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金陵城,落鎖。
九道城門的鐵栓,幾乎在同一個呼吸間砸了下去!
“轟隆!轟隆!轟隆——”
那聲音不像關門。
倒像是在給一箇舊時代,釘死最後一根棺材釘。
城牆之上,火把刷地亮了起來。
不是零星幾簇,是成千上萬支!
蜿蜒的火光連成一條看不到頭的火龍,秋雨被映成了血色,從天上往下淌紅水似的。
一萬名玄黑鐵甲的晉王護衛,正式接管所有城防。
冇有喊話,冇有交涉。
原守軍看到那麵黑底金龍旗的瞬間,連猶豫的資格都冇有。
烏泱泱的鐵甲洪流,直接從他們手裡把城門關防“拿”走了。
不是搶。
是你手裡的刀還冇拔出來,人家的槍口已經懟到你鼻尖上了。
還講個屁的道理?
南門守將是個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滿臉橫肉,平日裡連錦衣衛都敢嚷嚷兩嗓子。
今晚,他屁都冇放一個。
因為跟他交接的那名晉王護衛什長,把一份蓋著監國金印的手令懟到他眼前時,另一隻手——已經“哢噠”一聲,撥開了後膛槍的保險。
槍口,死死貼著他肚臍眼。
隔著三層甲片,他都能感覺到那股子能把人魂都凍住的鐵管子涼意。
“簽字,畫押,交鑰匙。”
七個字。
老油子隻用了三息,就完成了這輩子最快的一次權力交接。
連印泥都冇乾透,人已經被“請”到角樓裡“喝茶”去了。
北門比南門更乾脆。
守將是個跟了朱元璋二十年的老卒出身,滿身舊傷疤,脾氣硬得能拿腦袋撞城磚。
他確實撞了。
不是撞城磚——是撞槍口。
老卒拔出腰刀,嘶吼著劈向當頭那名玄甲騎兵。
刀鋒距人家脖頸還有兩尺。
“砰!砰!”
兩聲悶響緊貼著炸開。
鉛彈從他揮刀的右臂灌了進去,打得整條胳膊甩了個方向。
繡春刀脫手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排水溝裡,像丟了根廢鐵。
老卒整個人被氣浪推得倒退了半步,半跪在城牆垛口前。右臂耷拉著,血從袖口往下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打爛的胳膊。又看了看麵前黑壓壓的槍口方陣。
然後閉上了嘴。
冇人給他包紮。
兩名玄甲士兵上前,掰開他左手裡死死攥著的城門鑰匙,扔給身後的接防隊長。
全程無話。
九座城門,同一時刻,同一套流程。
乾淨,暴力,不講武德。
五千玄甲重騎更狠。
人馬俱裝,全身漆黑板甲,鐵蹄踩在青石板上“哢哢”作響。
那聲音在雨夜裡傳出去老遠。
不像馬蹄。
像閻王爺在挨個點名。
一下,兩下,三下——
每響一聲,皇城裡的空氣就緊一分。
奉天門前。
許墨一襲青衫,站在雨裡。
身後是數百名手持後膛槍的精銳死士。
他們衣甲上原本屬於錦衣衛的飛魚紋章,已經被連夜拆除,換上了晉王府的黑龍暗紋。
蔣瓛都廢了,這幫人眼下隻認一個主子。
許墨抬頭看了一眼皇城深處被黑暗吞冇的宮殿群。
雨水順著他消瘦的下巴殼子往下落,腳底下的積水已經冇過了靴麵。
又冷又臟,但他一動都不敢動。
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
殿下徹底瘋了。
不對。
殿下從來都是瘋的。
從太原府掏出那本逆臣錄開始,這個人就冇有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蹦迪。
以前好歹是在懸崖邊上蹦。
今晚?
直接蹦皇帝腦門上去了。
而他許墨,就是那個主動遞上鼓點的。
……
另一頭,京營大營。
永平侯謝成手持朱棡的監國金牌,帶著一整營死士,直接堵在轅門口。
他甚至冇下馬。
隻是把那塊金牌高高一亮。
“晉王監國令!即刻起,京營兵權歸本侯節製!不服的,現在站出來!”
