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鐵匠:用加特林換個長公主不過分吧
第一章邊關來的鐵匠
大雍永安十七年,秋。
一輛牛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官道上,車上堆滿了鑄鐵錠和幾口打好的鐵鍋,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靠在鐵錠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眯著眼睛看天上的雲。
他叫趙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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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個名字是他穿越過來之後原主自帶的,他曾經試圖改名叫趙子龍或者趙日天什麼的,但被村裡的裡正一口否決——「你一個鐵匠,叫啥子龍?老老實實打你的鐵!」
三年前,他還是某軍工研究所的助理工程師,專攻自動武器設計。一次實驗事故讓他光榮穿越,附身到了邊關青石鎮一個小鐵匠身上。原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打打菜刀鐵鍋還行,手藝也就那樣,勉強餬口。
趙鐵柱剛醒過來的時候,對著四麵漏風的土坯房和一堆廢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環顧四周,看到了牆上掛著的、原主爺爺留下來的那塊匾——「趙家鐵匠鋪,百年手藝,童叟無欺」。
他默默地把匾摘下來,翻到背麵,用炭筆寫了四個字:
「軍工基地。」
從那天起,青石鎮的人們就發現,趙家那個老實巴交的小鐵匠,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他不光打菜刀了,開始打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什麼「彈簧」「齒輪」「槍管」——當然,鎮上的人也不懂這些是啥,隻覺得趙鐵柱打的鐵活兒越來越精細,越來越古怪。
真正讓他出名的,是三個月前的那場邊關騷亂。
北狄的一小隊遊騎繞過邊關哨所,突襲了青石鎮附近的幾個村子。鎮上的民兵拿著大刀長矛去迎敵,被打得七零八落。趙鐵柱當時正在打一把鐮刀,聽到外麵的喊殺聲,拎著錘子就衝了出去。
他確實拎著錘子衝出去了。但他事先從爐子裡抽出了一根東西——一根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失敗了二十七次纔打出來的槍管。
那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但不是北狄屠殺村民。
趙鐵柱蹲在土牆後麵,用那支簡陋得令人髮指的「槍」——一根鐵管加一個撞針結構,發射的是他自製的黑火藥鉛彈——一槍撂倒了騎在馬上的北狄頭領。
鉛彈從額頭穿進去,後腦勺炸開一個碗大的洞。
剩下的北狄兵愣住了,他們隻聽到一聲巨響,然後頭領就從馬上栽了下來,腦漿子濺了一地。
趙鐵柱換了個位置,又是一槍。又一個北狄兵應聲落馬。
「妖法!是妖法!」
剩下的北狄騎兵調轉馬頭,瘋了一樣地逃了。
這場戰鬥被鎮上的百姓傳得神乎其神,一路傳到了邊關守將秦老將軍的耳朵裡。
秦老將軍派人來「請」趙鐵柱的時候,他正在研究怎麼解決膛線的問題。聽到「將軍有請」四個字,他第一反應是——完了,非法持有槍枝,要蹲大牢了。
然後他反應過來,這是古代。
冇有《槍枝管理法》。
他拎著自己那杆「槍」,跟著士兵去了邊關大營。
秦老將軍今年五十有六,滿臉風霜,左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來凶神惡煞。但趙鐵柱注意到,這位老將軍看到他那桿槍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好奇,是一個老將看到新式武器時,本能的、野獸一般的敏銳。
「這就是你打死了北狄頭領的東西?」秦老將軍把槍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一根鐵管子?」
「回將軍,這叫火銃。」趙鐵柱用了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詞。
「火銃……」秦老將軍眯起眼睛,「我聽說過南邊有些土司用過類似的玩意兒,但都是些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打不遠也打不準。你這個——多遠?」
「百步之內,百發百中。」
秦老將軍的手頓住了。
百步之內,百發百中。
邊關的弓箭手,能五十步命中目標的就是精銳了。而且弓箭手冇有三五年練不出來,拉弓的臂力、瞄準的眼力、臨陣的心態,缺一不可。但這個「火銃」——秦老將軍看了一眼麵前這個瘦弱的鐵匠——連他都端得起來。
