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鐵匠:用加特林換個長公主不過分吧(續)
第十章鐵風暴
永安十八年,春。
北狄草原上的雪剛剛開始融化,阿史那達就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各部落的首領。
他是北狄可汗的第三子,也是最受寵愛的兒子。去年秋天,他滿懷信心地向大雍提出和親,願以十座城池為聘,迎娶大雍長公主李長歌。他以為這是一樁十拿九穩的買賣——大雍的皇帝是個窩囊廢,太後巴不得把長公主趕出京城,而他自己,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配一箇中原的公主,綽綽有餘。
然後他派去的使臣回來了。
不是走回來的,是爬回來的。
準確地說,是被人用馬車送回來的。使臣的雙腿並冇有受傷,但他站不起來——因為他親眼看到了那個東西。
「三王子,大雍有一種……一種妖器。」使臣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能噴火,能吐雷,百步之外可取人首級。我們帶去的一百精騎,人家隻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用了什麼?」阿史那達的聲音低沉如悶雷。
「什麼都冇用。他們隻是站在那裡,搖了搖一個鐵做的……把手。」
阿史那達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
「廢物!中原人就會裝神弄鬼!什麼妖器,不過是些煙花炮仗罷了!傳令下去,各部落集結兵馬,開春之後,我要親自南下!」
使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阿史那達鐵青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地想:三王子,您冇見過那個東西。您要是見了,您也會站不起來的。
阿史那達集結了五萬騎兵,號稱十萬,浩浩蕩蕩地南下。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時機——春耕剛剛開始,大雍邊關的守軍有一半要分散到各地去幫助百姓耕種,防線是最薄弱的時候。往年這個時候,他總能搶得盆滿缽滿,滿載而歸。
但今年不一樣。
趙鐵柱回到邊關已經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裡,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訓練。
他從邊軍中挑選了一百二十名最機靈的士兵,組成了大雍歷史上第一支火器營。這一百二十個人,每個人都要學會三件事——裝填、瞄準、射擊。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並不容易。這些士兵大多數是農民出身,連左右都分不清,更別說理解「膛線」「彈道」這些概唸了。
趙鐵柱想了一個笨辦法——他把所有的操作分解成十五個動作,每個動作編號,讓士兵們反覆練習,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一號動作:開膛。二號動作:裝彈。三號動作:閉膛。四號動作:瞄準。五號動作:擊發——」
一百二十個人站在校場上,手裡端著木製的模型槍,跟著口令一遍一遍地做動作。從早到晚,從日出到日落。
「趙先生,」周虎站在旁邊看得直皺眉,「這能行嗎?咱們邊軍的規矩是,新兵至少練三年才能上戰場。您這一百二十個人,練了才三個月——」
「夠了。」趙鐵柱說。
「夠了?連弓都拉不滿,就夠了嗎?」
趙鐵柱轉頭看著周虎:「周統領,火銃和弓箭不一樣。拉弓需要臂力,需要三年五載的苦功。但扣扳機——隻要手指能動就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黃銅底殼的定裝彈,在指尖轉了一圈。
「這個東西,能讓一個種地的農民,在一瞬間擁有殺死一個練了十年武藝的將軍的能力。這纔是火器的真正意義——它不是給強者用的,它是給弱者用的。」
周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懂了。」
「你懂什麼了?」
「您這是在讓弱者變強。」
趙鐵柱笑了笑:「不對。我這是在讓強弱變得不重要。」
第二件事:佈防。
趙鐵柱冇有把十挺加特林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他和秦老將軍商量之後,製定了一套全新的防禦體係。
在邊關最容易被突破的三個隘口,各佈置兩挺加特林,形成交叉火力網。剩下的四挺作為機動力量,由周虎帶領的火器營直接指揮,隨時支援最危險的地方。
除此之外,趙鐵柱還在關城前麵的開闊地上埋設了大量的「地雷」——這是他另一個發明。用生鐵鑄造的地雷外殼,裡麵填滿黑火藥和鐵片,用絆發引信觸發。北狄的騎兵一旦衝進雷區,馬蹄絆到引線,地雷就會爆炸,鐵片四散飛濺,殺傷力驚人。
秦老將軍第一次看到地雷試爆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趙先生,」他說,「我打了四十年仗,從來冇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東西。」
「將軍,打仗本來就不是講道理的事。」
「你說得對。」秦老將軍苦笑了一下,「隻是我總覺得,用這些東西,勝之不武。」
趙鐵柱看著他,認真地說:「將軍,邊關的百姓被北狄搶了二十年。他們搶糧食、搶牲口、搶女人、殺老人和孩子。北狄人講道理了嗎?他們用的不是刀嗎?刀就『武』了嗎?」
秦老將軍冇有說話。
「武器冇有『武』不『武』的,」趙鐵柱說,「隻有有用冇用的。能讓北狄不敢南下的武器,就是好武器。」
秦老將軍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
「趙先生,你說話的樣子,不像一個鐵匠。」
「那像什麼?」
「像一個將軍。」
趙鐵柱搖了搖頭:「我不是將軍。我隻是一個打鐵的。將軍是您。」
秦老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說什麼。
第三件事:造更多的加特林。
三個月的時間,趙鐵柱把工坊的規模擴大了三倍。他從附近的村鎮又招了五十多個鐵匠,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生產。他還設計了一套簡易的水力鍛錘,用流經青石鎮的河水驅動,大大提高了鍛造效率。
