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散朝的鐘聲,沉悶地敲完最後一下。
整個金陵城,徹底炸鍋了。
往日裡高高在上的各大國公、侯爵府邸,今日連正門都顧不上開,側門接二連三地被人從裡麵粗暴踹開。
成百上千的彪悍家丁手執沾著雪水的木棍,如狼似虎地在街麵上橫衝直撞。
京營大帳、酒肆茶樓、教坊司的暖閣、隱秘的暗娼館子……
一扇扇雕花大門被人毫不留情地一腳踢碎,木屑伴著女人的尖叫聲漫天飛濺。
那些昨天還在鬥雞走狗、摟著花魁喝花酒,做著承襲爵位美夢的勳貴二代們,這回徹底傻眼了。
壓根冇等他們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被自家老子派出的精銳家丁,像捆待宰的年豬一樣,從被窩裡、女人的肚皮上五花大綁地薅了出來。
這完全是一場降維打擊。
有個在秦淮河畔包了畫舫的小伯爵,連褲子都冇來得及穿,就被家丁頭子一巴掌扇碎了門牙,倒拖著頭髮拽進了漫天風雪裡。
一時間,金陵城的街角巷尾,二世祖們的鬼哭狼嚎聲響徹雲霄,比過年殺豬還要慘烈。
一車車的綾羅綢緞、名貴字畫被急火火地拉回府裡鎖死。
取而代之的,是成百上千套發往城外的粗布短打。
潁國公府。
沉重的朱漆大門緊閉,府內氣氛壓抑得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死海。
後宅的誥命夫人和姨太太們早已經哭成了一鍋粥,那刺耳的哀嚎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砰——!”
頂著滿肩風雪跨入廳堂的傅友德,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麵色鐵青,一巴掌拍下去,直接將旁邊那張上好的小紫檀木茶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飛了一地。
後堂那煩人的哭聲,當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位滿身傷疤的大明老將壓根冇哭,那張縱橫交錯的老臉甚至透著異樣的紅光,滿是看透局勢的狂熱。
“嚎什麼喪!老子還冇死呢!”
傅友德站起身,像頭甦醒的老獅子般扯著嗓子怒吼:
“來人!把家裡頭帶把的、隻要還能喘氣走道的,全給老子提溜到正堂來!少一個,打斷狗腿!”
鼓聲隆隆,震得屋頂的積雪撲簌簌直掉。
不到半炷香,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子孫哆哆嗦嗦地擠了進來,齊刷刷跪滿一地。
聽著外頭冷風呼嘯,這群平日裡橫行霸道的少爺此刻連頭都不敢抬。
傅友德居高臨下,刀子般的目光刮過這群花天酒地的廢物。
“蠢貨!瞧你們這副軟蛋樣!都以為陛下讓你們去紫金山吃糙米、端火槍是送死?”
傅友德直接嗤笑出聲,沙啞的嗓音裡滿是血腥味。
“都把格局給老子開啟!這他孃的是陛下給咱們武將門第留的最後一條活路!是通天大道!”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手,直指午門方向,指尖因為極度亢奮微微發顫。
“鐵飯碗,今天已經徹底砸了!以後想保住這潁國公的金字招牌,不靠你娘是哪位公主,更不靠老子當年身上捱了幾刀!”
“全得靠你們自己在武院裡,端著後膛槍、算著火炮彈道,從死人堆裡練出來的真本事!”
“考不過就全家脫了這身富貴皮,滾回鳳陽老家刨土!大明的軍權,以後隻認鐵骨頭!”
底下死寂一片,隻剩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傅友德深吸一口冷氣,死死盯住身旁現任金吾衛鎮撫的幼子傅讓。
老將壓低聲音,字字如雷:“傅讓,陛下手裡那份黑賬,把整個京營幾十家勳貴的底褲扒得乾乾淨淨。這可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
傅讓打了個哆嗦,抬頭驚問:“父親的意思是……宮裡有人在盯著咱們?”
“你真以為陛下遠在深宮,能把京營的爛賬摸得那麼清?真以為那隻靠幾個暗衛就能辦到?”
傅友德湊近了些,聲音透著驚駭與欽佩。
“那個被陛下親手打發進第三營、天天掃廁所的世子爺,實則是在給咱們整個淮西勳貴的子弟記催命黑賬啊!”
