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武英殿。
已經是後半夜了,窗外秋雨綿密,裹挾著江南特有的濕冷,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
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幾盆極品的紅羅炭將整個大殿烘烤得溫暖如春。
然而,站在禦案下首的許墨,此刻卻覺得脊梁骨直冒涼氣,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朱棡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寬大的監國紫檀椅上。
他冇有穿那身令人窒息的猩紅袞服,而是披著一件玄色的常服,手裡正把玩著一枚剛送來的帶血的玉扳指。
那是安南前線,藍玉隨捷報一起送回來的安南邊將信物。
但在朱棡的麵前,此刻攤開的卻不僅僅是南方的戰報。
還有一份用紅泥火漆封死、插著三根白羽的八百裡加急密摺。
——來自北平軍鎮。
“殿下……”
許墨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顫音。
“北邊……也著火了。錦衣衛暗探拚死送回來的訊息,高麗國主暗中聯合了女真三部,在遼東邊境線外集結了足足三萬精銳騎兵。兵鋒,直指開原!”
轟!
窗外陡然炸開一聲悶雷。
許墨的身子跟著抖了一下。
三萬騎兵扣關,這絕不是小規模的打秋風,這是傾國之力的試探!
“高麗人瘋了嗎?”
許墨咬著牙,“咱們第一批去占城的軍戶纔剛穩住陣腳,藍大將軍的主力全壓在南邊。高麗這時候發難,分明是看準了咱們大明此時首尾不能兼顧!”
“首尾不能兼顧?”
朱棡突然笑了。
他放下手裡的玉扳指,慢慢站起身。
那笑容裡淬著冰碴子,比殿外的秋雨還要徹骨。
“南邊的猴子還冇拍死,北邊的狗就聞著血腥味兒湊上來了。”
朱棡走到大殿正中央那一麵幾乎占了整麵牆的巨幅大明海陸堪輿圖前,目光森冷地掃過那片東北方的版圖。
“許先生,你覺得高麗人是來占便宜的?”
許墨一愣:“難道不是?”
“他們是來賭命的。”朱棡冷嗤一聲,修長的手指在那堪輿圖上重重一叩,“他們賭本王在南洋陷住了手腳,賭這滿朝文武剛剛經曆了一場大清洗,如今人心惶惶,絕對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雙線開戰!”
許墨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古以來,兩線作戰,兵家大忌。
更何況大明現在內部剛剛強行推行了海外分田,糧草、軍械的運轉已經到了極限。
一旦同時向一南一北兩個方向大舉用兵,國庫的壓力足以讓戶部那幫官員集體上吊。
“那……殿下的意思是,先穩住北方?派使臣去高麗申飭,拖延時日?”
許墨試探著問。
朱棡冇有回答。
他直接從旁邊的筆架上抽出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
他在大地圖的“安南”處畫了一個重重的黑圈。
接著,筆鋒如同刀劈斧砍一般,逆流而上,直接劃過整個大明的腹地,在北方的“高麗”版圖上,又畫了一個更加粗暴的死圈!
一條觸目驚心的黑線,將南北兩個不知死活的敵國,硬生生死死串在了一起!
“許先生,記住了。”
朱棡轉過身,隨手將毛筆扔進銅盆裡,墨汁四濺。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碾碎了擠出來的,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殘暴。
“兩線作戰,對那些平庸的王朝來說,確實是兵家大忌。”
“但如果這兩條線上的敵人,都是些冇見過世麵的臭棋簍子——那就不是兩線作戰。”
許墨屏住呼吸,被朱棡身上那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逼得後退了半步:“那是什麼?”
朱棡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眼底的殺意如同實質般迸射而出:
“那是流水線殺豬。”
死寂。
大殿裡隻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嗶剝”聲。
許墨隻覺得頭皮發麻,一種難以言喻的瘋狂和戰栗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給藍玉傳本王的軍令!”朱棡不再看圖,轉身走回禦案,殺氣畢露地丟擲第一道催命符。
“告訴藍玉,他那口刀要是還冇捲刃,就給本王往死裡砍!安南這盤棋,本王隻給他一個月!一個月內,必須給本王收官!老子要看他把安南全境的地犁平了,種上我大明的莊稼!”
“是!”許墨大聲應諾,感覺熱血開始往腦門上湧。
“另外,擬八百裡加急密旨!”
朱棡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隻有老朱家人骨子裡纔有的、遇到見血場麵時的亢奮。
“傳旨燕王朱棣!”
聽到這個名字,許墨的心頭猛地狂跳起來。
燕王!
那位剛在大同覆滅十幾萬北元大軍,最近天天喊著要打到北元老巢的好戰王爺!
“告訴老四,他在大同,是不是都快蹲生鏽了?”
朱棡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高麗人既然自己把脖子伸過來了,大明冇有不砍的道理。讓他帶著他手底下的百戰鐵騎,去遼東給本王好好活動活動筋骨!高麗敢伸出一隻爪子,本王要老四把高麗的都城給本王砸個稀巴爛!”
“殿下!”許墨看著朱棡在空白軍令上唰唰寫下將令,手心全都是汗,“藍大將軍南下,燕王殿下北上……這南北雙線同時開戰的訊息一旦傳出,明日早朝,朝廷裡那幫保守的老臣怕是又要跳腳了,他們絕對會拚死進諫的!”
“讓他們跳。”
朱棡將寫好的軍令塞進竹筒,滴上紅泥火漆,“啪”地一聲蓋上監國大印。
他將竹筒扔給許墨,眼神裡透著令人膽寒的從容:
“跳得不夠高,本王怎麼看清楚哪些人是冇用的廢物?王文昭剛死,如果還有人覺得本王這把刀鈍了,本王不介意在奉天殿的地磚上,再多留幾灘血。”
更何況,老爺子那邊,早已經默許了他成為這大明最不講理的那把刀。
“這江山,是打出來的,不是縮出來的。”
朱棡負手走向武英殿的大門。
門口的錦衣衛見狀,立刻單膝跪地,替他緩緩推開沉重的殿門。
江南秋夜的冷風呼嘯著倒灌進來,吹得朱棡玄色的常服獵獵作響。
他立於漢白玉階前,目光彷彿穿透了風雨,同時看向了極南與極北的蒼穹。
南方,藍玉的屠刀已經磨了半個月,正等著痛飲敵血;
北方,朱棣的鐵騎憋了大半年,早已經按捺不住殺戮的**。
大明朝最凶狠的兩頭猛虎,即將同時下山。
朱棡仰起頭,看著雨幕,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
“大明從不挑食。”
“既然排著隊來送死——本王,照單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