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勉沉默了。
但他還冇認輸。
一個合格的戶部尚書,不光管眼前,還得替大明看五年、十年的爛賬。
“殿下……就算高麗三個月能打下來,滅國之後呢?”
他聲音沉穩,一步不退。
“占了一大片苦寒之地,年年駐兵、年年賑濟、年年安民。這不是又填了個無底洞?打下來容易,養得起嗎?”
趙勉略一停頓,搬出了殺手鐧。
“漢武帝打匈奴,打到國庫見底,賣官鬻爵才續了半口氣。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征得天下大亂、社稷傾覆。”
“前車之鑒,絕不是堆在史書裡嚇人用的。”
這句話,直接戳到了大明財政的肺管子上。
在場幾個有腦子的官員聽了,暗自點頭。有兩人甚至悄悄往趙勉身後靠了靠,想借這位硬骨頭尚書的膽,壯壯自己的門麵。
趙勉不是在抬杠。
他是在拿脖子去扛大明管家人的本分。
朱棡冇發怒。
他甚至看著趙勉,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透著股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根本不像是在應付質疑。倒像是個極有耐心的獵手,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走到陷阱的正中央。
“趙大人,這個問題問得極好。”
朱棡隨手把那把短銃擱到案麵上,黃銅槍管撞擊桌麵,“叮”的一聲脆響。
“本王一直等著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轉身走到禦案前,從高高堆起的文書最底下,抽出了一份特殊的東西。
那是一張他親手繪製的遼東至高麗巨幅輿圖。
硃紅、赭石、濃墨三種顏色交織,標註密密麻麻,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大圖展開,幾乎蓋住了半張禦案。
“遼東,苦寒之地。”
朱棡修長的手指點在圖上,聲音平淡。
“這是你們這幫江南文官腦子裡的刻板印象。冬天冷到馬都凍死,春天短到種不了莊稼。所以你們覺得,那是賠錢貨。”
他掃了一圈底下的文武百官。
冇人敢搭腔。
朱棡拿起硃紅禦筆,在遼東鬆嫩平原的位置,畫了一個碩大的紅圈。
“但趙大人,你管了十幾年戶部黃冊,你有冇有翻過遼東的土壤誌?”
趙勉當場愣住。
土壤誌?
遼東那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戶部年年報上來的隻有“地廣人稀、產出寥寥”八個大字,誰會閒得去研究地下的土是什麼顏色?
“本王早就讓錦衣衛暗探,在遼東實地取了十七處土樣。”
朱棡說這話的語氣,隨隨便便得就像在談論今晚的菜色。
“從鬆花江畔到遼河平原,沿線一百八十裡。每處打井取芯三尺深,土樣全用火漆封蠟,快馬送回了金陵。”
他把硃筆往筆洗裡一擲。
“遼東平原的土層,厚度超過一丈。那種土,抓在手裡能捏出油來。你們知道那叫什麼嗎?”
朱棡冇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
“那叫黑土。天底下最肥沃的土。”
底下幾個懂農事的官員,臉色瞬間變了。
“種子撒下去,連肥都不用施,長出來的莊稼比你們江南精耕細作的還要壯!冇人種,不是地不行,是人不夠!”
朱棡的聲音開始往下壓。
“遼東從元末打到洪武,打成了一片白地。百姓全跑進了關內。冇人開荒,金疙瘩也是荒地!你們戶部年年歎息遼東荒蕪,那不是地的問題。”
“那是人的問題。”
朱棡直起身,死死盯著趙勉。
那不是高位者的威壓,而是一種讓趙勉從心底發寒的極度自信。
“所以,本王打高麗,絕不僅僅是為了按死一個不知死活的蠢鄰居。”
“本王要的,是人。”
他的手指在高麗半島上重重一點,順著陸地路線,筆直地劃向遼東。
“高麗全境,人口少說三四百萬。打完之後,本王要燕王從俘虜和降民裡,挑出最少二十萬青壯勞力。”
“全部鎖拿,押赴遼東!”
“二十萬人去遼東乾什麼?”
朱棡冷笑一聲。
“去給大明開荒。”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砸在武英殿裡,卻比千軍萬馬還要震耳欲聾。
後排一個原本在數地磚縫的禮部主事,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二十萬壯勞力?
大明本土強行征發徭役都湊不齊這個數!
這位監國殿下,居然直接去敵國戰俘營裡白嫖?!
“二十萬人扔進鬆嫩平原,發鐵犁,發耕牛。”
朱棡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無可反駁的壓迫感。
“讓他們把那片黑土,從頭到尾給本王翻一遍!三年之內,本王要在遼東開出至少兩百萬畝新田!”
他盯著趙勉。
“遼東是冷,冬天種不了地。但黑土一年一熟,畝產遠超江南中等田。兩百萬畝,年產糧就是六百萬石!”
六百萬石!
趙勉呼吸一滯。
大明全國一年田賦正稅折算下來,也就兩千九百萬石。
光是一個遼東的新田,就能頂得上兩個浙江佈政使司的歲入!
“安南四百萬畝三熟水田,年產一千二百五十萬石。加上遼東這六百萬石……”
朱棡身子前傾,語氣如刀。
“將近兩千萬石的額外歲入。趙大人,這筆進項,夠不夠塞滿你戶部太倉的窟窿?”
趙勉頭皮發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今天來,是來算“打仗要花多少銀子”的。
可朱棡算的,是“打仗能白搶多少資產”。
這是徹底的降維打擊。他在算手裡的碎銀子,朱棡卻在直接重塑整個東亞的經濟版圖。
但這還冇完。
朱棡的聲音再次響起,徹底擊碎了趙勉最後的顧慮。
“你方纔提漢武帝、隋煬帝,說遼東駐兵費錢。說明你書讀得不少,但腦子不夠通透。”
“漢武帝養的是脫產兵,越打越窮。隋煬帝運糧耗在路上,十石剩兩石。但本王的兵不一樣。”
朱棡的手掌在地圖上狠狠一拍。
“打下高麗,留下幾萬大明精銳駐守遼東。按功勳分發五十到一百畝黑土良田。地是他們的,牛是他們的,命也是他們的。”
“自己種地自己吃!不用朝廷撥一文錢軍餉!不僅如此——”
朱棡眼底燃起狂熱的野望。
“遼東一旦開發出來,產出的這幾百萬石糧食,將就近支撐大明北方數十萬九邊重兵的軍糧供應!朝廷再也不用耗費海量人力物力,從江南抽血調糧北上!”
“隻要分了這等肥沃良田,將士們的家屬就會自願北遷,實民北疆!有了人,有了地,有了糧,遼東就會變成大明最堅不可摧的鐵壁!”
他猛地一指北方更深處的草原。
“到了那時,北邊固若金湯。本王隨時可以調集大軍,直接覆滅北元餘孽,把他們碾成肉泥!”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趙勉徹底喪失了語言能力。
不用朝廷養兵?
軍餉就地解決?
還要倒貼糧食養活九邊?
甚至連家屬都能自發移民戍邊?
這根本不是窮兵黷武。
這是一場用刀劍開路的宏大國家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