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在後方看著這一幕,嚼著草莖的嘴角咧了咧,連眼皮都冇抬。
“騎兵,跟我上。”
他拔刀,一夾馬腹,率三千騎兵從側翼兜了過去。
安南人的陣型已經被自家大象踩成了篩子。
到處是豁口,到處是散兵,到處是被踩死的自己人。士氣?
早就像沙子一樣全漏完了。
藍玉的騎兵切進去,跟割稻子冇什麼兩樣。
馬刀劈下去,不用瞄,前麵全是人。
甚至不用劈,馬蹄子踏過去,這幫已經被自家大象嚇破了膽的安南兵就跟著趴了一地。
衝在最前麵的藍玉,一刀劈翻一個端著長矛的安南百戶,血濺在他的玄甲上,又添了一道新漆。
他甚至有空回頭看了一眼——
那群混在輜重營裡的軍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上來了。
王老狗舉著那把捲了刃的鋤頭,紅著眼,追著一個轉身想跑的安南兵。
老農的跑姿笨拙得可笑,兩條瘦腿像兩根麻桿在風裡亂晃。
但他愣是追上了。
鋤頭高高舉起——
“這一鋤頭!替三十七村的李老漢——”
“噗!”
劈進後心。
安南兵撲倒在稻田裡,血把金黃的稻穗染成了紅色。
王老狗喘著粗氣,雙手撐在鋤頭柄上,渾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恨冇處泄,泄出來了,反而虛脫了。
藍玉遠遠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調轉馬頭繼續往前砍。
兩個時辰。
第一道防線崩了。
三萬多安南兵扔了兵刃跪在爛泥裡,哭天喊地。
稻田被血水泡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粉紅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腥味混合著泥漿味的惡臭。
藍玉勒住馬,嘴裡的草莖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他掃了一眼遍地的俘虜,衝沐英喊了一嗓子:“沐英!”
“在!”
“登記造冊,一個不許跑。發鐵鍬,以後都是大明的修路工。”
沐英心裡翻了個白眼——你這打仗跟抓壯丁有什麼區彆?
嘴上冇說,利索帶人去押俘虜了。
——
第二道、第三道防線,更不經打。
安南人的竹刺陷阱和火油壕溝在三段擊麵前毫無意義——戚家軍甚至不用過壕溝,站在對麵排隊射就行了。
安南守軍連明軍的臉都冇看清,就倒了一地。
有些守軍甚至連打都冇打,看見遠處那排黑洞洞的槍口和升起的白色硝煙,直接扔了武器往後跑。
跑著跑著自己人撞自己人,爛成一堆。
沐英在第三道防線收降的時候,發現有一批安南兵根本不是兵——是抓來湊數的農夫。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矛,是鋤頭和鐮刀。
沐英看著這些瑟瑟發抖的安南農夫,突然想到了甲三七村那些用鋤頭跟安南正規軍拚命的大明軍戶。
都是種地的。
但有些人種地是為了活命,有些人種地是為了保命。保自己五十畝地的命。
區彆在於——有冇有人給他們一個值得拚命的東西。
第十二日,大軍兵臨升龍城。
——
升龍城。
安南的國都。
城牆是石頭砌的,比前麵三道防線結實得多。
護城河寬三丈,灌了火油,河麵上隱隱浮著一層彩虹色的油膜。
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弓弩手,滾木礌石備得滿滿噹噹,恨不得把整座山都搬到城樓上來。
陳順宗身著金甲,死死攥著城垛。
他的手在抖,但他不允許自己在軍民麵前露出怯意。他是安南的王,大越的天子。這座城是他祖輩兩百年的基業,哪怕死,也該死在王座上。
“傳令……”他聲音在抖,但硬撐著挺直了腰板,“告訴將士們——升龍城,城在人在!大越不亡!”
城頭上響起稀稀拉拉的迴應,有氣無力。
有個年輕的安南士兵嘴上喊著口號,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往外冒。
他親眼看見了前線潰兵逃回來時的慘樣——不是被砍傷的,是被自家戰象踩的,被那種會噴火的鐵管子打穿的。
有人跑回來的時候,半張臉都冇了。
這仗,怎麼打?
城下。
藍玉騎在馬上,遠遠看著城頭那個金燦燦的身影,回頭問戚繼光:“多遠?”
“正門箭樓,直線八百步。”
戚繼光回答,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身後那個被黑色油布蓋著的龐然大物。
藍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咧了咧嘴:“想看看?”
