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
半人高的黃銅獸吞炭盆裡,紅羅炭燒得劈啪作響。
朱棡冇骨頭似的癱在紫檀木龍椅裡,一條長腿極其囂張地搭在禦案邊緣。
手裡攥著的,是兩份剛送到的八百裡加急軍報。
信封上還帶著刺骨冰碴子和濃烈的硝煙味。
一份來自西域錦衣衛暗探,一份來自遼東鴨綠江前線。
“好!老四這殺才,乾得他孃的漂亮!”
朱棡猛地挺直腰板,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麵上,眼底滿是嗜血的狂熱。
“一萬顆倭奴狗頭壘京觀!十萬高麗戰俘全去挖煤當耗材!這纔是老朱家藩王該有的吃相!”
“什麼狗屁天朝上國,哪有落進口袋裡的真金白銀、鐵礦煤炭香!”
他隨手把摺子像扔垃圾似的,拋給旁邊的青衫謀士許墨。
許墨雙手接住,匆匆掃過上麵的字眼,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一萬倭寇死無全屍,十萬異族勞力像牲口一樣被填進大明重工業的磨盤裡榨乾血肉!
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手筆,簡直要把周邊藩邦的骨髓都給抽乾了!
“殿下英明,燕王殿下神勇……”
許墨嚥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心神,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掃了這位活閻王的興致。
“隻是……殿下,世子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候著。”
朱棡嘴角的狂笑瞬間收斂。
臉皮瞬間垮拉下來,跟川劇變臉似的。
他冷哼一聲,重重放下腿,龍椅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
那雙剛纔還滿是狂熱的眼睛,漸漸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縫。
透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極度厭惡。
“那個被酸腐儒生洗了腦的廢物點心?他還有臉來見我?”
朱棡拿手指敲著桌子,“讓他滾進來。”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兩名玄甲死士從外麵推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西北風猛灌進來,吹得殿內的牛油巨燭一陣亂晃。
門檻處,邁進一個幾乎看不出人樣的青年。
渾身泥水。
原本名貴的月白色錦緞大氅,早就在一路上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子,走起路來關節“哢哢”作響。
朱濟熺嘴唇凍得發紫,睫毛和眉毛上全掛著厚厚的白霜。
他剛跨進大殿的門檻,整個人就猛地瑟縮了一下,彷彿被殿內那股宛如實質的血腥殺氣刺透了骨髓。
“噗通!”
冇有半點藩王世子的儀態,朱濟熺雙膝一軟,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
腦袋像鴕鳥一樣死死貼著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
“兒……兒臣濟熺……叩見父王。”
聲音發飄,帶著濃重的鼻音。
牙齒控製不住地上下瘋狂打架,活脫脫就像隻在暴風雪裡嚇破了膽的鵪鶉。
朱棡居高臨下地冷睨著自己這個嫡長子,眼神裡的鄙夷,甚至都懶得掩飾。
“唰!”
那份帶著濃烈血腥味的遼東捷報,被朱棡隨手捲成紙筒。
帶著一陣破空風聲,像扔一塊擦腳布一樣,“啪”地一聲狠狠砸在朱濟熺的臉上。
邊角鋒利的硬紙,直接在他凍僵的臉頰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睜開你那雙讀四書五經讀瞎了的狗眼!給老子好好看看,你四叔是怎麼帶兵砍人的!”
朱棡的聲音森寒刺骨,在大殿內嗡嗡迴盪,震得朱濟熺身體又是一陣肉眼可見的狂抖。
“一萬名跨海來送死的倭寇!十萬名一觸即潰的高麗降卒!全被你四叔當成了大明修路挖煤的免費耗材!”
朱棡猛地前傾身體,雙手死死撐在桌案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地上的那灘“爛泥”,冷笑連連。
“這事兒要是換成你,換成你腦子裡信奉的那套狗屁‘王道教化’!”
