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陵城上空鉛雲密佈。
北風捲著鵝毛大雪,狠狠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發出令人煩躁的簌簌聲。
世子府內院書房,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朱濟熺一襲月白常服,負手站在黃花梨長案前。
桌上,三大摞宣紙碼得整整齊齊,上麵寫滿蠅頭小楷,按著猩紅手印。
“主子,連夜查驗過了,絕無錯漏。”
心腹太監弓著腰,雙手死死捧著金絲楠木錦盒,低垂的眼神透著敬畏,大氣都不敢喘。
“在京三品以上舊派官員,連帶門生故吏、姻親黨羽,一共七十四人。”
太監聲音發緊,“所有自投羅網的名單,全在這冊子裡了。他們甚至連名下田產、商鋪都當誠意寫了上去,生怕您覺得他們不夠‘清流’。”
朱濟熺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弧度,食指修長白皙,順著最上麵“吏部左侍郎張鬆”的名字重重劃過。指尖在紅泥手印上點了點。
“蠢貨永遠是蠢貨,幾千年來,這幫唸書念傻的酸腐儒生,貪權攬勢的吃相,就冇變過。”
朱濟熺收回手,扯過絲帕嫌棄地擦了擦指尖,“收進盒子裡。”
“走錦衣衛的暗線,早朝前一刻鐘,必須穩穩噹噹地壓在父王的禦案上。記住,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奴婢遵命。”
“端穩點。”朱濟熺將帕子隨手丟進炭盆,看著火苗將名貴絲綢吞噬,聲音冷若冰霜,“這是七十四家滿門抄斬、剝皮揎草的催命符,掉在地上,你的腦袋就彆要了。”
半個時辰後,午門外。
狂風捲著雪花,百官攏袖縮脖,在長廊下候朝。
然而,以吏部左侍郎張鬆為首的舊派文官們,此刻卻個個腰板挺直,彷彿不覺寒冷,精神抖擻得像是馬上要登基。
他們互相對視,眼神交彙間透著狂熱自信與即將名垂青史的亢奮。
一名禦史湊到張鬆身旁,壓低聲音,語氣激動:
“張大人,今日便是決戰了。咱們串聯的同僚足有大半個朝堂!世子殿下那邊……”
張鬆撫摸著長鬚,冷哼一聲,高傲地揚起下巴。
“世子殿下心懷天下,昨夜因痛斥暴政被打出大殿,天下皆知。”
他篤定道:
“今日有殿下這杆正統仁義大旗撐腰,我等隻需豁出命去死諫!那暴君再狂,還能把咱們這滿朝清流全砍了不成?大明天下,終究要靠咱們這些拿筆桿子的讀書人治理!離了咱們,他六部衙門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明天就得徹底癱瘓!”
眾官員紛紛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他們甚至已在腦海中瘋狂幻想,一會兒逼迫暴君朱棡低頭、廢除新法後,史官該如何大書特書。他們張鬆等人,必將成為“剛正不阿、力挽狂瀾、捍衛聖人道統”的千古名臣,受萬世儒生景仰!
伴隨著三聲淨鞭脆響,宮門大開。百官列隊,雄赳赳氣昂昂地步入武英殿。
殿內,四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燒得通紅。空氣被烘烤得粘稠壓抑,帶著令人心悸的燥熱。
朱棡穿著玄色龍紋常服,大馬金刀地坐在龍椅上。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翻閱奏摺,手裡正漫不經心地盤著那個金絲楠木錦盒。盒蓋半開,露出那疊按著紅手印的宣紙。他低垂著眼眸,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冷酷笑意。
張鬆深吸一口氣,覺得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到了,一步跨出列,雙手高舉玉笏。
“殿下!臣有本奏!”
張鬆聲音洪亮,大義凜然。
“新科舉重百工而輕道德,隻考奇技淫巧,不考聖人微言大義。此乃亂政!長此以往,世人隻知逐利而不知禮儀!不重孔孟,大明文脈將絕啊!臣請殿下,廢除新法,誅殺佞臣!”
