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武英殿厚重的包銅木門外,響起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
甲葉碰撞的金屬鏗鏘聲穿透雨幕,直逼門前。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奉命覲見。
殿門被人從外麵重重推開一道縫。
狂風裹著雨絲灌進來,將門檻內側的金磚撲打得一片濕滑。
蔣瓛深吸一口氣,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那身飛魚服的下襬已經吸透了泥水,走動間滴滴答答地在金磚上砸出一溜兒水漬。
往日那張陰沉冷厲的臉繃得死緊,常年在詔獄裡泡出來的陰煞勁兒,被他一股腦全壓在了骨頭縫裡。
他還特地把下巴抬高了半寸,硬凹出一副剛辦完鐵案、信心滿滿的純臣模樣。
事實上——
他在跨進大殿的那一腳,腦子裡已經把準備好的說辭過了最後一遍。
暗賬,燒了。
手令,毀了。
知情人,全滅口了。
就算找好的死囚替身也都重新縫了皮,親孃來了都認不出。
這局,穩如老狗。
殿下就是天仙下凡,冇憑冇據,也扒不掉他這層皮!
跟在後頭的許墨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輕手輕腳地邁進來,安靜地縮在柱子陰影裡。
“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叩見監國殿下!”
蔣瓛行至大殿正中,單膝砸地。
甲片嘩啦一聲脆響。
他雙手托起一份新封好的羊皮卷宗,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
“殿下命臣徹查的‘抱樸先生’通敵一案,南鎮撫司日夜不休,現已徹底查實!”
嗓音洪亮,字正腔圓。
彙報的節奏拿捏得死死的。
甚至連眼角的黑眼圈都是真的——那是他昨晚熬了一整宿銷燬證據留下的。
高台之上,朱棡鬆鬆垮垮地靠在龍椅裡。
手裡拎著一根生鐵鑄造的撥火棍,正百無聊賴地捅著火盆裡的紅羅炭。
對底下跪著的蔣瓛,連半個眼神都冇給。
蔣瓛不見上頭迴應,心底閃過一絲極細的慌。
但他咬了咬牙,硬擠出幾分狠厲,拔高嗓門:
“殿下!那‘抱樸先生’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盤踞江浙的走私海商團夥!”
他說著,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揮,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做派。
“這幫逆賊為了倒賣生鐵,重金買通兵部武庫司兩名底層書辦。竊取軍情,暗中倒賣給高麗與倭國!”
“臣已連夜收網!涉案海商頭目與書辦共十三人,全數落網,打入死牢!”
蔣瓛猛地仰起頭,擲地有聲:
“殿下放心,不出三日,臣親自上手撬開他們的嘴!死契口供,一份不差地呈到禦案上!”
一旁的許墨聽得暗暗點頭。
特務頭子辦事就是利索,這結案的速度,這甩鍋的藉口,跟刀切豆腐一樣乾淨。
然而——
大殿內,除了蔣瓛的迴音漸漸消散。死一般的寂靜。
朱棡還是冇看他。
他隻是用撥火棍勾住一塊燒得透紅的炭塊,慢條斯理地翻了個麵。
啪!
火星崩裂。
紅芒濺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明滅了一瞬,徹底熄滅。
就這麼一丁點動靜,卻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從腦瓜頂一直貫穿到尾椎骨,死死勒了蔣瓛一下。
蔣瓛覺得嗓子眼發乾,喉結不聽話地滾了一下。
托舉卷宗的手臂開始發酸,指尖止不住地輕顫。
他嚥了口唾沫,強忍著心底那股發毛勁,悄悄掀起眼皮往上偷瞄。
朱棡大半個身子隱在禦案的陰影裡,撥火棍有一搭冇一搭地戳著炭火。
那雙眼睛根本不像在看火。
像在看一具正在發涼的屍體。
蔣瓛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死命咬住舌尖逼自己穩住。
不慌,絕對不慌。
所有的痕跡都一把火燒成了灰。
他這絕對是在詐我!
“噹啷——”
朱棡隨手丟了撥火棍。
生鐵砸在金磚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鈍響。
他站起來了。
玄黑色的四爪蟠龍袍垂落,鐵靴踏上漢白玉台階。
踏。
踏。
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每落一步,蔣瓛的脊背就往下矮一寸。
從上頭碾壓下來的,不是單純的殺氣。
而是那種已經把你扒乾淨了、隻是在選從哪兒下刀的絕對篤定。
一雙鐵靴停在麵前,蔣瓛甚至能聞到靴麵上殘留的火藥味。
朱棡看都冇看那份卷宗。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從袖口裡夾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沾著水漬的焦黑殘紙,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拿幾條走私的臭魚爛蝦,編個四處漏風的破卷宗——”
朱棡語氣平淡。
“就想把本王打發了?”
話音冇落,他手腕猛地一翻。
“啪!!!”
一記不講武德的清脆耳光,在武英殿內轟然炸響!
那張殘紙被朱棡當成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蔣瓛的臉上!
力道大得蔣瓛腦袋直接偏過去半寸。
殘紙貼著皮肉滑落,飄飄蕩蕩地掉在金磚上。
安安靜靜。
隻需一眼。
蔣瓛整個人像被冬天的護城河水從天靈蓋澆了個透。
他看得清清楚楚,紙上殘存的,是半個猩紅大印。
極品田黃石的底子,混著鹿血和龍涎香的絕密印泥——這味兒他做夢都認得,這是他的私印。
旁邊那幾個狂草殘跡,正是他昨夜親筆寫的、掩護走私車隊出城的調兵手令。
明明燒成灰了!
怎麼……還留了一塊?!
蔣瓛臉上的那層忠臣麵具,當場碎成了渣渣。
冷汗瀑布般唰地從額頭澆到後頸。
貼身的絲綢內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柱子後麵的許墨被這一巴掌嚇了個激靈,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燙起一串水泡,硬是冇敢吱聲。
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特務頭子親自下場保內鬼?
毀屍滅跡還敢跑到殿下麵前飆演技?
這波簡直是墳頭蹦迪啊!
“蔣瓛。”
朱棡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特務頭子,扯起一抹冷笑。
“你是不是覺得,老爺子在後宮裡稱病不出,這把大明錦衣衛的刀,本王就握不住了?”
“噗通!”
蔣瓛手裡的卷宗砸進泥水裡。
他雙膝一軟,徹底癱趴在金磚上,抖得像打擺子。
腦子裡隻剩一個字。
死。
“殿……殿下!臣有罪!臣知罪!”
他扯著變了調的破嗓子,淒厲地嚎叫起來:“臣是被豬油蒙了心,臣隻是一時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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