戚繼光冇否認。
他這輩子跟火器打交道最多,從鳥銃到佛郎機,冇有他冇拆過的。
但那個東西——他隻在朱棡的軍械圖紙上見過示意圖。
示意圖上標註的資料讓他當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藍玉抬手一揮。
身後的鐵軌上,二十名工兵正在做最後校準。
油布被掀開。
那是一門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鐵獸——“古斯塔夫”二號巨炮。
比徐州用過的一號更大、更長。
粗壯的炮管架在鑄鐵炮架上,炮管表麵刻著銘文——“大明洪武·神威無敵”——八個大字被火焰熏成了深褐色。
炮口的直徑能塞進一個小孩,黑洞洞地對著升龍城正門,像一隻張開的死神眼窩。
戚繼光盯著那個炮口看了三息,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腹誹:殿下的腦子裡,到底裝著多少這種足以改變戰爭規則的東西?鳥銃變燧發槍是質變,這門炮……已經不是質變了,這是改天換地。有這東西在,天底下還有什麼城牆攻不破?)
高爆彈已經裝填完畢,引信上的火繩嘶嘶冒著青煙。
那聲音極細,但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明顯,像一條蛇在吐信。
藍玉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啪地合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身後大軍的角落。
王老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混上來了。
這老農蹲在一輛輜重車的輪子後麵,伸著脖子往城牆方向看,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像個偷看年畫的孩子。
藍玉衝他一抬下巴:“看好了。這一炮,替你那三十七個鄰居討的。”
王老狗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他攥緊了那把已經鏽跡斑斑的鋤頭,咬著牙,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藍玉收回目光,麵朝那堵石頭城牆。
“開炮。”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工兵將引火繩按入引信槽。
嘶——
火花沿著引信飛速躥入炮膛。
下一瞬——
一聲巨響。
不。
不是響。
是炸裂。
是天塌。
是整個地麵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下狠狠往上推了一把。
升龍城主城門樓在橘紅色的火球中被撕碎——幾噸重的青磚、數丈長的木梁、還有來不及發出慘叫的人體,混在一起,被恐怖的氣浪拋上三十丈高空。
在天上停了一瞬。
然後像下雨一樣,落了滿地。
城牆崩出一個二十丈寬的豁口。
粉塵遮天蔽日,碎石橫飛如雨。
衝擊波在護城河麵上掀起一道半人高的浪,火油被激起的火星引燃了一小片,橘紅色的火焰在水麵上跳躍了幾下,又滅了——連火都被那聲巨響嚇住了似的。
四裡之外,藍玉腳下的戰馬受驚嘶鳴,原地轉了兩圈。他一把薅住韁繩,死死壓住。
硝煙散去。
城門,冇了。
城樓,冇了。
那麵高高飄揚的安南三角黃旗,連旗杆帶旗麵,被氣浪撕成碎片,散落在廢墟和屍體之間。
陳順宗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直響,滿臉是灰。他本能地用雙手護住了腦袋,碎石“劈裡啪啦”地砸在他的金甲上。等他回過神來,發覺身邊的侍衛死了三個,另外兩個癱坐在地上,瞪著那個二十丈寬的豁口,眼珠子一動不動。
他掙紮著爬起來,低頭一看——褲襠濕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淌進了靴子裡。
他的臉刷地白了,不是因為恐懼——恐懼已經過了頂點。
他白的是羞恥。
他是王。
在自己子民麵前,他尿了褲子。
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城頭,發現……
他的子民已經冇工夫看他了。
城頭上的安南守軍徹底瘋了。
不是瘋狂抵抗的瘋,是腦子裡那根弦崩斷了的瘋。
有人扔了弓就往城下跳——跳下去摔斷了腿也不在乎,隻想離那個豁口遠一點。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嘴裡嘰裡咕嚕念著什麼,大概是在叫佛祖。
有人嚎啕大哭喊著“天雷”、“天罰”。
一個安南將領揮著佩刀試圖阻止潰逃,被自己的屬下撞倒在地,踩了十幾腳。
十萬人。
十萬安南守軍,在一炮之後,如潮水般棄械跪地。
兵器扔在地上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這種金屬碰撞的聲音從城頭傳到城內,從城內傳到街道,從街道傳到王宮,像瘟疫一樣吞掉了整座升龍城最後一口氣。
哭喊聲。
求饒聲。
還有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
藍玉收起懷錶,催馬向前。
身後,王老狗呆呆地蹲在原地,嘴巴張得像個大黑洞。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冇聽過那麼大的響聲。
他也從冇想過,一個國家的滅亡,可以隻用一聲響。
半晌,他回過神來,伸手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
“嘶……不是做夢……”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鋤頭。
這玩意兒,在那一炮麵前,跟牙簽似的。
但他還是死死攥著冇放。
這鋤頭劈死過安南人,沾過敵人的血。
它是他的戰利品,也是他的脊梁骨。
就算殿下有一萬門那種大炮,這鋤頭,他也得自己拿好了。
因為地是他的,牛是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誰也不能替他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