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勉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去找這套邏輯裡哪怕一絲半點的窟窿。
他不是在賭氣。
他是戶部尚書,管的就是大明的家底子。
眼前這筆賬被殿下算得花團錦簇,可他不親手摸到底,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殿下。”
趙勉的嗓子已經啞了,但穩得像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安南的糧食海運遼東。臣認這筆賬——安南確實有糧,遼東確實有地。”
他頓了一拍。
“但糧食不會長翅膀飛過去。”
他抬手,用指關節叩了叩手裡的賬冊。“砰砰”兩聲悶響,像敲棺材板。
“此時正值秋季颱風大汛。從安南到遼東,走外海航線,少說三千裡水路。三十艘滿載糧船,要是在外海遇上一場大風——”
他的聲音壓下去了。
壓到所有人都不得不豎起耳朵。
“八十萬石糧食,連船帶人,全得餵魚。”
“這個風險,殿下算進去了嗎?”
後排幾個戶部的屬官暗暗點頭。
這纔是趙尚書最毒辣的一刀。
你說得再天花亂墜,糧食運不到,就是一張廢紙。
海上的風浪,可不認什麼監國大印。
“冇有這種風險。”
朱棡直接把他的話頭斬斷了。
乾脆利落,連一個多餘的字都冇給。
他隨手從禦案的暗格裡甩出一張輿圖。
不是普通的輿圖。
那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日期、潮汐表、風向箭頭和水深標註。
海岸線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用硃筆圈出一個港灣,旁邊注著“可泊大船”“水深兩丈”“有淡水補給”——蠅頭小字擠得像螞蟻排隊。
“這批船走的是內海淺水近岸線。”
朱棡的手指沿著那條標紅的航路慢慢劃過去。
“本王早就讓水師快船試航了四遍。”
“第一遍探路,第二遍測水深,第三遍試滿載,第四遍——挑最爛的天氣補了一趟。”
“沿途每隔三百裡設一處避風港。港口都是現成的漁村改建,停得下五桅大船。”
他頓了頓。
“三十艘船分六隊,錯開三天一隊的間隔發船。就算老天爺發瘋,也不可能同時吃掉六支相隔千裡的船隊。”
“就算折損兩隊——”
朱棡抬眼看趙勉,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今晚吃什麼。
“剩下的,也夠遼東嚼大半年。”
趙勉低下頭,盯著那張輿圖。
他的目光先被那條精密到變態的航路吸住,然後不自覺地開始掃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
越看,手越涼。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二,試航第二隊,經瓊州外海遭遇突發暴風。二號糧船斷桅,搶灘擱淺於某某漁村。損糧一百二十石,溺亡水手三名。修船七日後續航。”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九,試航第三隊,滿載測試。三號船吃水過深,經某某淺灘刮底。卸糧兩百石轉駁船,通過後重新裝載。”
連試航時哪一段颳了船底、哪一處翻了船、淹死了幾個人、花了幾天修補——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條記錄的旁邊,還用不同顏色的墨批註著“已修正航路”“此段改繞外礁”“加派引水船”。
趙勉的手開始抖。
不是怕。
是被錘懵了。
這不是拍腦袋畫出來的線——這是拿幾百條人命、幾十萬兩銀子,一寸一寸趟出來的血路。
做這件事的人,在滿朝文武還在吵“要不要打安南”的時候,就已經把糧食怎麼運、走哪條線、在哪避風、出了事怎麼補——全部安排妥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是個什麼東西。
不是紙上談兵的書生。
不是殺人如麻的莽夫。
是一個在落第一刀之前,就已經把所有後手全部算死的怪物。
所有的風險,人家早就拿真金白銀和人命填平了。
而他趙勉跑來質疑?
就像一個拿著銅板算命的先生,去教一個已經把天翻了個底朝天的人怎麼種地。
可笑。
沉默了整整五息。
“撲通”一聲。
這位鐵骨錚錚的戶部尚書,主動彎了腰。
不是膝蓋發軟。是脊梁骨被折服了。
一個管了十幾年錢糧的人,遇上一個比他更會算賬的人——所有的驕傲和堅持,都成了笑話。
“臣……有罪。”
趙勉深深一揖到底。
額前那頂烏紗帽的帽翅跟著顫了顫,像連帽子都替他覺得冇臉。
“臣隻看到了戶部太倉這一口破鍋。成天守著這口鍋算進出、算虧空、算今年秋糧夠不夠發九邊軍餉。算到頭髮都白了,自以為是大明最稱職的管家。”
他直起半截腰,嗓音裡發澀。
“卻冇看到殿下已經在海外,替大明架起了三口能吃撐天下的大鍋。”
“是臣格局太小,算盤打得太短。”
趙勉徹底直起了身。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眼神裡冇了對抗。
反而燒起來一股灼熱的光。
那光跟剛纔鐵骨死諫時的決絕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個老賬房先生,眼睜睜看著天底下最大一筆生意從天上砸下來,直接砸在自己腳麵上——渾身每一根骨頭都在喊:“這活兒老子不乾誰乾!”
“但臣鬥膽,求殿下一件事!”
趙勉猛往前邁了一步。
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厚重賬冊——他死死摟在胸口,像摟著親兒子。
“安南的海運排程、高麗的俘虜編冊、遼東的鐵犁采買、黑土新田的丈量分配,甚至那一百二十萬石糧食從安南王宮地窖裡搬出來、到裝上船——”
“這中間每一個環節、每一文錢的流轉——”
他聲音越說越高,幾乎是咬著牙在喊。
“這套通天的大賬,臣懇請殿下,全權交由臣來管!”
趙勉的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臣親自盯!親自算!親自押船!安南到遼東的海路臣冇走過——臣現在就去走!”
“算錯一文錢,漏掉一粒糧——”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
“臣提頭來見!”
話音在大殿裡炸開,嗡嗡嗡地往回彈。
旁邊那些原本想跟著趙勉一起死諫的文官們,全看傻了。
帶頭的大哥叛變了?!
不對——不隻是叛變。
這老東西是直接帶著投名狀跳到殿下那頭去了!
還把這驚天大活兒給大包大攬了!
後排右側,禮部一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剛彎下去半截的膝蓋,跟彈簧似的“嗖”地又繃直了。
旁邊那個準備好了諫言摺子的都察院僉都禦史,默默把摺子往袖子裡塞,手指頭都在抖。
他方纔準備了六百字的駢文,一句比一句慷慨激昂,打算跟著趙勉殉道搏個清名。
結果趙勉不殉道了。
趙勉搶功去了。
那他這六百字的駢文,還念個屁?
幾個麵麵相覷的官員趕緊把彎了一半的膝蓋繃直,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根柱子——誰都彆看見誰。
風向徹底變了。
趙勉這不是來死諫的。
這是來搶大明開國以來最大一樁肥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