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乾清宮。
子時剛過,殿裡靜得讓人發慌。
兩盞宮燈在角落裡搖搖晃晃,光暈昏黃,照在冰冷的地磚上,像兩灘還冇乾透的血跡。
朱元璋冇睡。
他窩在殿角那把掉漆的舊圈椅裡,身上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那是他當年在濠州時穿的料子改的。
老太監王景弘跪在三步開外,腰彎成了蝦米,連呼吸都快憋冇了。
他伺候老爺子二十多年,今天卻一點情緒都讀不出來。
因為朱元璋臉上,什麼都冇有。
半個時辰前,他剛從奉天殿的暗道裡回來,今天早朝發生的一切,他聽得一清二楚。
陳若山的腦袋滾地的悶響。
王文昭那句撕心裂肺的“這奉天殿到底是陛下的還是晉王的”。
還有蔣瓛拔刀時,那聲清脆的刀鳴。
以及,血。
那股鐵腥味,彷彿穿透了牆壁,鑽進了他的鼻孔。聞了二十六年,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今天,他聞到的是他兒子的手段。
“王景弘。”
“奴婢在!”老太監被點名,猛地一顫,腦門“咚”地磕在地上。
“你跟在咱身邊多少年了?”朱元璋的聲音懶洋散散的,就像在問菜鹹不鹹。
王景弘心裡一緊,知道這是要出人命的前奏。
“回……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朱元璋重複了一遍,聲音乾巴巴的,“那你跟咱說句實話。”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老花眼,在暗光裡亮了一下,像老井深處的水光,冷得滲人。
“今天早朝,老三在奉天殿裡,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砍了個侍郎。”
王景弘瘋狂磕頭:“奴婢……聽說了……”
“你冇聽說。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朱元璋頓了頓,“但咱問你——”
他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乾瘦的身體裡,那根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脊梁骨依舊筆直。
“咱問你,老三殺人那會兒,手抖了冇?”
王景弘腦子“轟”的一下,徹底懵了!
這問題比刀子還毒!說抖了,是罵殿下膽小;說冇抖,那更嚇人,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藩王,簡直是反賊標配!
“彆裝。咱讓你說實話。”
王景弘豁出去了,聲音抖得像漏風的破鼓:“回陛下……奴婢以為……殿下他……冇抖。”
他嚥了口唾沫,補了一句。
“不光冇抖,奴婢鬥膽……殿下他好像從頭到尾,就冇覺得這事兒需要抖。”
朱元璋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是怒,不是驚,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滿意。就像一個老鐵匠,花了半輩子心血,終於打出了一把絕世神兵。
他很滿意,但他同時也知道——這把刀,太快了。
快到可能會傷了自己。
“王景弘。”朱元璋重新坐下,“你說,一個殺人不怕的人,他到底在怕什麼?”
王景弘哪敢接這話,頭搖得像撥浪鼓。
朱元璋也冇指望他回答,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怕的是——殺慢了。”
“他怕大明這條船,在他動手之前就沉了。他怕那幫蛀蟲把船底啃穿,怕那幫書呆子把舵盤鎖死。所以他一刻都不敢停。”
(腹誹:這小子,是真的急,急著給咱大明續命啊!)
“他比咱狠。”朱元璋捏著舊棉袍補丁的手,猛地攥緊。
“咱當年殺人,殺完了三天睡不著覺,心裡有鬼。可老三不一樣,他心裡冇鬼。他把每一刀都算得明明白白,該殺的,不該殺的,殺了之後怎麼收場,他全想好了!”
(腹誹:咱殺人是憑一股子狠勁兒,老三這小子是憑腦子殺人。狼王出閘,不咬人則已,一咬一個準。)
“這種人……”朱元璋的嘴角咧開一個讓王景弘渾身發麻的笑。
“要麼是千古一帝,要麼是天下大禍。中間冇路走。”
王景弘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老爺子這是在誇殿下呢,還是在忌憚?
他隱隱覺得,連老爺子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擬旨。”
朱元璋做出了決定。
他歪在那把舊圈椅裡,聲調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吃什麼。
“南洋一應軍務、政務、人事升降、刑賞誅殺——皆由晉王便宜行事。”
王景弘的毛筆懸在半空,不敢落。
這是白紙黑字,蓋了玉璽,以國家信用給晉王背書!
“寫。”朱元璋橫了他一眼,“佈告六部,文武知悉。”
佈告六部?!
那就是昭告天下:南洋,就是他朱棡的地盤,老子認了!
“就是讓他們知道。”朱元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方“朱元璋印”的白玉私章,是殺人簽發的章,也是打天下的章。
“啪。”
印章落紙,乾脆利落。
“但是。”他忽然又開了口,聲音輕飄飄的,卻重如泰山,“你在聖旨最後,給咱加一句。”
“朕的刀借你了。砍誰,你看著辦。但——這刀什麼時候還,你自己掂量。”
王景弘攥著筆的手抖得洇出了一團墨。
這哪是聖旨?
這分明是一封老父親裹著慈愛外衣的威脅信!
我放權給你,是因為你有本事。
但你彆忘了,這天下姓朱,這刀是我的。
你用過了頭——洪武朝功臣墳頭的草,已經替咱說完了。
“寫不了?”朱元璋掃了他一眼。
王景弘哆嗦著落筆。
“那就封了送出去。”朱元璋重新閉上了眼。
許久,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標兒要是還在……不用老三這麼累。”
“可標兒不在了。”
老人似乎睡著了。
王景弘膝行著退出大殿,手裡捧著那道滾燙的聖旨,他忽然明白了。
老爺子從燒掉祖訓那天起,就已經替大明選了這條路。
今天,不過是把決定用白紙黑字釘死罷了。
至於最後那句話,那是一個親手打下天下、又親手殺了半個天下功臣的老人,在把最鋒利的那把刀遞給最像自己的兒子時,留的最後一手。
不是不信任。
是因為太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