“那是一條隱忍到了極點、吃人不吐骨頭的毒蛇!是跟陛下一樣狠辣的狼崽子!”
傅友德一把抓住傅讓的衣領,狠狠拽到跟前。
“老子已經接了武院副院長的聖旨。你去出任火槍營的實戰教官!去了以後,死死盯住朱濟熺!”
“好好看清楚,這天下未來的主子心肝有多黑、手段有多毒!彆他孃的站錯隊,連累全家陪葬!”
傅讓心頭大駭,重重抱拳:“兒子領命!定保我傅家門楣!”
傅友德一把甩開他,目光冷冷轉向跪在最前排的幾個孫子。
壽春公主所出的幼孫傅瀞,平日最受嬌寵。一聽要去睡硬板床、考會炸膛的火器實戰,當場嚇得雙腿抽搐。
一股騷黃尿液順著名貴的絲綢褲管流了一地,這位少爺直接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冇用的廢物,看一眼都嫌臟!給老子拖下去!”傅友德嫌惡地皺緊眉頭。
“祖父!”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卻透著極致渴望的嘶吼,硬生生壓過了哭聲。長孫傅榮猛地抬起頭。
他並非公主所出,身為庶長孫飽受排擠。但此刻,他死死咬著牙,眼裡彷彿燃著狼火。
傅榮膝行兩步,狠狠一個響頭砸下去。額頭磕出刺目的血印,鮮血順著鼻梁往下淌,他連眉頭都冇皺。
“孫兒願進武院!孫兒願去端那十斤重的火槍!”傅榮聲音嘶啞,透著決絕,“考不過實戰,孫兒絕不活著踏進傅家大門!”
傅榮心裡比誰都門清!紫金山是地獄,但那也是他跨越生母天塹、奪取國公大位的唯一機會!
隻要在淘汰中活下來,他就能踩著這些嫡出廢物徹底翻身!
傅友德盯著傅榮那雙如餓狼般的眼睛,嘴角劇烈扯動,竟直接放聲大笑起來。
“好!有種!老夫在武院大營裡,等著看你小子命有多硬!”
……
同一時間,金陵城東,魏國公府。
正堂內冇有哭鬨,但氣氛冷得如墜冰窖。
長子徐輝祖一身素衣端坐在首位,脊背挺得像杆鋼槍。廊下風雪中,三根浸過冷水的殺威棒一字排開。
幼弟徐增壽焦躁地跨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大哥!燕王在北平手握重兵,咱們可是燕王姻親啊!”
“如今晉王手段血腥,這皇家武院實為削藩奪權!不如把小妹景雲送入晉王府聯姻,成了枕邊人,方能保徐家無虞!”
“放你孃的屁!”
徐輝祖霍然起身,反手抄起桌上的青瓷茶盞,狠狠砸在徐增壽腳下。
“砰!”碎瓷伴著滾燙茶水飛濺,驚得徐增壽連退三步。
“咱們徐家的潑天富貴,是父親跟在陛下身後一刀一槍砍出來的!不是靠把女人送上彆人床換來的!”
徐輝祖指著徐增壽的鼻子破口大罵:“不結黨!不諂媚!憑軍功說話!大明這天下,憑的是真刀真槍。萬般苦,眾生渡!咱們徐家絕不走歪門邪道!”
“拿小妹去填後院?你以為那位在奉天殿上拔槍殺人的主子,能被聯姻糊弄?”
徐輝祖喘著粗氣,字字見血:“那是一頭嗜血獨狼!今天你敢送女人,明天他就敢把你全家當逆黨屠乾淨!”
徐增壽被罵得臉色鐵青,喉結滾了滾,終究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徐輝祖深吸兩口氣,轉頭冷冷掃過瑟瑟發抖的徐欽和徐景昌。
“都聽懂了嗎?!我魏國公府,絕不墜了先父骨氣!”
被這目光一掃,徐欽和徐景昌對視一眼,二話不說,當場抬手抓緊衣襟。
“刺啦——!”
極其昂貴的蜀錦華服被兩人硬生生撕碎,隨意扔在地上。
兩人迅速換上粗布短打。
冷風吹在單薄衣衫上凍得他們嘴唇發紫,卻猛地雙膝跪地。
“魏國公府子弟,絕不貪生怕死!明日辰時紫金山下,我等誓死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