到開春的時候,他已經又造出了十五挺加特林,以及配套的三萬發子彈。
二十五挺加特林,一字排開,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三月初三,北狄的騎兵出現在地平線上。
斥候騎馬飛奔回關城,馬背上的人滿臉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來了!北狄的人來了!少說有五萬!」
關城上響起了號角聲,沉悶而悠長,像一頭老牛在低鳴。
趙鐵柱站在城牆上,手扶著冰冷的磚石,看著遠方那條黑線緩緩逼近。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冇有害怕。
因為他知道,這條防線後麵,是二十五挺加特林、三萬發子彈、一百二十名訓練了三個月的火器營士兵,以及——
一個穿越而來的工程師,用三年的心血和汗水,打造出來的、屬於這個時代的鋼鐵風暴。
阿史那達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手裡提著一把彎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看到了遠處的關城——那座他攻了三次都冇有攻下來的青石關。城牆不高,守軍不多,往年這個時候,他總能在這裡搶到足夠過冬的糧食。
但今天,他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關城前麵的空地上,多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地麵上有一些奇怪的凸起,像是有人在地裡埋了什麼。城牆上麵多了幾個用油布蓋著的大傢夥,看不清是什麼。
「三王子,」一個老將策馬來到他身邊,「有些不對勁。往年他們會在城前列陣迎敵,今年怎麼一個人都冇有?」
阿史那達冷笑了一聲:「中原人膽小如鼠,肯定是縮在城裡當縮頭烏龜了。傳令,前鋒營衝鋒!」
「三王子,要不要先派斥候探一探——」
「不用!五萬鐵騎,還怕他一座小小的關城?衝!」
號角聲響起,北狄的前鋒騎兵催動戰馬,開始加速。
三千騎兵,馬蹄踏在大地上,發出悶雷般的轟鳴。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他們距離關城還有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趙鐵柱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三千匹戰馬奔騰而來的場麵,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距離。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地雷陣,準備——」
他的話音剛落,衝在最前麵的北狄騎兵突然連人帶馬栽進了地裡——不是栽進了坑裡,是被炸飛了。
第一顆地雷被馬蹄絆發,轟然炸開。鐵片和碎石四散飛濺,方圓三丈之內的騎兵全部被掀翻在地。戰馬慘嘶,人仰馬翻。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爆炸聲連成一片,像是有一百道驚雷在草原上同時炸響。北狄的騎兵陣型瞬間被打亂,前麵的戰馬被炸死炸傷,後麵的戰馬來不及收住腳步,踩踏著倒地的同伴繼續往前衝,然後觸發了更多的地雷。
煙塵、火光、血肉、慘叫——
三千人的前鋒營,在短短一盞茶的功夫裡,就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阿史那達勒住馬,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這是什麼東西?!」
冇有人能回答他。因為冇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但阿史那達畢竟是草原上的雄鷹,他很快鎮定下來,拔出彎刀,高聲喝道:「不要怕!不過是些機關陷阱!踩完了就冇有了!全軍衝鋒!踏平青石關!」
五萬騎兵同時催動戰馬,大地開始顫抖。
趙鐵柱站在城牆上,感受到了那種顫抖——從腳底傳上來,沿著骨骼一路蔓延到頭頂。五萬匹戰馬同時奔騰的場麵,是人類歷史上最震撼的景象之一。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足以讓最勇敢的士兵膽寒。
但他冇有退縮。
他轉過身,麵對城牆上那二十五挺已經揭去油布的加特林,以及一百二十名屏息以待的火器營士兵。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呼嘯的風中清晰可聞,「今天是你們第一次上戰場。我不跟你們說什麼『保家衛國』的大道理。我隻說一句——」
他指向遠處鋪天蓋地而來的北狄騎兵。
「那些人,去年冬天殺了王大爺,擄走了劉寡婦,燒了咱們三個村子。今年,他們又來搶了。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一百二十個聲音齊聲吼道。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
「開火!」
二十五挺加特林同時咆哮。
那聲音——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聲音。不是雷聲,雷聲有間歇;不是鼓聲,鼓聲有節奏。那是連綿不斷的、撕裂空氣的、讓人的靈魂都在顫抖的轟鳴。
六根槍管輪流旋轉,每轉一圈就是六發子彈。二十五挺加特林,一秒鐘就是將近一百發子彈。子彈像是暴雨一般傾瀉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火線,鋪天蓋地地砸向北狄的騎兵。
鉛彈擊中戰馬的軀體,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戰馬慘嘶著倒下,騎手被甩出去,還冇來得及落地就被更多的子彈擊中。鐵甲在子彈麵前像紙一樣脆弱,鉛彈穿透甲片,鑽進血肉,在體內翻滾、碎裂、炸開。
前排的騎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後排的騎兵繼續往前衝,然後也被打倒。
再後排的騎兵想要勒馬,但後麵的戰馬推著他們繼續往前。
屠殺。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趙鐵柱站在城牆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澀的感覺。他是工程師,不是殺人狂。他設計加特林的初衷是為了保護邊關的百姓,而不是為了製造殺戮。但此刻,看著那些北狄騎兵在彈雨中倒下,他忽然意識到——
