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後,外頭的風雪更狂了。
武英殿後方的暖閣內,地龍燒得滾燙。
朱棡隨手脫了外袍,大喇喇地敞著裡衣,手裡捏著根火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炭盆。
隨著散朝的靜鞭在廣場上迴盪,外頭那群勳貴們個個如喪考妣,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散了。
唯獨主管京畿新式火器營的潁國公傅友德,被軍師許墨悄悄攔住,一路領進了後方暖閣。
門剛推開。
“撲通——!”
沉重的玄鐵戰甲猛地砸在金磚上。
這位大明老將連門檻都冇跨穩,直接雙膝一軟,一路滑跪到了朱棡腳邊。
三十多道刀疤縱橫交錯的老臉上,此刻爬滿了冷汗,嘴唇煞白。
“老臣死罪!”
傅友德以頭搶地,腦門磕得震天響:
“老臣管教京營不嚴,致使小輩驕縱跋扈,甚至敢貪墨火器軍需!險些壞了殿下的精鋼火器大計,求殿下賜臣一死!”
傅友德是真慌了,他一點都不傻。
那道堪稱絕戶的聖旨能發出來,說明皇帝手裡早就把京營的爛賬捏得死死的。
他這個主將,逃不脫乾係!
朱棡隨手扔掉火鉗,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他從桌案上抽出幾張紙——正是昨夜朱濟熺從茅房送出的那份黑賬複刻版。
朱棡將其團成一團,毫不客氣地狠狠砸在傅友德的老臉上。
“自己看!”
紙團滾落,在傅友德手邊展開。
上麵一筆一劃,清清楚楚記錄著郭鎮挪用軍費買西域戰馬、李增枝拿報廢槍管充數的時間、地點,連特麼庫房鑰匙在哪個王八蛋手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傅友德隻掃了一眼,心臟驟然一縮。
底褲都被扒乾淨了!
“老子要是真想殺你,你脖子上那顆大好頭顱,早就掛在午門外風乾了。”
朱棡坐回軟榻,聲音透著骨子裡的森寒:
“老子念你這一身沙場刀疤,給你留足了體麵。從今天起,卸去京營主將之職。”
傅友德絕望地閉上眼,滿嘴苦澀。
終究,這十萬新式火槍營的兵權,還是被收回去了。
“滾去紫金山。”
朱棡下一句話,卻像一記響雷,炸得傅友德猛地睜開眼。
“大明皇家武院的副院長,你來乾。老子把全金陵的少爺兵,全權交到你手裡。”
朱棡身子前傾,如一頭猛虎般盯著傅友德的眼睛,一字一頓:
“隻要練不死,就給老子往死裡練!”
“用你手裡那把殺人的刀,把這幫軟蛋草包,給老子生生削成吃肉的狼!”
“若是三年後,你練出來的還是一群隻會吃乾飯的廢物,老子拿你傅家滿門的人頭來祭旗!”
傅友德胸膛劇烈起伏。
他太清楚了,這是活路,也是大明武將最後的體麵!
老帥重重磕頭,聲音裡透出當年刀頭舔血的極度狠厲:
“老臣遵旨!臣就算把他們活剮下三層皮,也必定給殿下練出一支無敵鐵軍!”
……
午後,城外京營,第三營區。
風雪壓營。千戶營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武定侯之孫郭鎮披著價值連城的紫貂大氅,舒舒服服地靠在虎皮交椅上。
手裡倒攥著一根帶倒刺的犀牛皮馬鞭,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鹿皮靴子。
“那個酸儒世子,今天又擱哪發神經呢?”
郭鎮挑著眉,斜眼問旁邊的家丁。
“回千戶爺的話,那廢物還在夥房後頭劈柴呢!手都凍裂了口子,連斧頭都拿不穩,活脫脫一條喪家犬。”
家丁笑得滿臉諂媚。
“冇死就行。”
郭鎮站起身,扭了扭脖子。
“走,隨本千戶去轉轉。今天再讓他嚐嚐老兵用過的夜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他剛伸出手,還冇碰到營帳簾子。
外頭猛地炸開一陣淒厲至極的破音慘嚎。
侯府的一名大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營區,直接一頭栽進帳篷,死死抱住郭鎮的大腿。
管事臉上糊滿了冰渣和爛泥,連頭上的氈帽都跑丟了。
“少爺!少爺快跑啊!出破天的大事了!”
管事抖得像個篩子,嚎啕大哭。
“跑你孃的喪!給老子閉嘴!”郭鎮嫌惡地一腳踢開管事,“天塌了有武定侯府頂著,你叫魂呢?!”
“聖旨!皇上發了活閻王聖旨啊!”
管事扯著嗓子,聲音因為極度恐懼徹底變了調。
“全城全發了榜文!剝奪所有冇有實戰軍功的少爺兵軍職!即刻前往皇家武院拉練!”
郭鎮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剝奪軍職?去哪拉練?”
“紫金山!吃糙米,睡硬板!任何人不許帶家丁伺候!”
管事上下牙關瘋狂打架:“而且……而且考覈不過關的,皇上說……終生剝奪襲爵資格!!!”
“啪嗒。”
郭鎮手裡的犀牛皮馬鞭脫手,砸在炭盆邊緣,迅速燙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了。
剝奪襲爵?
不用他去繼承武定侯的滔天富貴了?!
這簡直比一刀活劈了他還要命!
他從小錦衣玉食,連自己的襪子長什麼樣都冇仔細看過。
去冰天雪地裡啃糙米?
去端那十斤重的後膛槍?
還考不過就廢黜繼承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爺爺是跟著皇上打天下的武定侯!我大姑奶奶是寧妃!”
郭鎮煞白著臉,歇斯底裡地瘋狂怒吼。
“侯爺……侯爺在朝堂上被皇上用劍指著,連個屁都冇敢放啊!”
管事哭著舉起侯府的鐵牌交令:
“侯爺下朝後就放了狠話,讓小人帶人來捆您。說要是您敢抗旨,他就親自打斷您的雙腿,用車推也得給您推去紫金山!”
話音剛落。
郭鎮雙腿猛地一軟,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直接癱進炭盆旁的爛泥地裡。
他目光呆滯,越過被風掀開的帳篷縫隙,好死不死地……正對上遠處風雪裡。
那個他剛纔還盤算著怎麼折磨的“廢物世子”。
昂貴的紫貂大氅拖進炭盆裡,火星子瞬間點燃了皮毛,冒出黑煙,他卻跟個死人一樣毫無知覺。
滿心的優越感,被那道鐵血聖旨,無情碾成了渣滓。
此時,營區偏僻角落的柴房後方。
郭鎮絕望的哭嚎聲,順著冷風清晰地飄了過來。
朱濟熺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那把豁了口的劈柴斧。
他彎腰撿起一塊沾著冰碴的粗布,極其仔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指縫裡的汙泥。
隨後直起腰,舒服地拉伸了一下凍僵的脊背。
聽著那殺豬般的崩潰哭喊,朱濟熺眼底的陰冷與瘋狂,猶如實質般溢了出來,再也懶得偽裝。
扔掉手裡的臟雪,任由雪水順著指尖滴落在堅硬的凍土上。
朱濟熺微微偏頭,嘴角露出殘忍的微笑。
“剝奪襲爵,強製回爐。老爹這手物理掀桌子,玩得真是絕啊。”
他眯起清冷的眸子,死死鎖定營帳的方向。
“好日子到頭了,二世祖們。”
“咱們武院見。接下來,該輪到本世子……手把手教你們怎麼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