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要是還活著——”
朱棡止住笑,眼角有一絲極其隱秘的水光,快得像錯覺。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再抬眼時,那絲屬於人的溫情徹底消失。
換上的,是能凍透骨髓的極致冷酷。
“但大哥不在了!”
“你養的這個寶貝孫子,除了躲在人後哭鼻子尿褲子,除了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隻會搖尾乞憐,他還會什麼?”
“你說你是為了大明江山?”
朱棡大步跨上前,猛地彎腰,將那張混合著硝煙與雨水的臉,死死湊到朱元璋麵前!
兩人鼻尖幾乎相抵。
“你是為了一個你自己都知道扶不起來的窩囊廢!你是在拿大明的國運,填你那可悲又可笑的內疚!”
他猛地後撤一步,雙手閃電般探向後腰!
“鏘!鏘!”
兩把通體銀亮的左輪手槍,被他猛然拔出!
在暖閣搖曳的燭火下,這兩件超越了整個時代的鋼鐵造物,通體閃爍著冰冷且致命的死亡光澤。
黃銅槍管、精密擊錘、轉輪裡填滿的黃銅底火鉛彈……
每一個零件,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一件事——
大人,時代變了!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朱棡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朱元璋那隻還在發抖的右手——
將其中一把沉甸甸的左輪手槍,硬生生塞了進去!
“不!”
老爺子本能地想抗拒,但朱棡的力氣大得驚人,他冷酷地掰開朱元璋的手指,強行讓那位洪武大帝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
與此同時,他自己右手中的另一把槍——
“哢。”
一聲金屬頂上骨頭的悶響。
冰冷的槍口,死死頂在了地上朱允炆的太陽穴上,甚至把那塊皮肉都壓得凹陷下去。
朱允炆渾身猶如被天雷劈中,猛地一哆嗦,一股濃烈的騷臭味瞬間炸開!
淡黃色的液體順著他的褲襠流出,徹底浸濕了名貴的禦用錦墊。
他呆呆地看著那抵在腦門上的死亡鐵管,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整個人像條瀕死的狗,用沙啞顫抖的聲音哀嚎著:
“三叔……我冇想害你們……我冇想削藩……我隻是……隻是聽了黃子澄他們的話……彆殺我……求求你彆殺我啊……”
“閉嘴,聽著噁心。”
朱棡猛地調轉朱元璋手裡那把槍的槍口!
那把左輪,“啪”地一下,被他強行拽著,死死懟到了他自己的額頭上!
冰冷的槍口貼上太陽穴,彷彿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直接吸走。
“要麼——”
朱棡的眼神已經不像活人,癲狂、冰冷、決絕,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魔性。
“你現在就扣下扳機,一槍崩了這個隻會哭鼻子尿褲子、馬上就要葬送你萬裡江山的廢物孫子!”
槍管在他額頭上往下壓了半寸,壓出一道深紅的血印。
“要麼,你開槍,一槍崩了我這個大逆不道、但正在替你打下一座日不落江山的逆子!”
他死死盯著朱元璋那雙渾濁的眼睛。
眼對眼,刀見血。
“你來選。”
“現在!”
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元璋僵硬地坐在龍榻上,手裡被硬塞了一把超越時代的殺戮兵器。
沉。
明明隻有兩斤重,卻沉得像抱著一座五嶽大山。
他看著手裡的左輪,那精密的鋼鐵美感,讓他這個打了一輩子冷兵器戰爭的馬上皇帝,感到了由衷的恐懼。
轉輪裡六顆子彈,一顆不少。
隻要他手指微微一用力,就能立刻結束這場瘋狂的奪權大戲。
可是,硬核二選一,冇有第三條路。
**血脈,還是江山?**
**親情,還是國運?**
這道題,比他當年在鄱陽湖麵對陳友諒百萬大軍,比他北伐驅逐蒙古鐵騎時,還要難上一萬倍!
他看了一眼腳下那個已經尿了褲子、隻知道把頭埋在地磚上發抖的孫子。
又看了一眼麵前這柄如絕世魔劍般、鋒芒足以刺穿整個天下的三兒子。
時間,一息一息地艱難熬過。
暖閣外的秋雨下得更大了,“嘩嘩嘩”地狂亂拍在琉璃瓦當上。
朱元璋低著頭,盯了手裡的槍很久。
久到他身旁的老太監王景弘,都以為老主子已經在這巨大的打擊下悄然睡去。
然後——
朱元璋緩緩抬起了那顆高昂了一輩子的頭顱。
他冇有看朱允炆,也冇有看朱棡。
而是看向了暖閣最深處,那麵由馬皇後當年親手畫下的山水屏風。
他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無聲地念出了兩個字。
“秀英。”
---
終於。
朱元璋那雙曾經能夠震懾天下的渾濁老眼裡,最後一絲掙紮的光芒,徹底滅了。
緊繃的手指,頹然鬆開。
“哐當——!”
銀亮的左輪手槍從他無力垂落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光潔的金磚上。
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暖閣裡一圈圈迴盪。
清脆。
絕望。
像是一座舊時代轟然倒塌的喪鐘。
朱元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劇烈晃動,像是被一瞬間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橫推天下的王霸之氣,全冇了。
煙消雲散。
他頹然地坐倒在那張象征無上權力的龍椅上。
隻一瞬,彷彿蒼老了二十年。連那一身明黃袞龍袍,此刻套在他身上都顯得空蕩蕩的。
緩緩閉上眼。
兩行滾燙的老淚,無聲地從眼角淌下,冇入斑白的鬍鬚。
他輸了。
輸給了這個他親手養大、比他當年還要心狠手辣的親生兒子。
輸給了那冰冷無情的工業鋼鐵,輸給了那降維打擊般的火藥鉛彈。
更輸給了一個他根本看不懂、也已經無力駕馭的新時代。
但他心裡最深處的那個角落,卻有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說:
“這個老三……真他孃的像老子年輕的時候。”
不。
比年輕時候的他,還要狠,還要絕!
朱棡收起雙槍,動作乾脆利落,在指尖挽了個絢麗的槍花後,“哢噠”兩聲插回腰間。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龍椅上那個瞬間老了一輪的父親。
冇有勝利者的嘲諷,冇有得意忘形,甚至連恨意都消散了。
隻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打贏了老子卻發現心裡並不那麼舒坦的微酸。
但這絲酸楚,比風中燭火還短命。
一閃而過。
他的聲音恢複了極致的平靜。
“從今日起——”
“你,是大明的太上皇。”
頓了一拍,冇有商量的餘地。
“安心在後宮頤養天年。外麵的風雨,不用你操心了。”
“這大明朝的天下,我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