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寒風順著木板營房的縫隙瘋狂往裡灌。
一百來號人被趕進一間巨大的通鋪營房,冇火盆冇棉被,全睡在冰冷刺骨的硬木板上。
幾十個大男人隻能像縮頭烏龜似的擠成一團取暖。
李增枝冷得直哆嗦,根本睡不著,伸手就去扯郭鎮身上僅有的一件單衣。
兩人在黑暗裡直接扭打起來,互相扯頭花、抽耳光,一邊打一邊罵娘,平日裡侯門少爺的體麵碎成了一地渣。
壓抑的啜泣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
距離營房不到百丈的副院長大帳內。
四尊紅羅炭火爐燒得通紅,熱浪翻滾,跟外頭簡直是兩個世界。
朱濟熺換了身乾爽的常服,盤腿坐在軟榻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黑子。
對麵,坐著剛剛卸任京營主將的潁國公傅友德。
大帳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紫金山地勢沙盤。
外麵風雪聲夾雜著極微弱的爭吵聲,隱隱傳進來。
傅友德端起手邊的熱茶,吹去麵上浮沫。
他打了一輩子仗,自問早就在人死人堆裡滾麻木了。
可今天,親眼看著朱濟熺一步步敲斷這群權貴子弟的脊梁骨,把他們按在爛泥裡摩擦,這位老國公居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特麼哪是個隻會讀幾本破書、任人捏扁搓圓的窩囊世子?
這手段全開,分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
放下茶盞,傅友德的手指都有些發顫:
“殿下好手段。先破其膽,再摧其體。老臣那不成器的長孫,如今連最後一點體麵都踩碎了,多謝殿下給了他一條活路。”
朱濟熺手腕一翻,“啪”的一聲,黑子乾脆利落地落在棋盤星位上。
“活路是他自己憑真本事抓住的。”
朱濟熺抬起眼皮,“老國公以為,本世子今天這番折騰,是為了把你們這幫老臣的根全拔了?”
傅友德動作一僵,冇敢接話。
朱濟熺撐著膝蓋站起身,緩步走到沙盤前:
“時代變了。父皇要的,不再是隻會拎著大刀片子去玩命的莽夫了。那種純靠拚血氣的打法,老黃曆早就翻篇了。”
他伸出指尖,在沙盤上的一門微縮黃銅大炮模型上重重一點。
“以後大明的軍隊,是火器的天下。這東西威力強橫,但也嬌貴得很。讓一群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大老粗去擺弄,那是暴殄天物。”
朱濟熺轉過頭,直視傅友德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
“大明未來的兵權,必將握在能熟讀算學、精通火器機理的新將領手裡。”
“父皇嫌你們手裡的兵權太舊、太紮手,所以直接把桌子掀了。”
朱濟熺走近兩步,聲音放低,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強勢:
“但我得把這些被劈爛的桌子腿撿起來,削平了尖刺,重新拚成大明的頂梁柱。”
“不徹底打斷他們那身臭皮囊裡的傲骨,拿什麼重塑大明的將魂?”
傅友德頭皮發麻,猛地抬頭。
這位世子,分明是在藉著父皇的勢,為大明未來的朝堂積攢那一套屬於自己的鐵血班底!
隻要能熬過這趟人間煉獄活下來的勳貴子弟,將來全是他朱濟熺手底下最忠誠的狼!
朱濟熺重新坐回軟榻:“鐵鋒。”
大帳簾子被一把掀開,鐵鋒頂著風雪大步走入。
“去夥房,拿兩個熱乎的白麪饃饃,切半斤最肥的熱鹵肉,再拿一瓶上好的金瘡藥。”
朱濟熺端起茶杯,輕輕撇去茶葉。
“送到第一小旗的營房去。記住了,隻給傅榮一個人。”
“告訴他,武院的規矩很簡單。能辦事的,卷贏了的,就有肉吃。”
鐵鋒領命一聲退下。
……
片刻後,鐵鋒端著托盤走進冰窖般的通鋪營房。
剛一進去,裡頭的少爺兵們聞到那股勾魂的肉香,全都在黑暗中瘋狂咽口水,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人實在扛不住餓,大著膽子爬起來,伸著脖子就往前湊。
鐵鋒一腳狠狠踹在支撐的木柱子上,震得房頂的灰直往下掉,聲音如悶雷:“都給老子滾回去!”
他無視旁人,徑直走到傅榮麵前,把白麪饃饃和油汪汪的鹵肉放下,金瘡藥隨手扔在旁邊。
傅榮眼珠子都紅了,一把抓起那個熱乎的白麪饃饃,一口咬下大半個。
滿嘴的熱氣混著鹵肉的油脂在口腔裡凶猛炸開,那種碳水與脂肪的極致滿足感,香得他眼眶直髮熱。
旁邊的李增枝眼睛都看直了,哈喇子流了一地,肚子叫得像打雷,卻隻能眼巴巴地縮在黑暗裡看著彆人大快朵頤。
……
大帳內,傅友德看著眼前這一幕,長出一口濁氣,老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徹底放下的釋然。
他站起身,走到軟榻前,心悅誠服地對著朱濟熺行了一個大禮。
“老臣代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叩謝殿下再造之恩!”
朱濟熺安然受了這一禮,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體能越野和吃餿菜糙米,不過是刮刮他們骨頭裡的少爺油水罷了。”
“明早卯時初刻,把兵仗局新送來的那批後裝火槍全拉出來,給這幫新兵蛋子一人發一把。”
“蒙上他們的眼睛!限時一炷香,全給我拆解再組裝。誰要是少裝一個簧片,中午繼續扣飯!”
傅友德聽得直咋舌。
矇眼拆裝新式火器?
這群少爺連槍管上長幾個眼兒都冇見過,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下午,開算學課。把欽天監和算學館那幫老學究都給我弄來紫金山。”
朱濟熺放下茶杯,聲音放沉,“從頭教他們算度數,學拋物之理,推演開花彈的精準落點!”
“大明以後的火炮陣地,不看你爹是特麼哪個國公侯爵,隻看你寫在紙上的公式算得準不準!”
他伸出手指,在棋盤上重重一叩。
“明天下午直接拉去靶場實操檢驗!”
“要是誰算錯了一個數,推不出炮彈的落點。”
朱濟熺頓了頓,語氣裡透著冇有半點商量餘地的狠絕。
“就給我去洗全營上下的夜壺,外加去通後山的下水溝!”
“一日三餐,隻配去夥房吃泔水桶裡發餿的剩飯!表現好的,算得準的,頓頓吃白麪吃燉肉!”
“要是實在蠢得連算盤珠子都撥不明白的,直接打斷雙腿抬出老子的紫金山!”
“通報全族,褫奪一切襲爵資格,下半輩子連個男爵的邊兒都彆想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