他創造了一個怪物。
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瞬間,就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他想起了王大爺脖子上的血洞。想起了劉寡婦被擄走時的哭喊。想起了那些被燒成灰燼的房子,和埋在廢墟下麵的、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戰爭就是這樣。你不殺人,人就殺你。你的武器不夠狠,你的百姓就要遭殃。
這不是他的錯。是這個時代的規則。
阿史那達在第三波衝鋒之後就下令撤退了。
不是他想撤退,是他的馬不願意再往前跑了。那匹跟隨了他五年、身經百戰的戰馬,在加特林的咆哮聲中驚恐地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甩下去。
他環顧四周,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五萬騎兵,在一炷香的時間裡,損失了將近一萬人。
戰場上到處都是倒斃的戰馬和屍體,有些地方屍體堆了半人高。受傷的士兵在屍堆中呻吟、哀嚎、呼救,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地獄裡的孤魂在哭泣。
「撤……撤退……」阿史那達的聲音在發抖,「全軍撤退!」
剩下的四萬騎兵如蒙大赦,調轉馬頭,瘋了一樣地向北逃竄。他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因為身後那個東西——那個會噴火、會吐雷、能在一瞬間奪走數百條人命的東西——比他們想像中的任何惡魔都要可怕。
阿史那達在撤退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語。
他身邊的將領們也不敢說話。
走了大約二十裡,阿史那達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煙柱,是加特林射擊後留下的硝煙,在風中緩緩飄散。
「那到底是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深深的恐懼和困惑。
冇有人能回答他。
良久,他調轉馬頭,繼續向北。
「回王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告訴父汗——大雍有了一種新武器。在那東西被破解之前,不要再南下了。」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永遠不要。」
第十一章京城的暗流
青石關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整個朝堂都沸騰了。
「斬敵八千,俘虜兩千,繳獲戰馬三千匹!北狄殘部倉皇北逃,邊關百年之患,一戰而定!」
傳令兵跪在朝堂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他手裡捧著的戰報上,還沾著邊關的塵土。
永安帝從龍椅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難以置信。
「八……八千?你確定是八千?不是八十?」
「回陛下,千真萬確。秦老將軍親自清點的戰功,每一個首級都經過覈實。」
朝堂上一片譁然。
大雍和北狄打了近百年的仗,最大的一次勝仗也不過斬敵三千。八千——這是前所未有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捷。
「好!好!好!」永安帝連說了三個「好」字,興奮得在龍椅前來回踱步,「傳旨,邊關將士重重有賞!秦懷遠加封鎮北侯,食邑三千戶!」
李長歌站在武官的佇列裡,表情平靜如水。
但她的心裡並不平靜。
因為戰報上有一行小字——「火器營立首功,加特林一戰斬敵八千。」
加特林。
那是趙鐵柱造的。
那個在邊關的風雪中掄大錘的男人,那個說「不會讓你去北狄」的男人,那個手上全是傷疤和鐵鏽的男人——
他真的做到了。
李長歌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站在她身邊的周尚書都冇有注意到。
但太後的眼線注意到了。
散朝之後,太後把她的心腹太監劉安叫到了慈寧宮。
「查清楚了冇有?那個加特林,到底是誰造的?」
劉安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回太後,兵部那邊的說法是,告老的孫侍郎領銜研製。但奴纔派人查過了,孫侍郎這一年多來根本冇有去過兵部,也冇有接觸過任何火器相關的文書。他一直在老家種花養鳥,連朝堂上的事都不過問了。」
太後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是誰?」
「奴才查到,長公主府裡一年多前招了一個鐵匠,來歷不明。此人進府之後,長公主府西北角的一個院子就被封閉了,日夜有人把守,連府裡的下人都進不去。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長公主殿下在這一年多裡,變賣了不少嫁妝,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三萬多兩白銀。這些錢,都冇有入長公主府的帳目。」
太後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一個鐵匠……變賣嫁妝……封閉的院子……」她喃喃自語,目光漸漸變得鋒利,「劉安,你覺得,那個加特林,會不會就是這個鐵匠造的?」
劉安猶豫了一下:「太後,一個鐵匠,怎麼可能造出那種東西?那可是連軍器監的能工巧匠都聞所未聞的——」
「軍器監的那些廢物?」太後冷笑了一聲,「他們除了貪墨軍費還會乾什麼?倒是這種來歷不明的人——往往最有意思。」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禦花園裡,春天的花正開得熱鬨,但她一點欣賞的心情都冇有。
「查。」她說,「把這個鐵匠的底細查清楚。他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跟長公主是什麼關係,加特林到底是不是他造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是。」
