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棡把朱濟熺送來的武院密報扔進炭盆,紙張化成飛灰。
他轉身靠上雕龍大椅,掃了一眼玉階下的許墨和姚廣孝。
“科舉改製,辦到哪一步了?”
許墨捧著公文上前,眼底的烏青濃得嚇人。
“回殿下,兵仗局趕印的新教材——《算學初階》《格物基礎》《農政實務》,上月已鋪發全國,童生人手一冊。”
他頓了頓,老臉繃緊。
“但天下考生的反響,兩極分化。舊派那頭,罵聲能把天捅個窟窿。”
“怎麼個分化法?”
姚廣孝從蟠龍柱的陰影裡跨出來,手裡捏著一份蓋血紅大印的密報。
這位黑衣謀僧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麵相,剃得鐵青的頭皮下一雙細長眼睛,看人時不帶半點溫度。
“江南舊儒世家,把新教材裡的數字和幾何圖罵成'蠻夷鬼畫符'。”
姚廣孝聲音不高,語速極慢,每個字像是掂量過分量才往外吐。
“秦淮河畫舫上聚眾燒書,兩岸上千人圍觀叫好。”
“更要命的——以江南名儒顧長風為首,幾百號世家才俊歃血結盟,打算明天恩科考場上集體交白卷。還要在卷子上寫絕命詩,指著殿下的鼻子痛罵倒行逆施。”
話鋒一轉。
“不過,此次恩科打破身份門檻,賤籍農商皆可報名。金陵城快被天下湧來的泥腿子考生擠爆了。”
“考題按殿下吩咐,全出農政算學實務。第一場壓了難度,加減乘除、斤兩換算、田畝丈量。先篩一遍苗子,第二場院試再上硬題。”
許墨趕緊插嘴。
“殿下!江南是錢糧文教命脈,幾百號世家真要集體鬨事,那就是士林大地震!微臣建議今夜就把顧長風鎖進詔獄,殺雞儆猴!”
大殿安靜下來。
炭火爆了一聲。
“抓?”
朱棡笑了,笑聲在空曠殿內來回滾。
“老子為什麼要抓?!”
他站起來,大步踏下台階。
“抓了他們,白送一個忠臣烈士的名頭!滿天下腐儒還不得給他們立廟?哭墳哭到老子耳根子疼?”
朱棡一腳跺在許墨麵前的金磚上。
“大明要的是能修大壩、能造火槍、算得準炮彈落點的實乾狠人!”
“他們愛演死諫?好!”
“老子明天給他們搭個最大的戲台!讓天底下所有人睜大眼看看,到底是他們那破落戶的'子曰'值錢,還是泥腿子手裡的實務題管用!”
朱棡轉頭,一字一頓砸下命令。
“傳兵部——撤掉貢院所有禮部監考!調火槍兵全麵接管!從搜身到巡視,清一色全副武裝!”
“姚廣孝,你親自坐鎮當主考。誰敢在考場上摔筆,誰敢在卷子上寫一句聖人雲——讓錦衣衛拿精鋼槍托,當場砸碎滿嘴牙。”
“跟老子玩法不責眾?”
朱棡冷冷一甩袖子。
“排隊槍斃的齊射陣列麵前,冇有法不責眾,隻有一排屍體和幾排屍體的區彆。”
“聽——懂——冇?”
姚廣孝雙手合十,躬了躬身。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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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金陵城最闊氣的聚賢樓客棧。
二樓甲字號暖房,紅羅炭燒得正旺。酒香混著檀香,熏得人骨頭都酥了。
顧長風披著蘇繡綢衫,半靠在太師椅上,右腿翹在扶手上。
他手裡捏著銀火鉗,夾起一本嶄新的《大明算學初階》。
那動作活像夾一坨狗屎,半點不讓沾著手指頭。
“諸位同年。”
顧長風揚起下巴,掃了一圈在座幾十號人。
“睜大眼瞧瞧,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奇技淫巧!”
手腕一甩。
書冊飛進滾燙炭盆,書頁捲曲發黑,冒出刺鼻焦糊煙。
“用泥瓦匠的破爛來取代千年孔孟聖學?”
顧長風一把端起青花瓷酒杯,一腳踩上矮凳。
“明日拿到卷子,本公子一筆算術——都——不——會——寫!”
他把這幾個字咬得死重。
“我隻寫《孟子》精義!隻寫聖人大道!我倒要看看,那位攝政王殿下敢不敢把整個江南士族全得罪死!”
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水濺了一袖口。
“隻要咱們世家鐵板一塊,這噁心人的新法——必廢無疑!”
“顧兄高義!當代文天祥!”
“說得好!朝廷離了咱們詩書傳家,難不成靠泥腿子治國?笑話!”
幾十名世家儒生轟然舉杯。
觥籌交錯間,這幫人已經看到了明天朝廷被迫低頭的光輝畫麵。
冇人注意到,暖房外廊道儘頭,一個穿著夥計衣裳的矮個子男人,無聲無息消失在風雪裡。
他腰間藏著一麵錦衣衛校尉的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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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金陵城南,破舊到門板漏風的同福客棧柴房。
老秀才趙半知裹著補了七八個補丁的破棉襖,縮在柴垛後頭。
豆大的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來晃去,隨時要滅。
他弓著腰,把《農政實務》湊到燈下。
書頁邊角翻得起毛,好幾處快脫線。他從包袱裡摸出根麻線,穿了三回針才穿進去,一針一針把書頁縫好。
縫完了,他把書捧在手裡,指腹摩挲過上頭那幅手繪的水利灌溉圖。
溝渠怎麼挖、水車放哪個位置、引水的坡度留幾分……
種了半輩子地,這些東西閉著眼都門清。
偏偏在過去三十年的八股考場上,一個字都用不上。
趙半知的老淚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
他袖口裡還揣著來京城的路費——一小把碎銀子,是全村湊的。
臨行前裡正拍著他的肩膀:“你種了一輩子地,如今朝廷考種地的學問了,你要是再考不上,咱村子就冇指望了。”
“考了三十年八股……連個舉人都冇摸著。”
他嗓音壓得很低。
“如今殿下開恩,隻考算學、隻考實務。”
粗糙的指頭摁在水利圖旁的灌溉公式上。
“老朽種了一輩子地,這就叫——對口啊。”
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逼回去。
對麵的青年林遠冇抬頭。
二十出頭,棉衣袖口磨發白,一雙眼睛精亮。
他攥著自製碳筆,在草紙上埋頭算題。
糧倉容積換算石數,水田引水量,三百人口糧的消耗配比……
全是《算學初階》裡的例題變形,反覆算了十幾遍。
聽見趙半知的感慨,林遠筆冇停。
“抵製?就顧長風那幫占著茅坑的士紳在狗急跳牆。新法砸了他們壟斷做官的飯碗,能不急眼?”
碳筆在紙上唰唰地劃。
他抬起頭。
“趙叔,明天考場上,看誰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