「打一槍給我看看。」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裝填了一發鉛彈,瞄準了百步外的一棵枯樹。
轟的一聲,枯樹的樹乾上炸開一個洞,木屑紛飛。
秦老將軍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趙鐵柱麵前,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叫的不是「鐵匠」,是「先生」,「邊關三十萬將士的命,拜託了。」
趙鐵柱被這個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扶住老將軍:「將軍使不得!我就是個打鐵的——」
「你打的不是鐵,」秦老將軍抬起頭,那隻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趙鐵柱從未見過的光芒,「你打的是天威。」
那天晚上,趙鐵柱冇有回青石鎮。
他被秦老將軍奉為上賓,住進了大營最好的廂房,吃的是將軍才能享用的羊肉和白酒。但趙鐵柱一晚上冇睡著——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
秦老將軍想要更多的火銃。越多越好。
但以目前的手工鍛造效率,他一個人一個月也打不出五支合格的槍管。而且黑火藥的威力有限,鉛彈的穿透力也不夠,遇到重甲的敵人就抓瞎了。
他需要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工藝,更多的幫手。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錢。
很多很多的錢。
大雍的國庫空虛,邊關的軍餉都常常拖欠,哪來的錢給他搞研發?秦老將軍拍著胸脯說「我去跟朝廷要」,但趙鐵柱心裡清楚,等朝廷的撥款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需要一個金主。
一個有錢到可以閉著眼睛往火坑裡扔錢的金主。
第二天一早,趙鐵柱找到了秦老將軍。
「將軍,火銃的事我可以做,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進京。」
秦老將軍皺了皺眉:「進京?」
「對。」趙鐵柱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我要去找一個能出得起價的人。」
「出價?你想要多少?」
趙鐵柱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兩?」
他搖了搖頭。
「十萬兩?」
還是搖頭。
「那你要多少?」
趙鐵柱把手指收回來,淡淡地說:「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我要一個人。」
秦老將軍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誰?」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長公主,李長歌。」
第二章長公主的麻煩
大雍的長公主李長歌,是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女人,也是整個京城最燙手的山芋。
她是先帝唯一的嫡女,當今聖上的親姐姐。三歲能詩,五歲能琴,十五歲那年一篇《論北狄策》轟動朝野,被先帝讚為「吾家之諸葛」。可惜她生了個女兒身,否則太子之位還真輪不到現在這個窩囊廢皇帝。
是的,趙鐵柱在心裡管當今聖上叫「窩囊廢皇帝」。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看法。整個大雍朝野,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永安帝李長鳴是個扶不起的阿鬥。登基五年,朝政被太後和外戚把持,北狄年年犯邊,南邊水患不斷,國庫空虛得能跑馬,老百姓的賦稅一年比一年重。
唯一能讓大雍朝堂不至於徹底散架的,就是長公主李長歌。
她以女子之身,硬是在朝堂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太後把持朝政,她就聯合了一幫清流文臣與之抗衡;外戚專權,她就拉攏武將勢力形成製衡;邊關告急,她變賣了自己的嫁妝籌措軍餉;災民遍地,她親自開粥棚賑濟。
京城的老百姓管她叫「長公主殿下」,但私下裡都叫她「女菩薩」。
但這個「女菩薩」最近遇到了大麻煩。
太後給永安帝施壓,要把長公主遠嫁北狄和親。
「北狄可汗的第三子阿史那達,仰慕長公主才名,願以十座城池為聘,迎娶長公主為妻。」太後在朝堂上笑眯眯地說,「這是兩國永結盟好的大事,陛下以為如何?」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看看太後,又看看站在一旁的長姐,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朕……朕覺得……」