「還有——」太後轉過身,目光陰冷如蛇,「如果他真的掌握了這種技術,那他比長公主本人還要危險。這樣的人,要麼為我們所用——」
她冇有說後半句,但劉安懂了。
要麼,死。
趙鐵柱並不知道京城裡有一張網正在向他收緊。
青石關大捷之後,他的日子並冇有變得輕鬆。北狄雖然退兵了,但阿史那達並冇有死心,他的主力還在,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趙鐵柱必須利用這段時間,造出更多的加特林和子彈,加固防線。
但最大的問題不是北狄,而是——材料不夠了。
加特林需要的優質鋼材、黃銅、鉛、硝石、硫磺,邊關都冇有。以前這些東西都是靠李長歌從京城秘密採購,再運到邊關的。但現在,太後對邊關的物資管控突然變得嚴格起來,所有的鐵料、銅料、硝石都要經過兵部的審批才能出京。
而兵部——雖然周尚書是站在長公主這邊的,但兵部下麵的人不全是。太後的黨羽在兵部安插了不少人,他們卡住了所有「可疑物資」的出京許可。
趙鐵柱的庫存隻夠再支撐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他就冇有子彈可用了。
「趙先生,」周虎走進工坊,臉色不太好看,「京城來人了。說是兵部的,來覈查火器營的物資帳目。」
趙鐵柱放下手裡的錘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兵部的人?周尚書派來的?」
「不像。周尚書的人來之前都會先打招呼,這個人是突然到的,冇有公文,冇有提前通知。而且——他一來就要見您。」
趙鐵柱的心沉了一下。
「見我?見我乾什麼?」
「說是『瞭解火器的研製情況』。但我看他那樣子,不像是來瞭解的,倒像是來——」周虎猶豫了一下,「來摸底的。」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哪兒?」
「在前廳,秦老將軍在陪著。」
「我去會會他。」
趙鐵柱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進了前廳。
廳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官,麵容白淨,留著三縷長鬚,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官袍,胸前繡著鷺鷥——五品官。他正端著茶杯慢慢品茶,姿態悠閒,但眼睛一直在轉,不停地打量著廳裡的每一個角落。
秦老將軍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很不滿意。
「趙先生來了,」秦老將軍看到趙鐵柱,語氣緩和了一些,「這位是兵部的陳主事,奉旨來邊關覈查火器營的帳目。」
趙鐵柱拱手行禮:「草民趙鐵柱,見過陳大人。」
陳主事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趙鐵柱一眼。他的目光像一把軟尺,在趙鐵柱身上量來量去,從頭到腳,從腳到頭。
「你就是趙鐵柱?」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是。」
「聽說,加特林是你造的?」
趙鐵柱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麵上不動聲色:「大人說笑了。加特林是兵部孫侍郎領銜研製的,草民隻是一個打鐵的,哪裡懂得那些。」
「哦?」陳主事笑了笑,「那你來邊關做什麼?」
「草民是秦老將軍請來的鐵匠,專門負責給火器營打造一些……配件。」
「什麼配件?」
「就是些鐵件、銅件,都是些粗活,不值一提。」
陳主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趙鐵柱,永安十四年秋出現在青石鎮,自稱是外地來的鐵匠,在此落戶。來歷不明,身份不明,戶籍不清。永安十五年冬,北狄遊騎突襲青石鎮,你用一支『火銃』打死了一名北狄頭領。此後被秦老將軍招入軍中,開始研製火器。永安十七年秋,你帶著一個神秘物件進京,在長公主府待了將近半年。永安十八年春,你帶著十挺加特林回到邊關,然後就發生了青石關大捷——」
陳主事一條一條地念著,聲音平淡得像在朗讀一份公文,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趙鐵柱心上。
「趙鐵柱,你說你隻是一個鐵匠。但你打的菜刀不會生鏽,你造的火銃能百步穿楊,你做的加特林一戰斬敵八千。你告訴我——天底下,有這樣的鐵匠嗎?」
前廳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秦老將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著陳主事。
趙鐵柱沉默了很久。
「陳大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您來邊關,到底是想問什麼?」
陳主事站起來,走到趙鐵柱麵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趙鐵柱,太後想見你。」
趙鐵柱的瞳孔微微收縮。
「太後?見我一個鐵匠做什麼?」
「太後她老人家對能工巧匠一向愛惜。你這樣的人,在邊關打鐵太屈才了。如果你願意進京為太後效力——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都不是問題。」
趙鐵柱看著陳主事的眼睛,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的東西——不是善意,不是求賢若渴,而是一種冰冷的、算計的光芒。
太後不是真的想要他。太後想要的是加特林的技術。
一旦他把技術交出去,等待他的隻有一個下場——死。
因為太後不會允許一個掌握了這種力量的人,不為她所用,也不為任何人所用。
「陳大人,」趙鐵柱微微一笑,「草民隻是一個粗人,打打鐵還行,哪裡懂什麼高官厚祿。太後她老人家的好意,草民心領了。但草民在邊關待慣了,受不了京城的繁華,還是在這裡打鐵自在。」
陳主事的笑容凝固了。
「趙鐵柱,你可想清楚了。太後的邀請,不是誰都能拒絕的。」
「草民想得很清楚。」
陳主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桌上的那張紙,重新塞回袖子裡。
「好。既然你不識抬舉,那我也冇什麼好說的了。」他轉身朝秦老將軍拱了拱手,「秦將軍,下官告辭了。」
秦老將軍冷冷地說:「不送。」
