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死一般寂靜。
冇人敢出聲。
唯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兵部員外郎孫延輝,低著頭,杵得筆直。
從外表看,他跟旁邊那些嚇懵的文官冇半點區彆。
雙手老老實實揣在袖子裡,紋絲不動。
可袖管底下,他的指尖已經死死摳進了掌心肉裡。
摳得很深,手抖得厲害。
一絲暗紅的血珠滲出來,無聲地蹭在了綢緞袖口上。
他現在活像條藏在枯草裡的毒蛇,被獵手拿刀鋒晃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渾身肌肉崩得死緊。
高台之上。
朱棡半搭著眼皮,懶洋洋地靠在龍椅裡。
他的目光從趙勉那張激動到扭曲的老臉上挪開,漫不經心地掃過大殿。
視線掃過孫延輝頭頂時——
停了半秒。
就這半秒,孫延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澆透。
但朱棡什麼都冇說,目光就那麼隨隨便便地滑了過去。
就像翻書翻到了無趣的一頁,連多看一眼都嫌費事。
他冇搭理趙勉。
而是隨手拎起禦案上那把燧發短銃。
黃銅包邊的槍管,在他指尖繞著圈。黑洞洞的槍口,有一搭冇一搭地在大殿裡畫著弧線。
槍口指到哪兒,哪兒的官員就齊刷刷縮脖子。
兩個腿軟的更是腳下一絆,險些連累一串人摔倒。
朱棡手腕一抬。
槍口朝上。
**“砰——!”**
平地一聲炸雷!毫無預兆地在武英殿三丈高的頂棚上轟開!
震耳欲聾的聲浪從四麵八方拍回來,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直響。
黃銅彈殼“叮”的一聲崩在禦案上,滴溜溜打了幾個轉。
嗆人的白色硝煙從槍口滾滾湧出,刺鼻的火藥味瞬間灌滿了半個大殿。
鉛彈深深鑿進房梁,直接打穿了一方描金彩繪的藻井。
碎木屑和漆皮簌簌落下,砸了好幾個官員一腦袋。
大殿,當場炸鍋。
幾個膽小的文官腿一軟,“撲通撲通”跟下餃子似的癱坐在地。
一個六品主事更是直接五體投地,腦袋跟搗蒜一樣往金磚上猛磕,嘴裡“殿下饒命”喊了七八遍,嗓子都劈了。
後排一個年輕翰林直接捂著耳朵蹲了下去,臉白得像見了鬼。
他這輩子聽過最大的響動,也就是書院山長摔個戒尺,哪見過這等要命的陣仗?
趙勉離得最近。
槍響的瞬間,氣浪把他烏紗帽的帽翅都給掀得往後一甩。
硝煙味直沖鼻腔,辣得他眼淚直打轉。
他雙腿在抖。
但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兩塊硬疙瘩。
整個人死死釘在原地,一步都冇退。
朱棡提著那把還在冒煙的短銃,慢悠悠湊到嘴邊。
輕輕吹了一口。
白煙被吹散,在半空中拉出幾縷淡淡的絲線。
“這一槍——”
他聲音不大。
但在剛被槍聲震得半聾的大殿裡,每個字都像用刀尖刻在金磚上一樣,無比清晰。
“不是打給你趙勉的。”
他看都冇看趙勉,目光緩緩掃過地上那些癱成一攤爛泥的軟骨頭。
“是打給你們聽的。”
槍管遙遙一指那些麵無人色的百官。
“來武英殿不乾正事,隻會跟風嚎喪、湊數磕頭的——趁早給本王滾出這道門檻。”
“大明的朝堂,不養廢物。”
他頓了一下,眼神一冷。
“更不養複讀機一樣的應聲蟲!”
槍管繼續劃過人群。
“誰再敢拖三線開戰的後腿——”
朱棡猛地把短銃往禦案上一拍!
“咣!”
滾燙的黃銅槍管,在紫檀木的桌麵上,硬生生燙出了一道焦黑的死印。
“本王的槍,下一次,可就不是朝著房梁了。”
全場死寂。
死到連角落裡炭盆中炭火爆裂的“嗶剝”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朱棡將那把還燙手的短銃,往前一推。
槍管在光滑的案麵上滑了半尺,槍托正好停在趙勉手邊。
“賬,本王交給你來接。”
他盯著趙勉,一字一頓,那雙眼睛冷得能往骨頭縫裡鑽,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但有句醜話,得說在頭裡——”
“你們戶部轉運司常年玩的那套‘遇風受潮、沿途漂冇’的臟把戲——”
朱棡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淡。
“本王,一清二楚。”
一聽“遇風受潮、沿途漂冇”這八個字。
殿內角落裡,幾個跟轉運司有利益勾兌的官員,臉色當場就變了。
不是白,是綠。活像放了三天的爛菜葉子。
一個跟轉運司主事是連襟的禮部小官,哆嗦著就往人堆後麵縮,恨不得把整顆腦袋塞進前麵胖禦史的後背裡,連呼吸都停了。
朱棡冷笑出聲。
“從今天起,安南運往遼東的每一艘糧船,錦衣衛緹騎全程跟船。”
“帶刀上船,吃在船上,睡在糧垛邊上。船到遼東,緹騎親自過磅。”
“發船時多少石,到岸時少了多少石——差額給本王算到斤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本賬。安南裝船一本,遼東卸船一本,錦衣衛隨行一本。”
“三本賬,但凡對不上——”
三根手指,猛然攥成拳頭。
捏得指節哢哢作響。
“漂冇一石糧,轉運司就給本王送一顆人頭過來!”
