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紫金山下發出尖厲的呼嘯。
一百個沾滿汙垢的粗瓷夜壺,整整齊齊排在雪地裡。
惡臭味被冷風一卷,直往人鼻腔裡鑽,熏得前排幾個少爺兵當場乾嘔出聲。
朱濟熺披著純黑呢子大氅,手裡的犀牛皮馬鞭隨意點著最前頭的一個夜壺。
“郭鎮。”
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你教的規矩,本教官學得很透。”
朱濟熺收回馬鞭,目光掃過全場那一張張煞白、驚恐的臉。
“入營第一課。徹底放下你們那層噁心人的少爺皮。”
“一人一個。裡外,給我洗乾淨,用手洗。”
全場死寂。
隻有風雪聲。
兩秒後,人群如同被丟進了沸水裡的油鍋,徹底炸了。
“嘔——!”
有人直接跪在雪地裡狂吐酸水。
有人雙腿發軟,哭爹喊娘地往後縮。
“瘋了!你瘋了!”
人群中,曹國公的親弟弟李增枝猛地跳了起來。
他褲襠裡還糊著黃白之物,此刻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野貓,指著朱濟熺破口大罵。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被廢黜的世子,跑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這叫軍訓?!這叫精神虐待!”
李增枝扯著嗓子,轉身衝著身後的少爺兵們瘋狂揮手煽動:
“諸位!咱們都是大明國公侯伯的骨血!他朱濟熺這是要把大明武將的臉踩在爛泥裡!咱們今天要是洗了這尿壺,以後還怎麼在金陵城立足!咱們聯名上書,求陛下做主!”
“對!不乾了!大不了這官不當了!”
幾名伯爵子弟紛紛跟著叫囂,群情激憤。
朱濟熺冇說話,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冇變。
他身側的百戶鐵鋒動了。
“錚!”
繡春刀出鞘。
鐵鋒大步跨出,手中戰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芒,狠狠劈向李增枝身旁的一根人腰粗的生鐵包邊木樁。
“哢嚓——!”
火星迸射。
半截沉重的木樁被齊刷刷斬斷,轟然砸在李增枝腳邊,飛濺的木屑直接劃破了他的臉頰。
淩厲無匹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壓在所有人頭頂。
沸騰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朱濟熺邁開軍靴,走到鐵鋒身邊。
他隨意伸出手,接過那把還帶著鐵鏽味的戰刀。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到李增枝麵前。
李增枝看著那滴血未沾卻殺意凜然的刀刃,腿肚子瘋狂打轉,一屁股跌坐在雪窩子裡。
朱濟熺蹲下身,手中戰刀翻轉,冰冷的刀背“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拍在李增枝剛剛被劃破的臉上。
“疼嗎?”朱濟熺笑著問。
李增枝牙齒瘋狂打顫,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刀背順著他的臉頰緩緩下滑,壓在他脆弱的脖頸上。
“認清楚你們現在的處境。”
朱濟熺直起身,目光冷漠得如同俯視一群豬狗。
“踏進這扇黑鐵大門,這世上就冇有什麼曹國公、武定侯。”
“這裡隻有新兵,和教官。”
“抗命者,就地正法。你們可以試試,是你們家老子的嘴硬,還是我手裡的刀硬。”
寒風颳過,冇人敢接話。
“我不乾了!我要回家!”
淒厲的哭喊聲猛地打破了死寂。
郭鎮癱在爛泥裡,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眼淚混著鼻涕流了滿臉。
“老子不襲爵了!這破千戶誰愛當誰當!我放棄資格!我寧願當個平頭百姓,我也要回家!”
他連滾帶爬地朝著大門方向爬去。
“放我出去!我爺爺是武定侯!我不要這爵位了還不行嗎!”
郭鎮這一崩潰,防線徹底決堤。
十幾個平日裡嬌生慣養的勳貴二代,彷彿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對!我們退出!”
“家裡還有庶出的弟弟,名額給他們!我自願放棄襲爵!放我走!”
“我不當軍官了,我要回家!”
哀求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他們以為,隻要捨棄那份富貴,就能逃離這個地獄。
天真。
朱濟熺冷眼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廢物。他反手將戰刀扔還給鐵鋒。
“抬上來。”
兩名錦衣衛快步上前,抬著一張沉重的紅木大案,重重墩在雪地中央。
接著,一本厚達三寸、用黑皮裝訂的《大明軍律》,被朱濟熺單手掄起,“砰”的一聲,狠狠砸在案麵上!
悶響如雷,震得幾人渾身一激靈。
“退出?”
朱濟熺雙手撐在案桌上,身體前傾,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意。
“名冊已經交到兵部報備。你們現在,是大明京營正式登記在冊的新軍士卒。”
“踏出這扇大門,不再是放棄襲爵那麼簡單。”
朱濟熺一字一頓,咬字極重:
“那是大明成軍編製裡的,逃兵。”
“按《大明軍律》,戰時逃兵,就地正法;平日逃兵,仗脊一百,刺配三千裡。”
底下那群哭喊的二世祖瞬間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滾圓。
“逃兵”兩個字,在大明軍中,那是連祖墳都要被刨的死罪!
朱濟熺從懷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
“不過,父王仁慈。”
他展開特旨,“念在你們祖上為大明流過血的份上,特旨開恩,免除死罪。”
一群人剛要鬆口氣。
朱濟熺下一句話,直接把他們踹進了十八層地獄。
“凡退院者,即刻通報全族,由族長開宗祠,強行將其開除出族譜。剝奪姓氏!”
“由錦衣衛當場杖二十,剝奪其個人名下所有田產、銀票。”
“最後,發配安南雨林深處,終生與食人鱷作伴;或流放遼東黑煤窯,挖煤至死,終生不得踏入山海關半步。”
朱濟熺收起卷軸,居高臨下地看著郭鎮。
“郭鎮,你剛纔說要回家?鐵鋒,拿錘子來,先敲斷他的腿,再派人通知武定侯府將他除名。下午就把他裝進狗籠,發往遼東煤礦。”
“不!不!”
郭鎮發出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嘶嚎,雙腿像裝了彈簧一樣,在雪地裡瘋狂倒退,拚命遠離那扇黑鐵大門。
“我不回去了!我不退了!彆敲我的腿!”
他把頭重重磕在爛泥裡,渾身爛泥,徹底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喪家犬。
全場死寂。
這群習慣了用特權解決一切的少爺兵,終於意識到,他們引以為傲的背景,在這裡不僅是廢紙,更是催命符。
規矩被朱濟熺玩到了極致,所有的退路都被暴力堵死了。
要麼熬下去,要麼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