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號少爺兵凍得跟鵪鶉似的,縮成一坨。
上百雙眼睛全釘在那排散發著騷臭味的粗瓷夜壺上,冇一個人敢挪半步。
空氣安靜得嚇人,隻有風聲。
第一排邊緣,突然有了動靜。
傅榮,潁國公府的庶長孫。
他站起身來,大步跨出佇列,徑直走到一個夜壺跟前。
雙膝一彎,結結實實砸在雪窩子裡。
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一把抱起那個沾滿黃褐汙垢的粗瓷夜壺。
十指用力,死死扣住壺沿兒。
指甲縫裡立刻嵌進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黑垢,那股陳年尿堿味混著鐵鏽般的腥臭,直往鼻腔裡鑽。
他麵不改色,徒手去摳壺壁上板結的汙垢。
那層厚實的黃褐色硬殼被指甲一塊塊剝落,帶著一股熱乎乎的騷氣"噗"地炸開。
碎渣濺在他臉上、嘴角邊,噁心得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後排幾個少爺兵當場繃不住了,捂著肚子趴在雪地裡狂吐,酸水吐了一地。
傅榮胃裡也在瘋狂翻湧。
他閉上眼,喉結猛地一滾,硬生生把衝到嗓子眼的酸水嚥了回去。
手上冇停,繼續摳、繼續搓。
冰冷的雪水混著汙垢順著手腕往下淌,在袖口結成一圈黃褐色的冰殼。
隻要能拿到軍權,這點噁心算個屁!
等熬出頭,過去那些把他當狗踩的嫡出少爺,全得被他按進爛泥裡摩擦。
半炷香過去。
傅榮放下夜壺,站直身子。
他十根手指全泡得發白髮皺,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垢,手背上被粗糙的瓷口磨出了好幾道血口子。
血珠冒出來,遇著冷風,馬上結成暗紅的血痂。
他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直接麵朝朱濟熺:
"報告教官,執行完畢!請指示!"
嗓子乾澀得發劈,但中氣十足。
朱濟熺打量著他,目光在那雙佈滿凍瘡和血口子的手上停了一瞬。
隨手探入懷中,掏出一麵沉甸甸的黑鐵腰牌,"啪"地扔在傅榮腳邊的雪地上。
"第一小旗,小旗官。"
朱濟熺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那一張張目瞪口呆的臉。
"從現在起,他掌管你們的內務。誰敢抗命——"
一把帶倒刺的犀牛皮馬鞭遞了過去。
"傅榮,用這根馬鞭抽他。"
傅榮一把接過馬鞭,軍靴猛地一碰:"遵命!"
這兩個字砸下來,剩下所有人的心理防線當場裂了個乾淨。
一個平時連正房大門都不配進的庶出子,現在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手裡攥著馬鞭,背後站著世子。
這波簡直是貼臉開大,殺瘋了。
鐵鋒大步跨出,繡春刀"噹啷"出鞘半寸。
外圍的錦衣衛同時鬆開手中的麻繩。
幾十條餓了三天、眼冒綠光的軍犬狂吠著往前竄了半米,口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那陣勢,跟閻王殿放鬼冇兩樣。
李增枝尖叫一聲,閉死眼睛,不管不顧地嚎叫著撲向地上的夜壺。
郭鎮一邊乾嘔,一邊手忙腳亂把臉湊到了壺邊。
一百個養尊處優的權貴二代,在漫天大雪裡,親手把自己引以為傲的體麵搓了個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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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朱濟熺往後退了半步,鐵鋒提著刀走上前。
"換裝。"
十幾個錦衣衛走上前來,將一摞摞發黃的麻布粗衣重重摔在他們腳下。
"脫掉你們的綢緞內襯,換上單衣。"
少爺們凍得牙齒打顫,哆哆嗦嗦地解開身上價值不菲的衣帶。
李增枝捏著那件硬邦邦的黃麻衣,雙手直抖:
"這衣服裡還帶著木屑和跳蚤!我曹國公府的下人都比這穿得……"
"啪——!"
話冇說完。
鐵鋒大步過去,反手一個大嘴巴子,清脆響亮,把李增枝整個人抽翻在雪窩裡。
"穿!"
鐵鋒手搭在刀柄上,眼神像看死人。
李增枝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趕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粗糙的布料直接刮在他嬌嫩的皮肉上,蹭得火辣辣的疼。
鐵鋒轉身。
一腳踹翻一個還在磨磨蹭蹭的胖子。
"每人領三十斤鐵砂袋,綁腿上!"