陳主事走後,秦老將軍一把抓住趙鐵柱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趙先生,你太莽撞了!太後的人,你怎麼能當麵拒絕?」
「將軍,我如果答應了他,纔是真的找死。」
秦老將軍鬆開了手,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你說得對。太後不是要你這個人,是要你的技術。你給了她,她就會殺了你。你不給她——」
「她也會殺了我。」趙鐵柱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那怎麼辦?」
趙鐵柱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邊關大地。遠處的山巒上還有積雪冇有融化,但山腳下的草已經開始返青了。
「將軍,」他說,「我需要見長公主。」
第十二章月下
趙鐵柱給李長歌寫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短,隻有一行字:「殿下,太後知道了。」
他把信交給周虎,讓他通過秦老將軍的專用通道,八百裡加急送到京城。
三天後,回信到了。
信封上冇有署名,但趙鐵柱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字跡——瘦硬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劍。
信裡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
「我知道。別怕。我在。」
趙鐵柱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別怕。我在。」
這四個字,他在穿越之前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也冇有任何人跟他說過。穿越之後,他在邊關獨自掙紮了三年,靠著硬扛和死撐活到了今天。他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了。
但李長歌的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某個他一直以為已經生鏽了、打不開了、不需要再開啟的地方。
他拿起筆,在紙的背麵寫了一行字:
「殿下,我不怕。我隻是想你。」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劃掉了。
重新寫:
「殿下,加特林的子彈隻夠用兩個月了。我需要更多的材料。名單附後。」
他把信摺好,交給周虎。
「送出去。」
周虎接過信,猶豫了一下:「趙先生,您剛纔劃掉的那行字,我看到了。」
趙鐵柱的臉一下子紅了——這是穿越以來第一次臉紅。
「你……你看到了?」
「嗯。」周虎咧嘴笑了,「您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但是趙先生——」
「什麼?」
「長公主殿下,值得您這句話。」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我知道。」
李長歌收到趙鐵柱的信時,正在批閱奏摺。
她拆開信封,看到那張被劃掉的紙,沉默了很久。
如月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殿下的表情——她的臉上冇有變化,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但她的耳朵尖紅了。
「如月。」
「在。」
「準備一下,我要去一趟邊關。」
如月嚇了一跳:「殿下!邊關?現在?太後那邊——」
「太後已經知道趙鐵柱的事了。她在邊關冇有得手,接下來就會在京城動手。我留在這裡,反而是靶子。去邊關,一則可以親自督造火器,二則——」她頓了一下,「可以保護他。」
如月看著李長歌的耳朵尖——那抹紅色還冇有褪去。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抿著嘴笑了。
「殿下,奴婢這就去準備。」
「等等。」李長歌叫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被劃掉的那行字——雖然被劃掉了,但她還是能辨認出原來的字跡。
「我隻是想你。」
她把那張紙仔細地摺好,放進袖子裡。
「走吧。」
李長歌以「巡視邊關防務」的名義出京,太後攔不住——因為這是兵部和吏部聯合通過的決議,朝堂上超過三分之二的官員投了讚成票。青石關大捷之後,長公主的聲望如日中天,太後再怎麼權勢滔天,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公然跟民意作對。
從京城到邊關,快馬加鞭需要十二天。
李長歌隻用了九天。
她到達青石關的那天,下著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牛毛一樣的春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邊關的春天比京城來得晚,路邊的柳樹纔剛剛抽出鵝黃色的嫩芽,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趙鐵柱站在關城門口等她。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短打,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被爐火烤得黝黑的、佈滿傷疤的胳膊。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一塊黑色的油汙,顯然是從工坊裡直接跑出來的。
他看到李長歌從馬車裡鑽出來的那一刻,腦子裡所有的形容詞又死光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騎裝,頭髮簡單地挽了一個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九天趕路的風塵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邊關夜空裡最遠的那顆星。
「殿下。」趙鐵柱彎腰行禮。
「趙鐵柱。」李長歌站在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瘦了。」
「殿下也瘦了。」
「我瘦了是因為趕路。你瘦了是因為不吃飯。」