「陛下覺得不妥?」李長歌淡淡地開口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宮裝,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清冷得像一株雪中的白梅。但她的眼神不是冷的——那是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隻是火焰被壓在了千年寒冰之下,外人看不出來。
「臣弟……」永安帝低下了頭,「臣弟覺得太後的提議……甚好。」
朝堂上鴉雀無聲。
幾個清流文臣想要站出來說話,被旁邊的人拽住了袖子。太後的勢力如日中天,誰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李長歌看著自己的弟弟——那個小時候追在她身後喊「姐姐抱」的小男孩,現在坐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卻連一句「不」都不敢說。
她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失望。
這些東西她早就冇有了。
「臣領旨。」她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退朝之後,李長歌獨自走在宮道上。她的貼身侍女如月跟在後麵,急得直跺腳。
「殿下!您怎麼就這麼答應了?和親北狄?那是什麼地方?蠻荒之地!聽說他們父子共妻、兄弟同婦,野蠻得——」
「如月。」李長歌打斷了她。
「殿下……」
「你覺得,我有選擇的餘地嗎?」
如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長歌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太後要的不是和親,」她說,「她是要把我趕出京城。我在朝中一日,她的黨羽就一日不得安生。把我嫁到北狄,一箭雙鵰——既除了心腹之患,又跟北狄搭上了關係。好算計。」
「那您還——」
「我若抗旨,太後就有藉口治我的罪。勾結外臣、圖謀不軌,隨便安一個罪名,我這條命就冇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後,這朝堂上就再也冇有人能製衡太後了。」
「所以您寧願去北狄?」
「去北狄,至少還活著。活著,就還有機會。」她頓了頓,輕聲說,「再說了,十座城池……若能換回來,邊關的百姓就能少死很多人。」
如月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李長歌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的背影筆直,步伐沉穩,像是去赴一場早就約好的宴席。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千裡之外的邊關,一個穿越而來的鐵匠,正把她的名字刻在一根槍管上。
第三章進京
趙鐵柱進京的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秦老將軍給他配了一隊親兵護送,領頭的叫周虎,是個三十來歲的糙漢子,滿臉橫肉,手臂上全是刀疤。此人原本是個山匪,被秦老將軍招安之後成了最忠誠的部下,對老將軍的話唯命是從。
「趙先生,」周虎騎馬走在牛車旁邊,第一百零一次發問,「您真要用那個什麼……加特林……換長公主?」
「對。」
「可是……加特林是啥?」
趙鐵柱從牛車上扯開一塊油布,露出下麵一個用鐵皮包裹的、形狀古怪的東西。那東西有一根粗大的槍管,槍管周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六根稍細的管子,下麵連著複雜的齒輪和彈簧結構,還有一個看起來就非常複雜的供彈裝置。
這是趙鐵柱花了三個月時間,失敗了無數次,用儘了他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所有材料和工藝,打造出來的第一挺手搖式多管機槍。
加特林。
確切地說,是加特林的原型機。以這個時代的材料水平和技術條件,他不可能復刻出真正的M134,但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設計出了一種靠手搖曲柄驅動、六根槍管輪流發射的簡易機槍。用的是紙殼定裝彈——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這叫加特林機槍。」趙鐵柱拍了拍那坨鐵疙瘩,語氣裡帶著一種父親看兒子的驕傲,「一分鐘能打兩百發。」
周虎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兩……兩百發?」
「對。而且射程三百步,鐵甲都能打穿。」
周虎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見過最厲害的連弩也不過十連發,射程不過百步。這個瘦巴巴的鐵匠說他造了個東西,一分鐘能打兩百發,還能打穿鐵甲?
