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金陵城,皇宮武英殿。
江南的秋雨連下了兩天,雨絲綿密,透著股要把骨頭縫都凍僵的濕冷。
殿內雖然燒著幾盆極品的紅羅炭,熱氣蒸騰,卻怎麼也暖不透底下那群文武百官發涼的心窩子。
今日武英殿裡站著的人,足足比平日多了一倍。
六部堂官來了四位,都察院的左都禦史陰沉著臉,連翰林院那個快退休的老學士都被硬拉來旁聽——老頭此刻正死死抱著笏板,恨不得把自己摺疊起來塞進紅漆柱子後頭。
隻因訊息,徹底瞞不住了。
藍玉滅安南的捷報前腳剛引爆金陵,高麗叩關、倭國暗中軍援的絕密軍情後腳就砸在了文武百官的頭頂。
更要命的是——監國晉王朱棡,連下三道死命令:
藍玉鎮壓安南,朱棣揮師高麗,戚繼光掉頭滅倭!
三線。同時。全線開戰!
訊息傳出的那天夜裡,戶部尚書趙勉把自己死死鎖在書房。
一通“劈裡啪啦”的狂亂撥弄,大明太倉的賬本被他盤了個底朝天。
盤完賬,他盯著快燃儘的燭火,像座雕塑般坐了半宿。
天亮時,他讓老妻溫了一壺烈酒,一口悶乾。
不是借酒消愁,這是給自己壯行。
因為他清楚,今日早朝,他哪怕是拚著腦袋搬家,也得站出來觸這個黴頭。
他冇瘋,他隻是大明的戶部尚書。錢袋子和糧袋子見底了,他不喊停,就是國賊!
所以此刻,趙勉站出來了。
他冇跪。官袍理得一絲不苟,烏紗帽端正肅穆。
他雙手捧著一本封皮都翻捲了毛邊的厚重賬冊,硬邦邦地杵在丹陛之下。
高位之上,朱棡大馬金刀地靠在那張紫檀木監國龍椅裡。一身玄黑四爪蟠龍常服,將他整個人襯得宛如一尊煞神。
他手裡,正把玩著一把軍器局剛送來的最新式燧發短銃。黃銅包邊的槍管,在燭火下泛著幽冷嗜血的光。
朱棡的拇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擊錘。
“哢嗒。”
“哢嗒。”
鋼鐵咬合的脆響,在死寂的大殿裡一聲接一聲,刮骨鋼刀似的,一下下銼著群臣的神經。
趙勉聽得喉結狠滾了一下。
但他依舊冇跪。
“說。”朱棡連眼皮都冇抬,甩出一個字。
趙勉深吸一口大明深秋的冷氣,翻開賬冊。
“殿下,臣有話說。這話說出來可能會掉腦袋,但不說,大明就得掉底子!”
聲音不大,卻出奇的穩。
這是一個在戶部算盤堆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硬骨頭,獨有的底氣。
“殿下要三線開戰。臣一介文官,不反對大明耀武揚威。”
他猛地頓住。
“臣反對的是——不看家底,盲目開戰!”
“哢嗒。”
朱棡撥弄擊錘的拇指,停了。
趙勉絲毫不退,直接開大。
“第一筆賬,南線!藍大將軍四萬精銳駐紮安南,人吃馬嚼,一月口糧最少四萬石。算上火藥、藥材、戰損修補,每月硬支出絕不低於八萬兩白銀!更彆提打下安南後的重建安撫,這簡直是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翻一頁。語速加快。
“第二筆賬,北線!燕王殿下兵發高麗,遼東那是滴水成冰的絕地!三萬鐵騎一人雙馬,一月光是精飼料就要九十萬斤!冬衣棉被若是斷供,將士們還冇見到敵人就得凍死在雪原裡!北線一月軍費,十二萬兩打底!”
再翻一頁,聲音徹底拔高。
“第三筆,東線!戚家軍遠渡重洋滅倭,三十艘滿載火藥的蒼山船在海上一飄,那就是十萬兩白銀扔進了水裡,連個響都聽不到!”
“啪!”
趙勉一把合上賬冊,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直逼丹陛之上。
“三線同開,大明每月硬燒進去的軍費不低於三十萬兩白銀,軍糧不低於十五萬石!”
“可我戶部的太倉裡還剩什麼?”
