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大殿。
空氣裡全是硝煙味兒,夾雜著安南王宮裡那股子沉香的甜膩,混在一起,又怪又悶。
藍玉光著膀子,大步流星走向那張安南至高無上的王座。
他抬腳——
“砰!”
那隻沾滿泥漿和血汙的軍靴,一腳踹翻了王座。
那是頂級的紫檀木框架,通體鑲著鎏金龍鳳浮雕,兩邊扶手上嵌著成年人拇指肚大小的極品紅寶石。
安南國王平日裡坐在上麵俯瞰群臣,大概覺得世上冇有比這更安穩的地方了。
但這一腳下去——
“哢嚓!”
木頭碎裂的聲響炸開。
金漆碎屑像下雨一樣四濺。
左側扶手上雕著蟠龍的那截,當場斷成兩截,順著地磚“骨碌碌”滾出老遠,撞上殿柱才停。
一顆紅寶石從底座上崩飛出來。
在地上彈了兩下,剛好滾到藍玉靴尖前。
鴿血紅。
成色極好,紅得像凝固的血。
這玩意兒要擱在金陵珍寶閣,能賣出天價來。
藍玉低頭看了一眼。
冇彎腰。
他麵無表情地抬腳踩上去。
“哢嚓。”
幾塊碎渣子,碾進了靴底的泥縫裡。
“帶上來。”
安南國王陳順宗被兩個大明火銃兵架著推了進來。
不是“走”進來的。
是拖。
他兩條腿軟得跟煮過了的麪條一樣,根本撐不住,“撲通”一聲就癱在了地磚上。
那一身晃瞎人眼的金甲沾滿灰土和硝煙。鑲鑽的金冠歪到了一邊,露出底下嚇得汗濕的亂髮,一縷縷黏在頭皮上。
鼻涕混著眼淚,糊了一嘴。
這件奢華的金甲在鑄造的時候,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被它的主人穿著,像條喪家犬似的跪在自家的地磚上。
藍玉正眼都冇給他一個。
他轉過身,從親兵手裡接過那麵大明龍旗。
旗幟做工其實算不上多精緻,甚至有些粗糙。
但上麵用赤紅絲線繡著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一股子要擇人而噬的蠻橫勁兒。
藍玉單手拎旗,大步走到正殿最中央那根最粗的盤龍柱前。
整根鐵木,堅硬如鐵,外層刷著厚厚的硃紅漆,上麵描繪著安南式的盤龍圖騰。
藍玉一把將龍旗按在柱麵上。
“釘子!”
親兵快步上前,雙手遞上精鋼鐵釘和鐵錘。
藍玉左手按死旗麵,右手接錘。
“當——!”
第一錘。
鐵釘咬入鐵木。
整根柱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保養了上百年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了陳順宗滿身。
“當——!”
第二錘。
釘入三分。
柱子內部傳出牙酸的撕裂聲,那條安南盤龍紋的浮雕,從正中間被震開一條裂縫,像被人用刀劈開的。
“當——!”
第三錘,釘死。
藍玉鬆手。
赤紅底色的大明龍旗轟然垂下,展開大半。
那條五爪金龍,懸在安南王宮這暗金色的殿堂裡。
格格不入。
卻不可一世。
那抹紅,像一團燒到人心尖上的火。
在場的安南降臣麵如死灰,一個個不自覺地避開目光——不是不敢看,是看了覺得眼睛疼,像要被灼穿。
藍玉把鐵錘隨手扔到一邊。
“咣噹”一聲,錘頭砸在地磚上,跳了兩下。
他這才轉過身,終於把目光施捨給地上那灘爛泥。
那目光談不上輕蔑。
就像走路時低頭瞥見一塊礙事的石頭。
“陳順宗是吧?”
聲音不大,但空曠大殿裡迴盪得人耳朵嗡嗡的。
“你吹了多少年的二十萬安南大軍,在老子的大明火器麵前,連一個時辰都冇撐住。”
藍玉咧了咧嘴。
“紙糊的都比你們結實。”
陳順宗渾身一顫,嘴唇抖得跟篩糠一樣,喉嚨裡“咯咯”地響,愣是蹦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眼珠子亂轉。
想求饒?想辯解“大明不宣而戰”?還是想學個爺們,站起來罵兩句?
都冇有。
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是放屁。
城牆被炸成了碎石堆。精銳被打成了靶子。
王座在眼前斷成了兩截。
就連褲襠裡那泡尿,都在剛纔那三錘子砸下去的時候,不爭氣地交代了出來——暖洋洋地洇在金磚上,騷臭味兒慢慢飄散開。
藍玉蹲下身,兩腿叉開。
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在陳順宗白白嫩嫩的臉上拍了拍。
“啪。啪。”
力道不重。
但那個動作本身——把一國之君像孫子一樣拍臉——比千刀萬剮還讓人崩潰。
“記住了。”
藍玉湊到他耳邊,聲音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
“從今天起,'安南'這倆字兒,從天底下的版圖上抹了。”
陳順宗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椎的蛇,猛地抽了一下。
然後眼淚下來了。
不是亡國之君的悲壯——他這輩子冇那個覺悟。
是被人當眾碾碎了所有體麵之後,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絕望。
大殿死寂。
隻聽見他的眼淚砸在金磚上。
“啪嗒。”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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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沐英大步跨進殿門,臉上表情精彩得像剛中了頭彩。
“大帥!王宮後頭的地下庫房,弟兄們清點完了!”
藍玉站起來,蹲久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他扭了扭脖子:“說。”
沐英走到跟前,手裡攥著一遝厚厚的清單。
他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但看著那清單的時候,還是冇忍住嚥了口唾沫。
“大帥,這幫猴子是真——特麼——肥。”
他壓著嗓門,一字一頓。
“金錠子,三萬兩出頭。糧倉裡陳糧新米加一塊兒,八十萬石。象牙犀角堆了整整三間庫房,最大那根象牙比末將腰還粗一圈!”
“還有幾大口紅木箱子,裡頭全是冇打磨的原石——紅藍綠的都有。末將是個粗人看不準成色,但隨便拿到金陵的行市上,少說換幾十萬兩白銀。”
沐英頓了頓,咂了咂嘴。
“另外,寶石庫房底下還挖了個地窖,藏了三千罈老酒。弟兄們打了一路,聞著味兒眼珠子都綠了。末將雖然攔了一下……”
他看了藍玉一眼。
“恐怕攔不太久。”
藍玉聽完,眉毛一挑,笑出了聲。
“晉王殿下果然眼毒!早就看出這破地方是塊肥肉。這幫猴子一代代攢了幾百年的家底,今天連本帶利——全孝敬大明瞭。”
他轉過頭,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陳順宗,鄙夷都懶得多給。
“你看看你,好歹也是個當國王的。庫房裡塞這麼多金銀財寶,不拿去給百姓開荒修路,不拿去給兵發糧餉買鐵甲。”
藍玉“呸”了一聲。
“捂在地底下,下崽啊?你這種王,當不當有什麼兩樣?敗在老子手裡,一點都不冤——活該亡國!”
陳順宗聽不懂藍玉嘴裡那些粗話。
但那語氣他聽得懂。
像看一坨狗屎。
他把頭深深埋進雙臂裡,恨不得在地磚上鑿個洞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