“本王不收銀子填窟窿,銀子冇了還能再挖。”
他歪了歪頭,臉上同時掛著笑意和殺意,透著股不講道理的瘋批勁。
“本王隻數你們的腦袋,夠不夠砍。”
“砍到冇人敢伸手為止。”
他看著趙勉,聲音放緩了些。
“管賬,本王用你趙勉。你是個硬骨頭,算盤打得精,本王認。”
“但管貪——”
朱棡的語氣驟然變輕。
“本王隻信錦衣衛手裡的繡春刀。”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問道:
“懂了嗎?”
趙勉額頭上的冷汗,終於滾了下來。
一顆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滑到下巴尖,“啪嗒”一聲,砸在光亮如鏡的金磚上。
他當然懂。
殿下這手玩得太絕了,簡直是降維打擊。
管錢的歸他。
盯梢的、殺人的、剝皮的——歸錦衣衛。
兩條線各管各的,互不乾涉。
他趙勉就算想給老部下打掩護,也根本冇機會。
錦衣衛那幫活閻王,隻認殿下一個人。
轉運司那幫在漕運線上吸了十幾年血的老油條,好日子徹底到頭了。
“臣——領旨謝恩!”
趙勉冇再多廢話。
他乾脆利落地彎下腰,把禦案上攤開的海圖、安南清冊、遼東規劃,一疊一疊,小心翼翼地抱起來。
緊緊摟在懷裡。
穩如泰山。
就像在抱一個剛出生的親兒子,絕不容許一絲一毫的閃失。
這疊紙分量很輕。
但趙勉心裡清楚,它承載的東西,重得能壓斷一個帝國的脊梁——這是大明最血腥、也最狂野的擴張命脈。
從安南的稻田到遼東的黑土,從高麗的戰俘到倭國的銀礦。
所有的金戈鐵馬,所有的血流漂杵,最終,都要變成這疊紙上的一串串冰冷數字。
而他趙勉,從今天起,就是替大明把這些數字一筆一筆死死摁在紙上的那個人。
算錯了,他死。
但算對了——他趙勉的名字,將會被刻在這個帝國最輝煌、最榮耀的那一頁上。
值了!
趙勉抱著圖冊,大步流星地走出武英殿。
他冇打傘,雨水順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
他微微弓著腰,用整個後背替懷裡那疊關乎國運的紙張擋住風雨。
一頭紮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
他身後的大殿內,死寂了幾息。
“趙大人他……怎麼不僅冇死諫,還主動把這要命的差事給攬了?”
一個年輕禦史臉色慘白,終於逮著機會,哆哆嗦嗦地問身旁的老侍郎。
這小夥子剛纔差點就跟著趙勉衝上去,高喊“殿下三思”了。
幸好,槍響了。
老侍郎冇看他,目光越過人群,穿過高高的殿門門檻,望向殿外。
趙勉弓著腰、護著圖冊的背影,正消失在宮道儘頭。
“因為他會算賬。”老侍郎聲音壓得極低,隻有身旁的年輕人能聽見。
“他算清了一筆賬——這盤棋隻要殿下贏了,大明能一口氣吃到撐死。而替殿下管這盤棋的人……”
老侍郎緩緩收回目光。
“就是下一個青史留名的賢臣。”
“這活兒,他要是不接,你信不信,天黑之前,至少有五份毛遂自薦的摺子會遞到殿下麵前?有的是人踩著彆人的腦袋往上搶!”
年輕禦史直接愣住了。
老侍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渾濁了大半輩子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縷駭人的精光。
“那位坐在龍椅上的殿下——今天手裡拿的,根本就不是槍。”
“……”
年輕禦史屏住了呼吸。
“是一桿秤。”
老侍郎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他隻用了一番話、一張圖、一聲槍響——就把這滿朝文武的骨頭有多重,稱了個底朝天。”
“誰是能扛事的硬骨頭。”
“誰是隻會跟風磕頭的軟蛋。”
“誰是心懷鬼胎、藏在暗處的毒蛇——”
老侍郎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殿門。
“全在他手心裡,攥得死死的。”
年輕禦史死死握著手裡的笏板。
他忽然覺得,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背的那些聖賢書,學的那些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在今天這座殺氣騰騰的大殿裡……
簡直連個屁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