「趙先生,」周虎嚥了口口水,「您這東西……怕不是天上的神仙託夢給您造的?」
趙鐵柱笑了笑:「差不多吧。」
他抬頭看了看遠方若隱若現的京城輪廓,眼睛裡有一種周虎看不懂的光。
「神仙託夢,讓我用這玩意兒,換個媳婦。」
大雍的京城叫永安城,是一座百萬人口的大城。城牆高十二丈,寬可並行八匹馬車,城樓巍峨壯觀,簷角飛翹,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趙鐵柱站在城門口,仰頭看著這座古代超級都市,感慨萬千。
然後他被門口的士兵攔住了。
「站住!乾什麼的?」
「進城的。」
「通行文牒呢?」
趙鐵柱掏出了秦老將軍給他開的文牒。士兵看了一眼,表情立刻變得恭敬起來:「原來是邊關來的……鐵匠?」
「對,鐵匠。」
「鐵匠你帶這麼大一個東西進城?」士兵指著牛車上的加特林,上麵蓋著油布,看不出是什麼。
「打鐵的裝置。」趙鐵柱麵不改色地說。
士兵猶豫了一下,但文牒上蓋著邊關大營的官印,他不敢刁難,揮揮手放行了。
進了城,趙鐵柱冇有急著去找長公主。他知道,以他現在的身份——一個邊關來的泥腿子鐵匠——別說見長公主了,連長公主府的門口都靠近不了。
他需要先打出名氣。
怎麼打名氣?
在京城最大的鐵器鋪子裡,打出京城最好的鐵器。
京城最有名的鐵器鋪叫「張記鐵鋪」,在城南最繁華的大街上,鋪麵三間,夥計二十多個,專門給京城的達官貴人打造刀劍甲冑。掌櫃的叫張萬財,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手上戴了三個金戒指,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趙鐵柱走進張記鐵鋪的時候,張萬財正翹著腿在櫃檯上喝茶。
「這位客官,要打點什麼?」
「掌櫃的,我不是來打東西的。」趙鐵柱說,「我是來找活乾的。」
張萬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撲撲的短打,滿手的老繭,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裡麵叮叮噹噹地響。
「鐵匠?」
「對,邊關來的。」
「邊關?」張萬財嗤笑一聲,「邊關那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麼好鐵匠?去去去,別處找活去。」
趙鐵柱冇有走。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開啟,從裡麵拿出一把菜刀。
不是普通的菜刀。
這把菜刀的刀刃上有一層肉眼可見的、如水波一般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刀柄用黃銅鑄成,上麵刻著精細的花紋,握在手裡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張萬財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做了三十年鐵器生意,好刀見過無數,但這種刀刃上的紋路——他隻在傳說中聽說過。
「大馬士革鋼?!」他失聲叫道。
趙鐵柱搖了搖頭:「不是大馬士革鋼,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摺疊鍛焊工藝,加上特殊的淬火技術。這把刀的硬度是普通菜刀的三倍,而且不會生鏽。」
他把菜刀遞給張萬財:「你可以試試。」
張萬財半信半疑地接過菜刀,走到後院的砧板前,拿起一根鐵釘放在上麵,一刀剁下去——
鐵釘應聲而斷,刀刃上連個豁口都冇有。
張萬財的手開始發抖。
「這把刀……你打的?」
「對。」
「你要多少工錢?」
趙鐵柱把菜刀收回來,用布仔細包好,重新放進包袱裡。
「我不要工錢。我要見長公主。」
張萬財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見長公主。」趙鐵柱一字一句地說,「這把刀是我送給長公主的見麵禮。如果長公主喜歡,我可以給她打更好的東西。」
張萬財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年輕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長公主是什麼人?那是金枝玉葉,天潢貴胄。你一個泥腿子鐵匠,憑什麼見她?」
趙鐵柱從包袱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那是一支巴掌大小的、精緻得令人髮指的鐵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層層疊疊,栩栩如生。花瓣的邊緣泛著藍紫色的光澤,像是真的玫瑰在月光下的顏色。
「憑這個。」趙鐵柱說,「你去長公主府上,把這個交給管事的人。就說——邊關有人送了一朵鐵玫瑰,願為長公主鑄一柄護國之劍。」
張萬財看著那朵鐵玫瑰,又看了看麵前這個年輕人。
他忽然覺得,這個灰撲撲的泥腿子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那不是鐵匠的手藝,也不是邊關漢子的粗獷——
那是一種篤定。
一種「我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麼」的篤定。
「好,」張萬財咬了咬牙,「我幫你送。但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第四章初見
三天後,趙鐵柱收到了長公主府的帖子。
不是請他進去,是讓他去府門口等著。
趙鐵柱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其實也就是從灰色短打換成了青色短打,洗了三遍,把鐵鏽味洗掉了大半。他把加特林留在客棧裡——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他帶了三樣東西:那把菜刀、那朵鐵玫瑰,以及一根他精心打造的、隻有手臂長短的「樣品槍管」。
長公主府坐落在城東,占地極廣,朱門銅釘,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趙鐵柱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都是來求見長公主的,有商人、有文人、有穿著道袍的道士,一個個都伸長脖子往裡看。
門房一個個地叫名字,叫到趙鐵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青石鎮鐵匠趙鐵柱!」
那幾個商人文人道士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裡全是鄙夷——一個鐵匠也來湊熱鬨?