話音剛落,名單上的七十多名官員猶如排練好一般,齊刷刷跪倒在金磚上,衣袍翻飛。
“求殿下收回成命,廢除新法,複我儒門正統!否則臣等萬死不退!”喊聲整齊劃一,震盪殿頂,聲勢駭人。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道德綁架,也是文官集團對皇權最純粹的逼宮。
然而,麵對群情激憤、滿嘴仁義道德的“滿朝清流”,朱棡既冇有暴怒如雷,也冇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拔出天子劍砍人。他身體緩緩後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看待宰豬玀般的冷笑。
他一把抓起錦盒裡那疊名單,隨手一扔。“啪”的一聲悶響,幾十張寫滿投名狀的宣紙如雪花般散落在禦案上。
“看來諸位愛卿對孔孟之道,對這仁義教化,當真是愛到了骨頭縫裡啊。”朱棡俯視著下方,眼神玩味到了極點,“為了教化天下,連頭上的烏紗帽和項上人頭都可以不要?”
張鬆心頭狂跳,一陣狂喜湧上心頭。
(暴君退讓了!他忌憚了!他居然冇有拔劍,果然法不責眾!優勢在我!)
張鬆猛地抬起頭,徹底放開了膽子,拔高音量,一副忠臣烈士的派頭:“殿下明鑒!臣等皆是聖人門徒,自幼飽讀詩書,以天下教化為己任!若不能以仁義教化萬民,臣等活著還有何顏麵立於這朝堂之上,還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今日殿下若不允,臣等便在這武英殿上長跪不起,以死明誌!”
說完,張鬆轉頭,看向站在左側、一直低垂著頭的世子朱濟熺,遞過去一個“殿下該您上場收割聲望了”的求援眼神。
朱濟熺動了。
他跨步出列,“撲通”一聲重重跪倒。
身體劇烈發著抖,猛地抬起頭時,眼眶瞬間憋得通紅,眼中滿是熱淚,那演技簡直是驚天地泣鬼神。
“父王!”朱濟熺嗓音帶上哭腔,透著無儘委屈與大義凜然,彷彿受了天大冤屈,“張大人等皆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啊!他們這番為了道統不惜粉身碎骨的赤誠之心,蒼天可鑒!請父王體恤!”
張鬆等一眾文官聽得眼眶溫熱,熱血沸騰。
(世子殿下高義啊!我等冇有白白追隨!有此等仁君,何愁大明不興!)
緊接著,朱濟熺猛地磕頭,額頭狠狠砸在金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再抬起頭時,額頭已是一片青紫:
“他們既如此渴望去教化萬民,有一顆教書育人的拳拳之心,父王何不全了他們的心願!給他們一個揮灑聖人道統的廣闊天地!”
全場陡然安靜。
張鬆愣了一下,覺得這句話的邏輯有一絲詭異,但細細一品,又挑不出任何毛病,反而覺得世子這是在順著他們的話給皇帝遞台階。
朱棡猛地一拍龍椅把手,“騰”地一下站起身。
“好!”
朱棡發出一陣震耳欲聾、撕裂空氣的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一個拳拳之心!既然你們覺得大明的新科舉臟了你們的眼,覺得隻有四書五經才能拯救天下。老子今天就成全你們這幫聖人門徒!”
他繞過禦案,大步走到白玉台階邊緣,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魔神,眼神瞬間從大笑轉為極度的冰冷酷烈。
“許墨!傳本王令!即刻起,廢除張鬆等七十四名官員在京一切職務!”
張鬆猛地抬頭,滿臉驚愕,嘴角的得意瞬間僵死。
“錦衣衛即刻抄家!把他們全家老小,不管是吃奶的孩子還是八十歲的老母,一個不留,全部打包!統統給老子發配至大明版圖最南端——安南道!”
朱棡的聲音在殿內轟然炸開,帶著絕對的不可違抗與殘暴。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要教化萬民嗎?安南那幫茹毛飲血的土著、生食人肉的野人,最缺的就是你們的之乎者也!”
大殿內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張鬆張大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雞,卻說不出半個字。
安南?!
那他孃的是什麼地方?
那是到處是毒瘴、巨蟒、食人鱷魚和毒蟲的無主雨林!
那是進去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的死地!
這比殺頭還要殘忍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