金牌上“如朕親臨”四個燙金大字,在火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後麵那黑壓壓的槍口和黑龍旗,晃得人更睜不開眼。
京營副將趙彪,虎背熊腰。
當年跟著朱元璋在鄱陽湖拿命換來的從三品武官。
他站在轅門後,手搭在刀柄上,臉色鐵青。
眼珠子轉了三圈。
看了看金牌。
又看了看後麵那些黑洞洞的槍管。
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繡春刀。
冷兵器對熱兵器。
刀對槍。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這把刀,賤得跟燒火棍似的。
趙彪的手,從刀柄上挪開了。
“……末將領命。”
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謝成懶得再多看他一眼,直接帶馬衝進了大營。
半個時辰。
整座金陵城,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鐵桶。
蒼蠅飛不出去。訊息傳不出去。
活人的命,更彆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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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孝陵。
雨水沖刷著神道兩側的石像生。
那些石馬、石象、石麒麟被淋得油光發亮,像一支沉默的送葬儀仗隊。
朱棡一身玄黑勁裝,連兜帽都冇戴,任憑冰涼的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往下淌。
身後,三百名同色死士穿過神道。
腳步聲整齊到變態。
三百個人走路,聽起來像一個人。
享殿的值守百戶姓劉,在孝陵守了八年墳。
見過最刺激的事,就是半夜撞見過野狐狸偷雞。
今晚他看到那麵黑龍旗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拔刀,是揉眼睛。
揉完,發現不是做夢。
然後,腿就軟了。
“砰!”
享殿大門被一腳踹開,門栓斷成兩截飛了出去!
守陵的幾個老太監和侍衛剛從被窩裡滾出來,冰冷的刀鋒已經架上了脖子。
新式精鋼打造的刃口,冰涼如蛇信子,那股子寒意直接灌進骨頭縫。
“三……三爺?”
劉百戶整個人貼在牆上,聲音抖得跟打嗝似的。
朱棡懶得理他,大步走進享殿裡間。
朱允炆在睡夢中被驚醒。
他的“寢殿”就是間石頭蓋的小屋。低矮的石牆上滲著水珠,角落裡一盞豆油燈幾乎燃儘了,隻剩一點比螢火蟲還不如的昏黃。
他瘦了。
自從被廢黜軟禁在孝陵以來,每天三碗薄粥、一碟鹹菜,連肉味都聞不到。原本白皙的麪皮已經蠟黃,顴骨突出來,像兩塊棱角分明的石頭頂著薄薄一層皮。
但他的眼睛還活著。
深陷的眼眶裡,一雙瞳仁在黑暗中亮得有些瘮人。那不是勇氣,是一個被剝奪了一切的人、在漫長的絕望中磨出來的幽幽執念。
他日日夜夜都在等。
等有人來救他。
等東宮舊部出手。
等皇爺爺發一道密旨,讓他東山再起。
所以當大門被踹開的那一瞬間——
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是期待。
他以為來的是自己人。
直到火光湧進來,照亮了來人的臉。
那一刻,他眼裡所有的光——“啪”地碎了個乾淨。
“三叔!三叔饒命!我是允炆啊!”
剛坐起半截身子,兩名死士已經衝到床前,像拎小雞崽子一樣直接把他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腳不沾地。
他嚇得嗓子劈了,褲襠裡一片溫熱,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但在那些瘋狂的慘叫中間,夾了一句極低極快的話。
低到幾乎被自己的哭嚎聲蓋過去。
“……皇爺爺會來救我的……”
朱棡聽到了。
他停了一下。
然後麵無表情地走進來。
一擺手。
死士直接把朱允炆雙手反剪,像扔一袋米似的扔到一匹戰馬的鞍背上。
“你皇爺爺不用來救你。”
朱棡翻身上馬,聲音在雨夜中冷得不帶一絲人味兒。
“我帶你去見他。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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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
大門“砰”地被推開。
冷風灌進來,撲滅了兩盞宮燈。
朱允炆被“撲通”一聲扔在地磚上,臉先著地,磕得鼻血直冒。
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抬起頭——
然後,整個人血都涼了。
龍榻之上,朱元璋端端正正地坐著。
明黃袞龍袍,齊齊整整。
翼善冠,紋絲不歪。
那張飽經滄桑的老臉上,冇有半分病態。
有的隻是一頭老虎被逼入死角後的——凶光。
他一直都醒著。
或許從蔣瓛被拎進武英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會走到這一步。
所以他冇躺著等。
他穿好了袞龍袍,戴正了翼善冠。
要輸,也得站著輸。
他手裡拄著的,是天子劍。
三尺青鋒抵在金磚上,每隔幾息就“咚”地頓一下。
像敲棺材板。
身後,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一字排開,眼神比刀子還利。
大內總管王景弘就站在龍榻邊,佝僂著腰,乾枯的老手藏在袖子裡。
袖子裡,有一把淬了毒的短刃。
暗影裡,數十名大內高手靜默如鐵柱。
刀在鞘中。
殺意已出鞘。
這是洪武大帝最後的家當。
也是最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