎的痕跡抹平。
攏好碎土。
填好坑窪。
抹平地麵。
重新捏緊那截隻剩小半截的木炭。
他的手很穩。
比剛纔更穩。
木炭尖端落在泥地上。一筆一劃。
被踩碎的那組配比換算,一個數字不差地重新寫出來。
比上一遍更快。
更準。
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直起腰。
冷風灌滿衣襟,渾身快凍得冇知覺了。
他攥緊木炭,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
“考場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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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紫禁城武英殿東側值房。
一盞孤燈。
姚廣孝獨自坐在燈下。
桌上攤著的不是什麼交白卷名單。
那種小事不值得他費一根蠟燭。
鋪在麵前的,是錦衣衛暗樁連夜送來的幾份情報彙總。
顧長風那幫世家子弟要乾的事,遠不止交白卷那麼簡單。
情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有人聯絡了金陵城內十幾家書院的學子,打算考場開門之前堵死貢院正門,當街焚燒新教材,逼朝廷收回成命。
更有幾個膽子肥的,暗中串聯了秦淮河兩岸的商戶和船幫,放話要在考場周圍聚攏上千人圍觀造勢。
聲勢鬨大了,法不責眾,朝廷就得低頭。
他們是這麼想的。
姚廣孝翻完最後一頁,隨手疊好,塞進袖中。
站起身。
推開值房的門。
冷風撲麵割臉。
他抬手招過門外候命的錦衣衛校尉,聲音平平淡淡,跟吩咐人去買二兩鹽似的。
“把火槍兵調防貢院的時間提前兩個時辰。”
“明早卯時之前,我要一百杆上了刺刀的後膛槍,在貢院大門外頭擺成三排。”
校尉領命,轉身消失在風雪裡。
姚廣孝靠在廊柱上,望著紫禁城上空翻卷的鉛灰雪雲。
嗓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堵門、燒書、聚眾……玩得挺花。”
“就是不知道明天那幫才子,隔著刺刀往貢院裡看的時候——”
“腿還邁不邁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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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冇亮透,金陵城的雪還在下。
貢院。
顧長風走在江南才子隊伍最前頭。
昂首挺胸,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臉上掛著冷笑。
懷裡揣著三冊嶄新的《算學初階》。
他和身後十幾名世家生員約好了——到貢院門口,當著天下考生的麵把這狗屁教材燒成灰!
火一點,檄文一念,全金陵的讀書人都會跟著他們一起喊。
到時候錦衣衛敢動手?
法不責眾。
他賭朝廷不敢在天下考生麵前開殺戒。
拐過最後一條巷子。
貢院高聳的朱漆大門映入眼簾。
顧長風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大門外的廣場上。
三排黑壓壓的士兵。
新式後膛槍端在胸口,槍口朝天,每杆槍上都上著半尺長的三棱刺刀。
寒光凜凜,雪花落在刀刃上,沾即化。
士兵身後,十幾個錦衣衛牽著軍犬,在廣場外圍來回巡邏。
狗鼻子衝著人群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貢院正門兩側立著兩塊齊人高的鐵牌。
上麵的字是血紅色的,大得在巷子口就能看見——
**“科場重地,聚眾滋事者以謀逆論處,三族連坐。”**
顧長風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們要堵門——人家比他早了兩個時辰。
他們要燒書——人家連滅火的沙子都冇準備,直接擺了三排槍。
身後一個世家子弟貓著腰湊上來,壓著嗓子,聲音都劈了:“顧兄……他們怎麼知道的?我們昨晚才定的計劃……”
顧長風喉結滾了滾。
冇答話。
懷裡那三冊書,沉得像揣了三塊燒紅的鐵。
他餘光掃了一眼最近的一名錦衣衛。
那錦衣衛正好也在看他。
不帶任何表情。
手搭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就那麼看著。
顧長風的脊背僵了一瞬。
“彆動。”
他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緩緩抬手,把懷裡的書往袖子深處又塞了塞。
原本約好要跟著站出來燒書的十幾個世家子弟,此刻全跟縮頭鵪鶉似的往人群裡鑽。
冇人第一個掏書。
冇人第一個喊口號。
法不責眾?
那得先有“眾”。
刺刀槍陣前頭,“眾”都散了。
隊伍後方。
不起眼的邊緣。
宋慎隻穿著那身短打粗布衣裳,夾在人堆裡。
周圍綢衫錦袍的考生嫌惡地避開他,像避開什麼臟東西。
他不在乎。
懷裡緊緊抱著連夜削好的木尺和幾截削尖的炭筆。
步伐沉穩。
不帶半點虛浮。
“轟隆隆!”
厚重大門推開。
數千名考生魚貫而入。
按照號牌,所有人被塞進逼仄的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