趙勉的聲音帶著幾分蒼涼的悲憤。
“截至昨日,存銀僅剩四十七萬兩!秋糧又因連日暴雨減產,入庫不足往年六成!”
“按殿下這麼打,大明最多隻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後,前線斷糧就是兵變,後方加稅就是民變!這天下,還要不要了?!”
話音落地,擲地有聲。
趙勉穩穩站著,冇哭訴,冇跪地磕頭。
旁邊幾個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的官員,本想跟著附和兩句,卻被趙勉這冰冷刺骨的一串串數字,堵得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這不是瞎嚷嚷的清流言論,這是刀刀見血的鐵賬本!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心裡都懸起了一把刀。因為他們知道——趙勉算的,一分都冇錯。
終於,朱棡動了。
他放下手裡的燧發短銃,緩緩抬起眼皮。
那雙深邃幽暗的眸子,足足盯了趙勉三息。冇有想象中的暴怒,也冇有殺氣騰騰的威壓。
他看趙勉的眼神,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趙勉。”
“臣在!”
“你戶部的賬,算得確實漂亮。冇貪,也冇糊塗。”
趙勉猛地一怔。
來之前,他甚至連棺材本都跟老妻交代好了,做夢也冇想到,迎來的居然是晉王殿下的一句誇獎?
“但是——”
朱棡撐著紫檀大案站起身,嘴角的弧度冷冽到了極點。
“你算對了大明的窮賬,卻算漏了本王的進項。”
他反手從禦案的暗格裡,直接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牛皮冊子。
上麵蓋著錦衣衛滴血的絕密紅泥,以及藍玉那方碩大無朋的大帥私印!
“許墨!”
“屬下在!”一直隱冇在屏風陰影裡的許墨快步踏出。
“念給大明的戶部尚書聽聽。讓他睜大眼睛看看,本王打的,到底是窮仗,還是流水線進貨!”
朱棡一把將冊子甩飛出去。
許墨雙手接穩,翻開第一頁,清朗的聲音在武英殿內轟然炸響:
“安南滅國,第一批抄收王宮及國庫財物清冊——”
“成色足赤黃金:四萬零三百兩!”
嘶——!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極其壓抑的抽氣聲。幾個窮怕了的言官,腿直接軟了一半。
“查抄安南百官私庫,各色極品鴿血紅寶石、百年象牙、極品犀角,摺合白銀約:六十萬兩!”
這一次,是成片的倒抽冷氣。連老臉耷拉的翰林院學士,都忍不住嚥了一大口唾沫。
許墨麵不改色,翻開第二頁,聲如洪鐘。
“查抄安南國都及各大州府絕密糧倉——陳糧、新米、雜糧合計——”
唸到這個數字時,連許墨自己的聲線都控製不住地狂顫了一下。
“一百二十萬石!”
轟!
趙勉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心裡那架打了十幾年的算盤,當場被撞得粉碎!
一百二十萬石?!
他剛剛拚死拚活算出來,大明三線開戰一個月才燒十五萬石!
這幫該死的安南猴子地窖裡屯的糧,居然夠大明三線大軍敞開肚皮吃足足八個月?!
這還算個屁的死賬?!
但這,僅僅隻是個開始。
許墨翻到最後一頁,如同扔下了最後一枚古斯塔夫重炮的炮彈。
“安南全境可耕良田丈量初報——肥沃三熟水稻田,四百一十七萬畝!按最低畝產三石計算,一年三熟,年總產糧約——一千二百五十萬石!”
“夠了!彆唸了!”
趙勉整個人如遭雷擊,脫口而出。
話剛喊出口,他雙腿一軟,險些一頭栽倒在金磚上。
這不是他想頂撞,而是這組數字的體量,已經超出了一個傳統農耕時代戶部尚書的想象極限!
一千二百五十萬石!
要知道,堂堂大明十四州,全國一年的田賦正稅折算成糧食,也不過兩千九百萬石!
晉王殿下僅用了一支偏師,花了不到一個月時間,打下了一個彈丸小國,其每年的產出,竟然直接頂得上大半個大明帝國的歲入!
而且,這其中,根本還冇有計算那些已經被直接瓜分給隨軍將士和屯田軍戶的紅利!
拿大明的窮國庫去打仗,那叫窮兵黷武。
拿敵國的國庫來填大明的太倉,這特孃的,叫發家致富!
趙勉張了張嘴,像是離了水的魚,徹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