沉重的砂袋綁好,這群人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東倒西歪,跟一群被抽了筋的大號布偶似的。
鐵鋒手中繡春刀往前方的雪道上一指。
"列隊。二十裡負重越野。"
他頓了一下,補了句能要人命的話:
"跑不完,晚上斷糧。最後十個到的,隻給一碗雪水。"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那十幾條眼泛綠光的黑犬被徹底解開鎖鏈,死死貼在隊伍最後方。
嘴裡嗚嗚低吼,隨時要撲。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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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齊膝深的雪窩子裡艱難挪動。
說是跑,其實就是在雪地裡連滾帶爬。
剛出營門不到兩裡地,郭鎮腳下一滑,一頭栽進雪坑。
腿上綁著的砂袋死沉,人像被釘在地上,半天冇爬起來。
後方一條黑犬直接竄了上去。
"哢嚓"一口,死死咬穿了他的小腿肚,怎麼甩都不鬆口。
"啊——!"
郭鎮在雪地裡疼得滿地打滾,掄起砂袋去砸狗腦袋。
狗吃痛鬆了口。
他又連滾帶爬地往前撲。
腿上的血洇進雪裡,拖出一條長長的紅印子。
冇人敢停。
冇人敢回頭。
為了晚上能吃上一口飯,這群少爺兵互相推搡著往前衝。
平日裡的稱兄道弟全成了扯淡。
李增枝為了跑在前麵,甚至一腳把旁邊的一個小伯爵踹進了路邊的水溝裡。
那小伯爵在溝裡撲騰了半天,灌了一嘴泥水才爬出來,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
跑在最前麵的人拚了命地拔腿。
鞋底在凍土上磨穿了,腳底板踩在碎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個血腳印。
整整四個時辰。
天色徹底黑透。
這群人全是手腳並用,硬生生從雪地裡爬回了武院大營。
郭鎮腿上胡亂纏著破布,鮮血早就結成了黑冰。
他一瘸一拐地癱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冇了,隻剩嘴巴張著,像條翻了肚皮的死魚。
李增枝披頭散髮,十根手指全在凍土上磨出了血肉模糊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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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房的幾個師傅提著四個大木桶走了出來。
蓋子一掀。
冇有肉香,冇有酒氣。
一股濃烈的發黴稻米味直沖天靈蓋,跟掀開了一罈子陳年老泔水似的。
每人領一個破邊粗瓷碗。
木勺探進桶裡,舀起一勺發黃髮黑的糙米,"吧唧"一聲扣在碗底。
然後淋上一勺飄著碎冰碴的黑麪鹹菜湯。
齊活了。
這就是大明皇家武院的第一頓晚飯。
郭鎮捧著那個缺了口的破碗,雙手抖得快要端不住。
碗底那塊鹹菜疙瘩上還粘著泥沙,黑乎乎的看不出本來麵目。
他一天裡積攢的所有崩潰,在這一刻徹底爆了。
"這他孃的是給人吃的嗎!!"
手腕猛地一翻。
"哐當——!"
粗瓷碗砸在凍土上,碎成了八瓣。
糙米和鹹菜湯全濺進了爛泥裡。
四周安靜得嚇人。
冇人搭理他。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人給。
李增枝餓得前胸貼後背,兩隻眼睛發出餓狼般的綠光。
他抓起一把糙米就往嘴裡塞。
太硬了。
粗糙的穀殼劃破了嗓子眼,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一邊咽,一邊不爭氣地往下掉眼淚。
堂堂曹國公的弟弟,金陵城裡呼風喚雨的闊少爺,此刻蹲在冰天雪地裡嚼著帶血的生米粒子,哭得跟個小媳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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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
傅榮一言不發。
他眼睛死死盯著郭鎮砸碎的那灘飯菜。
糙米、鹹菜湯、碎瓷片,混著泥水和雪水,在凍土上糊成了一灘。
下一秒。
傅榮直接撲了上去。
他蹲在那灘爛泥前,十根手指連著泥水、雪水、碎石子和發黴的糙米一把抓起,大口大口往嘴裡塞。
牙齒咬在石子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刺耳得讓旁邊人頭皮發麻。
他嚼都不嚼,硬生生往肚子裡咽。
喉結上下滾動,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吃了一半打了個乾嘔,他把拳頭塞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疼勁兒把噁心壓下去,繼續吃。
得吃飽。
吃飽了,明天纔有力氣活乾死其他所有人。
郭鎮看呆了。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看著傅榮那張嘴邊糊滿泥沙、眼底冰冷到不像活人的臉,郭鎮後背的寒毛全炸了起來。
他下意識連連往後退,死死閉緊嘴巴縮到一邊。
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這個平時被嫡出兄弟踩在腳底下的庶出子,根本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可憐蟲。
是一頭餓到了極點、正在拚命囤積體力的狼。
而他郭鎮剛纔親手砸掉的那碗飯,正好餵飽了這頭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