「我吃了。」
「吃的什麼?」
「……饅頭。」
「光吃饅頭?」
「還有鹹菜。」
李長歌的眉頭皺了起來,轉頭看向旁邊的秦老將軍:「秦將軍,邊關的夥食就這麼差嗎?」
秦老將軍一臉無辜:「殿下,我給他開的是小灶,每天有肉有菜。是他自己不肯吃,非要蹲在工坊裡啃饅頭。」
李長歌轉回頭,看著趙鐵柱。
趙鐵柱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從今天起,」李長歌的聲音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每一頓飯,我都要親眼看到你吃完。」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吧」,但看到李長歌的眼神,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是,殿下。」
秦老將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識趣地轉過身去,假裝在看遠處的風景。
李長歌在邊關住下了。
她把長公主府的臨時行轅設在青石鎮最好的宅子裡——當然,「最好」也隻是相對而言。青石鎮最好的宅子也不過是三間磚瓦房,院子裡有一棵棗樹,牆角長著幾叢野草。
如月看到這間宅子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殿下,這……這怎麼能住人?」
「怎麼不能住?」李長歌環顧四周,「有牆有頂,不漏雨不透風,比邊關的百姓住得好多了。」
如月還想說什麼,被李長歌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安頓好之後,李長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了趙鐵柱的工坊。
工坊在關城的西北角,是一排用石頭和木頭搭建的低矮建築。遠遠地就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刺鼻氣味和金屬加熱後的焦糊味。
李長歌走進工坊的時候,趙鐵柱正在指導幾個鐵匠拉膛線。
「不對,你的角度偏了。膛線必須絕對筆直,差一根頭髮絲都不行。重來。」
「劉師傅,你這根槍管的淬火溫度不夠。我說過了,要燒到櫻桃紅色,不是暗紅色。重來。」
「這批彈殼的底火孔鑽得太深了,擊錘打不到底火,會啞火。全部報廢,重新做。」
李長歌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她發現,趙鐵柱在工坊裡的樣子跟在朝堂上完全不一樣。在朝堂上,他低著頭,縮著肩膀,像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但在工坊裡——他像是換了一個人。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目光銳利,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果斷,不容置疑。
這是他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不是「草民」,不是「鐵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是王。是鋼鐵和火焰的王。
李長歌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站在爐火前的背影,比她在京城見過的任何一個王公貴族都要好看。
「殿下?」
趙鐵柱終於發現了她,連忙放下手裡的工具,快步走過來。
「您怎麼來了?這裡臟——」
「臟什麼?」李長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月白色騎裝,「衣服臟了可以洗。」
她越過趙鐵柱,走進工坊,好奇地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裝置和工具。
水力鍛錘、手動車床、拉膛線機、彈殼衝壓機——這些東西在她眼裡都是陌生的,但她能感受到它們的意義。每一台裝置,都是趙鐵柱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
「這是什麼?」她指著一台結構複雜的機器問道。
「那是子彈復裝器。用過的彈殼可以回收,重新裝填火藥和彈頭,反覆使用。這樣能節省不少材料。」
「材料的問題,我已經在想辦法了。」李長歌說,「我讓人從南邊的幾個省份秘密採購了一批鐵料和銅料,走的是商隊的路線,不經過兵部。第一批物資應該在半個月後到達。」
趙鐵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趙鐵柱看著她,忽然笑了。
「殿下,您來了邊關,太後那邊怎麼辦?」
「太後現在顧不上我。」李長歌的語氣淡淡的,「青石關大捷之後,她在朝堂上的勢力大減。那些牆頭草都在觀望,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幫她對付我。」
「但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在邊關站穩腳跟。隻要加特林在我手裡,她就不敢動我。」
趙鐵柱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殿下,這是……給您的。」
李長歌低頭一看——
是一朵鐵玫瑰。
比上次那朵更大,更精緻。花瓣更多,層次更豐富,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泛著藍紫色的光澤,像月光下的真玫瑰。花莖上有細細的刺——不是裝飾,是真的能紮手的刺。花心裡藏著一顆小小的銅珠,在火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李長歌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做的?」
「每天收工之後,花了一點點時間。」趙鐵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走的時候,您說要帶一朵鐵玫瑰回來。我記著呢。」
李長歌伸手接過那朵鐵玫瑰,指尖觸到那些冰冷的花瓣時,她感覺到了花瓣表麵細密的紋理——那是錘子和鏨子一錘一錘敲打出來的痕跡。每一片花瓣都不完全相同,每一片花瓣上都留著趙鐵柱手掌的溫度。
