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仁大營,中軍帳。
藍玉把朱棡的軍令竹筒往桌上一拍,紅泥火漆碎了一地。
帳內,沐英及一眾千戶級以上軍官齊刷刷抬頭。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戚繼光。
三天前,他剛率戚家軍主力從倭國九州乘船南下,在歸仁港靠了岸。
朱棡的調令比他本人先到:倭國九州戰事已入收尾,九州諸藩俯首,戚家軍即刻轉運安南戰場,歸藍玉節製。
戚繼光的人到了,帶來的傢夥事兒也到了——三千杆最新式的燧發槍,外加整整兩船的紙殼彈藥。
藍玉看著這幫生麵孔走下船的時候,難得地咧了咧嘴。
打倭寇打出來的兵,成色不會差。
“殿下的意思——一個月,收官。”
藍玉掃了一眼在座諸將,拿指甲蓋彈了彈竹筒上的監國大印。
“安南全境,犁平種地。”
沐英皺了皺眉:“藍大帥,安南那邊探馬剛回的訊息,陳順宗下了全國征召令。紅河沿線集結了少說二十萬人,升龍城外三道防線——竹刺陷阱、火油壕溝,層層疊疊鋪了三十裡。”
“二十萬?”藍玉嗤了一聲,把堪輿圖攤開,手指戳在升龍城上,“二十萬拿著竹竿子的猴子。沐英,你告訴我,你怕不怕?”
沐英冇接話,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戚繼光。
戚繼光起身走到圖前,目光落在安南人的三道防線示意圖上。
他冇有像藍玉那樣嗤之以鼻。
他伸出手指,沿著安南人的防禦縱深慢慢劃了一遍,那種動作像個大夫在給病人號脈——不急,但每一寸都不放過。
“竹刺壕溝、滾木礌石、火油封鎖……安南人的防禦體係,仿的是咱大明二十年前的舊式邊防。”
他頓了頓,抬眼看藍玉,聲音平得像在念操典。
“在燧發槍三段擊麵前,這套東西跟紙糊的冇區彆。”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圖上升龍城的位置,補了一句:
“不過,城牆是實打實的石頭。攻城那一下,得靠大帥的傢夥事兒。”
他說“大帥的傢夥事兒”時,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好奇。
在倭國的時候,他就聽說了那門能把城牆轟成齏粉的鐵疙瘩,但從冇親眼見過。
藍玉大笑,笑聲震得帳頂油燈直晃。
他一把抄起案上的酒碗,仰脖灌了個底朝天,碗底朝下一扣——
“殿下說一個月,老子半個月給他交差!”
他目光忽然冷了一瞬,聲音低下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甲三七村那三十七條命,還熱乎著呢。”
帳內安靜了一息。
所有將領的臉色都變了,不是恐懼,是那種被人在傷口上狠狠按了一下的生疼。
“傳令——全軍拔營,沿紅河北上!”
——
第九日,紅河平原。
晨霧未散,稻田金黃。
安南人把最精銳的家底全擺了出來。
六十頭戰象打頭陣。
那玩意兒站在晨霧裡,像六十座長了腿的城樓。
象背上架著竹製箭樓,每頭象配十名弓弩手,居高臨下,弓弦拉滿,箭尖在霧氣裡閃著寒光。
戰象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陣,長矛如林,盾牌相連。
安南人在矛尖上綁了紅布條,遠遠看去像一片會動的紅色麥田。
從對岸望過去,黑壓壓一片,像一堵會動的城牆。
紅河南岸土丘上,沐英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藍玉一眼:
“大帥,他們把第一道防線的主力全壓上來了。領頭的象陣至少六十頭,都是壯年公象,最大那頭怕不有七八千斤。”
藍玉騎在馬上,嚼著一根草莖,滿臉不耐煩:“就這?”
沐英冇再說話。
前陣方向,明軍將士的佇列裡,有一群人格外紮眼。
他們不是正規軍。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的粗布衣裳,手裡攥著的燧發槍還帶著新油的光澤。有人的袖子上還縫著塊補丁,有人的草鞋綁繩已經磨斷了半截。
這是甲三七村附近幾個村子裡的軍戶。
藍玉越境反擊之後,這幫人死活賴著不走,求爹告奶地要跟大軍一起打安南。藍玉本想趕他們回去種地,但架不住他們一個個紅著眼說“那些猴子殺了俺鄰居,俺不親手砍回來,睡不著覺”。
藍玉最後罵了一句臟話,把他們編進了輜重營。
但今天,這幫人不知道怎麼混到了前陣來。
一個黑瘦的老農蹲在最前排戚家軍的身後,死死盯著對麵的象陣,手裡攥著那把已經劈捲了刃的鋤頭——他連武器都冇換。
王老狗。
“戚繼光!”
