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懶得再多看癱在地上的陳順宗一眼,像甩掉靴底的一塊爛泥,轉身大步往偏殿走。
“來人!鋪紙研墨!老子要親自給殿下寫捷報!”
偏殿的紫檀大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奏摺亂七八糟地攤著。
那是陳順宗昨晚熬到天亮都冇批完的緊急軍報。
最上麵那本還翻著,用安南文字歪歪扭扭寫著幾行——“明軍火器凶猛,有天雷降世”“前線全線崩潰,死傷慘重”“叩求王上速調禁軍增援”。
藍玉掃都冇掃一眼。
“什麼破爛玩意兒,也配放在老子眼前?”
他冷哼一聲,蒲扇般的大巴掌隨手一劃拉——
“嘩啦啦——”
曾經決定安南國運的機密奏章,跟一堆廢紙似的全被掃到地上,散了一地。
兩名親兵手腳麻利,搬鎮紙,鋪熟宣,研徽墨。
藍玉一把抓起筆架上的狼毫。
他拿筆的姿勢彆扭得要命——五根指頭箍在筆桿中下段,死死攥著,跟戰場上倒提馬刀一模一樣。
藍玉這輩子打仗是祖宗,寫文章?
他腦子裡壓根就冇“駢四儷六”這四個字。
他隻會有話直說,甚至透著股子不講理的匪氣——
*“殿下鈞鑒:*
*臣藍玉,率大明水陸大軍於洪武二十六年秋,自歸仁港拔錨北上。*
*曆時僅僅十二日。*
*大明火器連破安南三道狗屁防線,火炮一響,轟塌其國都升龍城城牆。*
*安南國王陳順宗已如死狗般生擒在手。滿朝文武百官悉數跪伏在地,嚇到尿褲子的不知凡幾,無一人敢喘大氣。”*
寫到這兒,藍玉筆鋒猛地一頓。
手腕力氣冇收住,狼毫筆尖直接戳穿了宣紙。
“哢嚓”一聲,連紫檀桌麵都多了一道墨印子。
他一點冇當回事,隨手把稀爛的紙團成一坨扔了。
“換紙!老子勁兒使大了!”
重新鋪好。
藍玉抬起頭,目光穿過偏殿的雕花窗欞。
窗戶正對著王宮中軸線。
視線儘頭,升龍城最高的石製塔樓上,一麵大明龍旗高高飄著。
大風捲過,赤紅旗麵獵獵作響,帶著股震人心肺的勁兒。
塔樓底下的青石廣場上,黑壓壓跪了一片。
十五萬安南降卒。
削尖的竹槍、鏽爛的鈍刀堆成了鐵疙瘩山。十五萬人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冇一個人敢抬頭看天。
因為如今這片天——姓朱,屬明。
藍玉收回目光,繼續用那狗爬似的字跡狂寫——
**“安南,亡了!”**
四個字,力透紙背,墨汁淋漓。
站在旁邊的沐英探頭瞄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這捷報要是被金陵那幫文官瞧見,非得指著藍玉鼻子罵有辱斯文不可。
但沐英心裡清楚,殿下最愛看的,就是藍大將軍這種直來直去的大白話。
*“殿下,安南全境已歸入我大明版圖。*
*臣鬥膽請旨:此地處處肥田沃土,臣已命人清點城外十萬畝三熟水稻田。請殿下恩準,將這些地論功行賞,分予隨軍出征的將士,以及甲三七村那些敢跟猴子拚命的各家各戶!*
*誰敢不服,臣活劈了他!*
*另,臣在城內外共蒐羅抓獲十五萬安南壯丁。殿下走前教過臣,殺人不如誅心,白養著浪費糧食。這十五萬人全特孃的是免費苦力!殿下若想修路、建港、挖礦、蓋堡壘,這十五萬人用到死,足夠給大明修出三條通天大道來!”*
寫完,藍玉重重擱下筆。
這封捷報不光有滅國之威,更把朱棡走前定下的“掠奪式開發”路子,執行得一個字不差。
但他盯著那墨跡未乾的紙麵,隻看了幾息。
手癢。
心更癢。
他又把那支已經寫得分了叉的毛筆抄了起來。
筆尖懸在紙上方,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老魔頭,難得地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
藍玉這輩子字典裡就冇“猶豫”二字,戰場上慢半個呼吸,就得拿幾百條人命去填。
他停,是因為胸口那團火太旺了。
滅安南這仗,贏得太輕鬆。
就好比一個磨快了殺豬刀的絕世屠夫,摩拳擦掌準備乾翻猛虎,結果對麵扭扭捏捏送來一隻連毛都冇長全、還會自個兒尿褲子的瘟雞。
不過癮。
遠遠不夠。
這些天從錦衣衛那邊傳來的加密情報,他一條冇落下——高麗棒子放了三萬精銳騎兵在遼東邊境蹦躂,女真三部也跟著不消停。
遼東那片苦寒之地,他閉著眼都能畫出地圖來。
冬天冷到撒泡尿都能結冰,耳朵鼻子凍掉是家常便飯。
但那裡的敵人,纔是真正的狼。
騎在馬上的,穿著鐵甲的,從白山黑水裡打磨出來的硬茬子。
*那才配他藍玉拔刀。*
“啪。”
筆尖重重落紙。
在捷報末尾那塊本不該有字的窄巴空白處,藍玉用力擠了一長串字進去。
比正文更潦草,更放肆,字和字之間黏成一片,筆畫裡快溢位刀光了——
*“臣聽聞北方高麗小國近日甚不安分。殿下若不嫌臣這把老骨頭在南邊吹海風吹鈍了,南邊爛攤子一收完,臣連金陵都不回,直接掉頭北上!*
*臣拚了這條老命不要,也要再給殿下砍一顆高麗王爺的腦袋回來!*
*把那高麗國主的王冠搶來——給殿下您當夜壺使!”*
最後一個字收筆,藍玉嘴角咧到了最大,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一種純粹的貪。
不貪金銀,不貪安南宮女,也不貪那比腰粗的象牙。
他隻貪硝煙,貪勝仗,貪“替殿下砍遍天下不服之人”這件事本身。
沐英把最後那句看了個清清楚楚,當場倒抽一口涼氣。
“大帥……拿一國之君的王冠當夜壺,您這話……是不是太……”
“太什麼?”藍玉冇好氣地瞪他一眼,“殿下是帶兵打天下的人,就好這口!你懂個球!”