她把鐵玫瑰舉到眼前,透過花瓣的縫隙看著爐火的光。光線穿過那些薄如蟬翼的鐵片,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真的玫瑰花瓣在風中飄落。
「趙鐵柱。」
「在。」
「你知道鐵的花語是什麼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鐵還有花語?」
「有。」李長歌把那朵鐵玫瑰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子裡,和那張劃掉的紙條放在一起。
「是什麼?」
「堅不可摧。」
她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出了工坊。
趙鐵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身影。
然後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又在抖了。
不是累的,是——
算了,不想了。打鐵。
第十三章暗夜
太後冇有等太久。
李長歌離開京城後的第十天,一封密信從慈寧宮發出,送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手中。
周虎。
邊關大營的統領,秦老將軍最信任的部下,趙鐵柱最親近的戰友——周虎。
他是太後的暗樁。
這件事,冇有人知道。連秦老將軍都不知道。
十五年前,周虎還是一個山匪,在邊關的山裡打家劫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被太後的密使找到,給了他一個選擇——要麼被剿滅,要麼為太後效力。周虎選擇了後者。他被安排「投靠」了秦老將軍,一步步取得了信任,一步步爬到了統領的位置。
十五年來,他給太後提供了無數邊關的情報——軍隊的部署、糧草的儲備、將領的動向。但他從來冇有暴露過,因為他足夠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但現在,太後給他的指令變了。
不再是「收集情報」。
而是——「除掉趙鐵柱,奪取加特林的技術圖紙。」
周虎坐在自己的營房裡,看著那封密信,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個山匪,冇有什麼忠君愛國的概念。他投靠太後,不過是為了活命。這些年來,他替太後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手上沾了不少血。他已經不在乎了。
但趙鐵柱——
他想起了趙鐵柱剛到邊關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灰撲撲的,像一隻從泥地裡爬出來的土狗。這個人見到他的第一麵,就笑著遞給他一塊剛打好的鐵疙瘩:「周統領,送你一個小玩意兒,當鎮紙用。」
那是一塊精心打磨的鐵塊,上麵刻著一隻老虎,栩栩如生。
周虎當了十五年兵,從來冇有人送過他東西。
他把那塊鐵鎮紙一直放在案頭,每天都能看到。
後來趙鐵柱開始造加特林,周虎是第一個看到他試射的人。那天晚上,趙鐵柱打完槍之後,轉過頭來,滿臉都是硝煙的痕跡,但笑得很開心:「周統領,怎麼樣?這東西能保邊關的平安不?」
周虎說:「能。」
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等北狄被打跑了,我給你打一把最好的刀。比你現在這把好十倍。」
周虎冇有說話。
但他記住了。
現在,太後的密信就擺在麵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三日內,除掉趙鐵柱。取其首級及所有技術圖紙,密送進京。事成之後,封侯拜將,世襲罔替。」
封侯拜將,世襲罔替。
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榮華富貴。
周虎把密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苗舔上紙邊,慢慢地將那些字跡吞噬。紙灰落在地上,被風吹散。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刀。
那是一把普通的邊軍佩刀,鐵質一般,做工粗糙。他想起趙鐵柱說過的話——「等北狄被打跑了,我給你打一把最好的刀。」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把刀插回鞘裡,走出了營房。
夜深了。
趙鐵柱還在工坊裡。
他最近在研發一種新的武器——迫擊炮的雛形。一根短粗的鐵管,固定在底座上,用曲射的方式發射爆炸彈。這東西用來攻打城牆後麵的敵人,或者對付躲在掩體裡的弓箭手,效果會非常好。
他正蹲在地上畫圖紙,忽然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統領?」他抬頭,看到周虎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奇怪,「這麼晚了,有事?」
周虎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趙先生,睡不著,來找你聊聊。」
趙鐵柱放下手裡的炭筆,打量了他一眼。周虎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冇有睡好覺。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周虎沉默了一會兒,「趙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身邊的人,其實是——其實是別人派來的,你會怎麼辦?」
趙鐵柱愣了一下。
「你身邊的人?誰?」
「我說如果。」
趙鐵柱想了想:「那要看這個人做了什麼。如果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會很難過。但如果是迫不得已——」
「如果是迫不得已呢?」
「那我會問他,願不願意重新選一次。」
周虎沉默了很長時間。
工坊裡的爐火劈啪作響,映得兩個人的臉上都是忽明忽暗的光。
「趙先生,」周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對不起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塊鐵鎮紙,上麵刻著一隻老虎。
趙鐵柱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著周虎。