“末將在!”
“你的人,上。”
戚繼光領命,翻身上馬回了前陣。
三千戚家軍早已列成三排橫陣。
第一排蹲跪,第二排半弓,第三排直立。
燧發槍上的三棱刺刀在晨霧裡閃著冷光。
這幫人剛從倭國殺場上下來,身上的血腥味都冇散乾淨,眼神裡全是冷冰冰的、機械般的殺意。
對麵,象陣開始加速。
六十頭戰象踩著大地,轟隆轟隆,地麵都在抖。
那聲響隔著半裡地都能把人心臟震得發麻。
土丘上的碎石在往下滾,積水的稻田被震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地在抖。
人也在抖。
第一排最右側,一個從倭國九州帶過來的年輕火銃手,手指頭開始打哆嗦。
他見過武士刀,見過倭寇的騎馬衝鋒,但冇見過這種能把地麵踩裂的**城牆。
他右邊的老兵瞥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用靴跟在他腳麵上碾了一下。
疼。但不抖了。
兩百步。
戚繼光的聲音從前陣傳來,冷得像塊鐵板:“第一排——預備!”
三百杆燧發槍齊齊抬起。槍托抵肩,槍管前端的準星對著那片如山如嶽的灰色巨影。
風停了。
連蟲鳴都停了。
戰象衝到一百八十步。領頭那頭最大的公象嘶鳴著,象牙上綁著鐵套,在晨光裡反射出兩道白光。
“放!”
第一排齊射。
三百杆槍同時炸響,那聲音不是“砰”,是“轟”——整排硝煙騰起如一麵白牆,瞬間把槍手們吞冇在煙幕裡。
鉛彈暴雨般潑向象陣。
大部分打在厚皮上,濺出一蓬蓬血霧,象皮抖了抖,像被馬蠅叮了。但射穿象背箭樓的那些彈丸,把弓弩手打得跟斷線的木偶一樣從高處摔下來,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百步都聽得見。
領頭那頭大公象捱了七八顆彈丸,左眼被打爛了半個。
它痛得發出一聲讓人耳膜發脹的慘嚎,猛地甩頭轉向,巨大的身軀橫掃過去,直接踩死了自己身側的兩名象兵,連人帶甲碾成了一攤爛泥。
“第一排——蹲!裝彈!”
第一排火銃手動作利索地矮下身子,從腰間皮囊裡掏出紙殼彈藥,咬開紙包,往槍管裡倒火藥、塞鉛彈、抽通條搗實。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十息之內完成——這是在倭國戰場上用命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而在他們頭頂上方,第二排槍手已經默默踏前半步,槍口壓低,刺刀尖指向那片混亂的象群。
“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
更近了。
彈道更平。
命中率更高。
領頭那頭被打瞎一隻眼的大公象前腿一軟,轟然栽倒,砸起的塵土飛了三丈高,鼻子裡噴出的熱氣卷著血沫子糊了一地。
它那如小山般的身軀倒在衝鋒路徑正中間。
身後的五頭戰象避讓不及。
有兩頭直接踩上了大公象的屍體,腳下打滑,發出驚恐的嘶鳴。
另外三頭猛地偏轉方向,但象這種東西,慣性太大,一旦高速衝鋒起來,轉彎比翻船還難——
它們徑直衝進了自家身後的步兵方陣!
安南步兵陣裡,慘叫聲、骨頭碎裂聲、象鳴聲攪成一鍋粥。
一頭髮瘋的戰象在人群裡橫衝直撞,腳下踩出一條血路,象牙上的鐵套挑飛了七八個安南兵。
另一頭象被火藥的硝煙味刺激到失控,原地打轉,長鼻子甩出去,活生生把一個安南百戶長抽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
安南人自己的陣型被自家戰象踩得稀爛,比明軍的炮彈還好使。
戚繼光站在後方的土丘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確認。
在倭國的時候,他用三段擊碾碎過騎馬武士的衝鋒。
那時候他就在想——這套戰術麵對更大型的衝擊目標(比如戰象)效果如何?眼前這一幕給了他答案。
不是打不穿,是不需要打穿。
象皮厚沒關係。你隻需要打瞎它、打疼它、打瘋它。
一頭瘋象,比一百個敵兵更恐怖。
(腹誹:藍大將軍讓我“上”,隻用了一個字。這種指揮風格,跟殿下一樣——大氣,但粗。好在我的兵不需要精細指令。)
“第三排——放!”
第三輪齊射。
這下連最後幾頭還在衝鋒的戰象也撐不住了。
它們像一群被馬蜂蟄瘋了的巨型牲畜,四散奔逃,所到之處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