“大明現在是不是還得從國庫裡撥出白花花的銀子,去釜山港給那幫不知死活的倭奴建學堂、講孔孟啊?!”
朱濟熺渾身劇烈一顫,彷彿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帶血軍報,雙手死死撐著金磚,抖得跟風中殘葉一般。
“父……父王……聖人雲,兵者不祥之器……四叔此舉,造下無邊殺孽,實在是有傷天和啊……”
“若激起周邊藩邦死戰之心,恐生無窮禍端,大明威儀儘喪啊……”
結結巴巴,帶著哭腔,滿嘴噴射的都是惡臭的酸腐味。
許墨在旁邊聽得直搖頭,都不忍心地閉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
世子殿下這番話,算是精準無誤地在活閻王親爹的雷區上,跳了一段極度作死的踢踏舞。
果不其然,朱棡眼底的殺機在這一瞬間爆燃到了極點!
怒火直沖天靈蓋!
“放你孃的連環十八個羅圈拐彎連環狗臭屁!”
朱棡怒極反笑,霍然起身,一腳踹翻了麵前的黃銅腳踏。
“天和?老子造出來的大明火炮就是天理!老子煉出來的大明精鋼就是和氣!”
“老子在前麵刀山火海裡,給大明殺出一條工業霸權之路!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比朱允炆那個廢物還要噁心的孬種?!”
他大步走下白玉階,沉重的軍靴踩在金磚上,發出猶如催命符般的聲響。
“許墨!給老子叫人!”朱棡手指暴怒地指著地上的朱濟熺。
“把這廢物世子的外衣全給我扒了!即刻押到馬鞍山鍊鋼廠去!”
“讓他光著膀子,去給老子扛三個月的高溫礦石!什麼時候把他腦子裡的聖母酸水烤乾了,什麼時候再來見老子!”
許墨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裡衣。
我的老天爺,那馬鞍山鍊鋼廠現在可是純純的人間煉獄啊!
兩千度的高爐天天噴火。
就世子這嬌生慣養的身板,進去三天不被烤成人乾也得脫掉三層皮!
但活閻王下令,誰敢求情?
門外的兩名玄甲死士聞聲而動。
鐵塔般的身軀帶著濃烈的煞氣大步跨入門檻,一左一右,伸手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去鎖朱濟熺的肩膀。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以為世子要命喪當場之際。
一直趴在地上抖得像爛泥一樣的朱濟熺,突然動了。
他既冇掙紮,也冇再哭爹喊娘地求饒。
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地上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比了個“止步”的手勢。
這動作,穩如老狗。
穩得簡直不符合人類生理常識!
冇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冇有半點剛纔驚恐萬狀的慌亂。
就是這麼一個輕飄飄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到極點的上位者威壓。
兩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見慣了屍山血海的玄甲死士,竟莫名其妙地被這手勢給鎮住了!
身體的本能讓他們硬生生停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緊接著,在許墨活見鬼的目光中。
朱濟熺緩緩直起腰板。
剛纔那副誠惶誠恐、結結巴巴的軟蛋德行,在一秒鐘之內,褪了個乾乾淨淨。
連根毫毛的怯懦都不剩了。
他伸出那雙因為長途騎馬而凍得通紅的雙手,極其從容地將掉在地上那份帶血軍報撿了起來。
不僅冇半點嫌棄,甚至還用大拇指仔細拍了拍上麵的灰塵,輕輕將其摺好。
然後,他微微揚起下巴,直視自己的暴君親爹。
那雙原本充滿惶恐和懦弱的眼睛裡,此刻深不見底。
幽冷、理智、殘忍,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瘋狂發涼的絕對冷靜。
宛如一條冬眠剛醒的毒蛇。
“父王息怒。您的戲演完了,兒子的戲,自然也就不用再演了。”
朱濟熺嗓音平穩如死水,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結巴顫抖?
那語氣裡透出的從容與腹黑,讓大殿內的空氣都彷彿降至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