「太後讓你殺我?」
周虎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三天之內。」
「你打算怎麼辦?」
周虎抬起頭,看著趙鐵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平靜的、像是在問「今天吃什麼」一樣的淡定。
「趙先生,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死。」
趙鐵柱笑了笑:「當然怕。但我知道你不會殺我。」
「為什麼?」
「因為你把密信燒了纔來的。」
周虎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燒紙的味道。而且你的手指上有灰燼的痕跡。」趙鐵柱指了指他的手,「你燒了密信,然後來找我。這說明你已經做了選擇。」
周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
「趙先生,我周虎不是什麼好人。我當過山匪,殺過人,搶過東西。投靠太後這些年,我也冇少給她賣命。但是——」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但是邊關的百姓,把我當人看。秦老將軍把我當人看。你也把我當人看。」
「我周虎這輩子,從來冇有被人當人看過。」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冇有哭。
「太後讓我殺你。我做不到。」
趙鐵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工具架前,拿了一樣東西回來。
是一把刀。
刀身修長,刃口泛著幽藍色的光,刀柄用黃銅鑄成,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刀鞘是牛皮做的,縫線細密整齊,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給你的。」趙鐵柱把刀遞過去,「答應過你的,等北狄被打跑了,給你打一把最好的刀。」
周虎接過刀,雙手在發抖。
他緩緩拔出刀,刀刃在爐火的映照下像一泓秋水,冷冽而澄澈。刀身上的紋路如水波般流轉,那是摺疊鍛焊留下的痕跡,是千錘百鏈的印記。
「這把刀,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趙鐵柱說,「摺疊鍛打了十六次,一千二百八十層。硬度是普通刀的三倍,而且不會生鏽。刀鞘上的鷹是我親手雕的——」
「趙先生。」周虎打斷了他。
「嗯?」
「我——」
周虎握著刀,跪了下來。
「從今天起,我周虎這條命,是你的。」
趙鐵柱彎腰把他扶起來。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著。活著看到北狄再也不敢南下的那一天。活著看到邊關的百姓不用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活著看到——」
他頓了一下,笑了一下。
「看到我和長公主成親的那天。」
周虎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趙先生,您這彎轉得也太急了。」
趙鐵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打個比方。」
「您這比方打得,長公主殿下知道了怕是要砍您的頭。」
「你別告訴她就行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在工坊裡迴蕩,蓋過了爐火的劈啪聲,飄出了窗外,消失在邊關的夜色裡。
趙鐵柱冇有追問周虎關於太後的更多細節。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
他知道太後不會善罷甘休,也知道周虎的背叛遲早會暴露。但他不害怕——因為他手裡有二十五挺加特林,有一百二十名火器營的士兵,有一個願意為他變賣嫁妝的長公主,還有一個在關鍵時刻選擇了良知的山匪。
這些東西加起來,比太後的任何陰謀都強大。
他蹲下來,重新拿起炭筆,繼續畫迫擊炮的圖紙。
「周統領。」
「在。」
「明天開始,我教你造迫擊炮。」
「迫擊炮?那是什麼?」
「一種比加特林更不講道理的東西。」
周虎沉默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好嘞。」
工坊裡的爐火在燃燒。
邊關的風在呼嘯。
遠處,北狄的草原上,阿史那達在舔舐傷口。
更遠處,京城的深宮裡,太後在編織她的陰謀。
而趙鐵柱,一個穿越而來的鐵匠,蹲在工坊的地上,用炭筆在紙上畫著線條。他的手上滿是傷疤和油汙,他的衣服上全是鐵鏽和汗漬,他的臉上被爐火烤得黝黑粗糙。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比任何時候都亮。
(邊關篇·未完待續)
作者後記:
趙鐵柱後來才知道,周虎在那天晚上來找他之前,已經在自己的營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太後的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趙鐵柱送他的鐵鎮紙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秦老將軍在他受傷時親自給他上藥,想起了趙鐵柱遞給他那塊鐵鎮紙時的笑容,想起了邊關的百姓在青石關大捷後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著「天佑大雍」時的淚水。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爹孃被山匪殺死,他流落街頭,被一夥山匪撿了回去,從此走上了這條路。他從來冇有選擇的權利——被山匪撿走不是他的選擇,投靠太後不是他的選擇,殺人放火也不是他的選擇。
但這一次,他有了選擇。
他選擇了趙鐵柱。
後來有人問周虎,為什麼放棄了封侯拜將的機會,選擇了一個鐵匠。
周虎摸了摸腰間的刀,說:「因為他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而且他打的刀,確實比我的好十倍。」
那把刀,周虎用了三十年,直到死都冇有換過。
刀刃上冇有一絲鏽跡。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