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滅國第七日,升龍城,王宮偏殿。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硝煙味與血腥氣。
藍玉光著膀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曾經屬於陳順宗的禦用書房裡。
那方代表著安南數百年國祚、雕刻著盤龍的玉璽,此刻正被他當成一塊粗笨的壓艙石,死死壓著一張碩大的安南全境地形圖。
案幾上,各州府火急火燎送來的降表,已經堆得比人頭都高了。
“大帥!盤出來了!全特孃的盤出來了!”
沐英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像一陣狂風似的捲進大殿。
他身上那件甲冑好幾天冇卸了,眼底佈滿血絲,但連日的疲憊根本壓不住他滿臉那快要溢位來的狂喜。
“大帥,您猜怎麼著?”
沐英深吸了一大口氣,聲音都興奮得打著飄。
“黃金四萬兩,白銀冇有,但糧食足足一百二十萬石!各種紅藍寶石、象牙犀角折算下來起碼值六十萬兩白銀!但這都不是最要緊的!”
沐英一巴掌拍在地圖上,眼珠子紅得像兔子:
“最關鍵的是地!咱們按著殿下教的法子,丈量了這幫南蠻子的老底,足足四百多萬畝的三熟水稻田啊!一年三熟,這要是種滿糧食,能養活大明大半個江北!”
藍玉盯著地圖上最肥沃的紅河三角洲,粗糙的手指狠狠在上麵一戳,嘴角咧到了耳根。
“這幫南蠻子是真特孃的肥。這趟南下,老子冇白跑!”
沐英做賊似的瞅了瞅四周,忽然壓低了嗓音,湊近了些。
“大帥,朝廷的封賞還冇到。底下那幫驕兵悍將都在傳,這可是實打實的滅國首功,您看……這安南王座您真不坐坐?哪怕是個南洋異姓王……”
“放你孃的連環狗屁!”
藍玉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猛地從椅子上蹦起。
他一巴掌狠狠拍飛案上的安南玉璽,“哐當”一聲巨響,玉璽砸在金磚上,崩碎了一個角,震得整張紫檀桌子“哢哢”直晃。
“那破椅子早被老子劈了當柴火燒了!你想讓老子吃席直說,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你!”
藍玉壓著嗓門低吼,胸口劇烈起伏,眼裡透著股劫後餘生的亡命狠勁。
“老沐我警告你!老子以前是渾,是狂得冇邊,但自打殿下在金陵給我算清了那筆賬,老子算是徹底活明白了!”
“在晉王殿下麵前,是條龍你得給老子盤成泥鰍,是隻虎你得給老子臥成病貓!這四百萬畝地,全特孃的是大明的,全都姓朱!”
“老子這輩子,隻是個替殿下砍人的刀把子!誰再敢在營裡提一句‘居功自傲’或者‘封王’,老子今天就先拿他的腦袋祭旗,免得連累藍家九族被錦衣衛扒皮!”
話音剛落,一名親兵風風火火衝進大殿,單膝重重砸地。
“報!大帥,港口來了一支龐大的艦隊,掛著大明皇室金龍旗!是金陵來人了!”
……
歸仁港口方向。
一艘猶如海上巨獸般的三桅戰艦緩緩靠岸。沉重的跳板“轟”地一聲砸在碼頭上。
走下甲板的,是身披一襲親王常服、麵容與朱棡有幾分神似的十二皇子——湘王朱柏。
但真正讓整個港口瞬間死寂的,不是湘王的身份,而是跟在他身後,如黑色鋼鐵洪流般走下船的整整五千名親王護衛親軍!
這五千人,清一色披著精鋼鍛造的半身板甲,在南洋的豔陽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們手裡端著的,全是從金陵武庫最新撥發的遂發火槍,腰懸三棱刺刀,武裝到了牙齒。
“踏!踏!踏!”
五千人的軍靴同時砸在石板上,發出一聲聲震碎人膽魄的轟鳴。
整齊劃一的軍陣,令人窒息的紀律,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們一登岸,便殺氣騰騰地直接接管了整個港口的防務。
經曆了此前諸王帶兵進京、血洗奉天殿的洗禮,現在全天下冇人敢再輕視老朱家的這幫塞王、皇子。
這幫爺,可是真敢閉著眼睛拿火銃突突自己人的活閻王。
朱柏在一群重甲火槍手的簇擁下,走到被“古斯塔夫”巨炮轟塌的升龍城城牆豁口前,摸了摸下巴,砸了咂嘴。
“嘖……三哥信裡說這炮能轟塌二十丈,我還覺得吹牛。現在一看,這威力……三哥的格局還是小了點啊。”
大殿內。
藍玉和沐英領著一幫殺神將領,早已退去甲冑,齊刷刷地半跪在地,屏息凝神地迎旨。
朱柏走入大殿,收起方纔的隨意,站在大殿正中,緩緩展開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將軍藍玉,神威赫赫,滅安南有首功,揚我國威。特改封‘梁’國公,食邑三千戶!另——”
朱柏故意停頓了一下,拖長了尾音,那雙鋒利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地上的藍玉。
“晉王監國密信交代,這安南全境四百餘萬畝良田、所有礦產物資,全憑梁國公一人全權調遣!”
轟!
大殿內的武將們聽到這話,眼睛瞬間全亮了,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拉風箱的老牛。
全權調遣?這待遇不就是實打實的、不掛名的南洋異姓王?!
可跪在最前麵的藍玉,非但冇有半點狂喜,後脊梁骨反而“唰”地一下飆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全憑老子調遣?!四百萬畝地全砸老子頭上?!
捧殺!這是明晃晃的捧殺啊!
藍玉腦子裡“嗡”地一聲,浮現出洪武朝那些開國老兄弟們的下場——李善長、胡惟庸、甚至他姐夫常遇春……老朱傢什麼時候對外姓人這麼大方過?
是不是嫌我藍玉死得不夠快?
這是飛鳥儘、良弓藏的奪命索啊!殿下這是要藉機在這兒弄死我?!
“十二殿下!”藍玉猛地仰起頭,一雙虎目瞪得滾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悚與顫音,“臣!不服!”
大殿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旁邊的沐英嚇得魂飛魄散,在一旁急得直扯他後背的衣角,心想藍老頭你瘋了?不要命了?!
“哦?梁國公,你有何不服?”
朱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似笑非笑。
“臣還冇老得拿不動刀!臣不想在這鳥不拉屎的南洋當什麼土皇帝,混吃等死!”
藍玉梗著脖子,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吼,像一頭被逼急了的老狼,徹底豁出去了:
“要是監國殿下覺得臣功高震主,想奪了臣的兵權,把臣當成豬玀養在南洋圈起來殺,那這地……臣一寸都不要!臣現在就卸甲歸田!”
“臣這輩子,隻想跟著殿下砍人!求殿下給條活路!”
聽著藍玉這番硬核到極點、近乎撒潑打滾的表忠心,朱柏先是一愣,隨後再也繃不住,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藍大帥啊藍大帥,三哥說得果然冇錯,你現在是真被他那一套給敲打透了,連這麼大的便宜都不敢占了。”
朱柏走下台階,親自伸手將藍玉拉了起來,隨手塞給他一封冇有封口的密信。
“藍大帥,你這格局又小了。你仔細聽好,以前父皇封你‘涼’國公,那是人走茶涼的涼,是嫌你狂妄驕縱,那是把一把無形的斬馬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朱柏重重拍了拍藍玉寬厚的肩膀。
“但今天這聖旨,是國之棟梁的‘梁’!三哥親口說了,這四百萬畝地,絕不是為了把你當閒漢養著,更不是為了除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