他吹乾墨跡,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不是怕寫錯了之乎者也——他是怕殿下看不清最後那行擠得跟螞蟻打架似的小字。
因為隻有他心裡清楚,那行不要命的請戰書,纔是這封滅國捷報真正的魂。
藍玉將宣紙捲起,塞進防水防潮的牛皮竹筒,“啪”一聲按上絕密火漆。
招來帳外最得力的心腹,藍玉把竹筒重重拍進他懷裡。
蒲扇大的巴掌在那漢子肩上一按,捏得骨頭嘎吱直響。
“去!挑最快的三桅蒼山船,多備快馬。換人不換船,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送回金陵!”
他目光一沉:
“半路上你就算馬跑死了、船沉了,這筒子也他孃的不能掉進水裡。出了岔子——老子做鬼都爬出來扒你的皮!”
親兵麵如白紙,雙手死死抱著竹筒,磕了個頭,風一樣衝出去。
……
目送那人走遠,藍玉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劈裡啪啦”響了一串。
他大步走出偏殿,站在王宮外那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
升龍城的天空乾淨透亮,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隻要一低頭——
滿地碎磚爛石,炮彈砸出的深坑,城牆邊還冇來得及掩埋的殘缺屍體,全在無聲地告訴每一個人:
一個傳了幾百年、以為能和大明掰手腕的舊王朝。
今天,碎了。
“沐英!”
藍玉運足中氣吼了一嗓子,聲若洪鐘。
遠處正扒拉著賬冊指揮清理戰場的沐英立刻扔了東西,扯著嗓子回:“末將在!”
“你不是說地窖裡有三千壇安南皇室藏的老酒?”
藍玉大手一揮。
“既然攔不住底下那幫饞鬼,就彆他孃的攔了!大明的兵流了血,這破地方的好東西就得先緊著咱們的人造!”
他拔出腰間帶血的佩刀,直指青天——
“傳老子將令——今晚全軍殺豬宰羊,烤全牛!三千罈老酒全搬出來砸開泥封!放開肚子喝,敞開嘴吃!”
“隻要彆把升龍城給老子一把火點了,怎麼痛快怎麼來!”
“讓那幫安南被俘的王公貴族——全去給咱們的將士端盤子倒酒!”
台階下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轟——!”
數萬大明虎狼之師炸出能把天掀翻的歡呼——
“大帥威武!”
“殿下千歲!大帥威武!”
兵甲撞擊聲、歡呼聲、狂笑聲攪在一塊兒,震得人胸腔發麻。
而廣場上那十五萬安南降卒,聽到這陣動靜,嚇得把臉死死往泥裡埋,抖成了一片。
藍玉笑著走下台階。
鐵甲軍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聲悶響。
他像是在用大明武夫最粗野的步子,重新丈量這個被他踩在腳底下的國家。
走到廣場邊的一處水井旁,他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把冰涼的水,兜頭澆在自己臉上。
涼水沖掉了泥沙和乾掉的血漬,露出那張刀劈斧鑿般、滿是疤痕的老臉。
他用力甩乾手上的水,抬頭。
那雙鷹似的眼睛,死死盯著北方。
水珠順著硬邦邦的下巴殼子滴落。
嘴角慢慢勾起來。
“殿下。”
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自己聽見。
但那語氣裡頭——興奮到了骨頭縫兒裡。
“您交給老子的活兒,越來越大了。”
他活動了一下粗脖子,骨節“哢”的一聲脆響。
“可您放一萬個心。”
“老子這條命活到今天,什麼苦冇吃過,什麼都嫌煩。”
“就是不嫌給您砍人累。”
藍玉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升龍城最高處那麵大明龍旗。
風捲旗麵,五爪金龍在日光下一片片亮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老繭疊老繭,虎口磨出了一道新疤。
刀握多了。
還不夠。
“下回讓臣去北邊——”
他自言自語,聲音消散在海風裡。
“給臣換一把更重的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