趙鐵柱冇理他們,跟著門房走了進去。
長公主府很大,但一點都不奢華。院子裡種的不是奇花異草,而是一畦畦的藥材;廊下掛的不是字畫,而是一幅幅邊關地圖。趙鐵柱注意到,那些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又圈,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反覆修改過的。
他在一間偏廳裡等了大約一刻鐘。
然後,腳步聲響起。
不是那種環佩叮噹的、輕盈的腳步聲。是沉穩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的腳步聲。
門簾掀起,李長歌走了進來。
趙鐵柱第一次見到長公主的時候,腦子裡所有的形容詞都死光了。
她比他想像的年輕。二十三歲,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她的五官不是那種柔美的、江南煙雨式的美,而是一種淩厲的、北地風霜式的美——眉峰高挑,鼻樑挺直,下頜線條鋒利,像一柄冇有出鞘的劍。
但她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趙鐵柱非常熟悉的東西——他在秦老將軍的眼睛裡見過,在自己研究所的老教授的眼睛裡見過,在那些真正在困境中掙紮過、卻從未放棄的人的眼睛裡見過。
那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依然不肯彎折的倔強。
「你就是趙鐵柱?」她的聲音比趙鐵柱想像的低,帶著一點沙啞,像砂紙打磨過的大提琴。
「草民趙鐵柱,見過長公主殿下。」他彎腰行禮,姿勢不太標準——穿越過來之後冇人教過他禮儀,他隻能憑著電視劇裡的印象瞎比劃。
李長歌冇有計較他的禮數,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
「張掌櫃說,你能打出不生鏽的菜刀?」
「是。」
「拿來我看。」
趙鐵柱把菜刀遞過去。如月想要接,被李長歌攔住了,她自己伸手接過來,仔細端詳。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這在皇室女子中極為罕見。趙鐵柱注意到,她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位置和形狀——像是長期握筆留下的。
一個會寫字的、會畫地圖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公主。
他在心裡默默給李長歌加了一顆星。
「這刀上的紋路,」李長歌用指尖輕輕拂過刀刃,「我見過類似的。在兵部的舊檔裡,有一本《天工拾遺》,記載了一種失傳的鍛鐵工藝,叫『百鏈鋼』。你用的可是此法?」
趙鐵柱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一個深宮裡的公主,竟然知道「百鏈鋼」。
「回殿下,不是百鏈鋼。百鏈鋼是靠反覆摺疊鍛打去除雜質,我這個在此基礎上加了特殊的淬火介質和滲碳工藝……呃,就是……」
「就是比百鏈鋼更精進?」李長歌替他說了。
「對,殿下英明。」
李長歌把菜刀放在桌上,冇有評價好壞,而是抬眼看著他。
「張掌櫃還說,你要給我鑄一柄護國之劍?」
「是。」
「什麼樣的劍?」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我要給您的不是一把劍。是一千把、一萬把劍。是一支百步之外可取敵將首級的神兵。是一人操作、可當百名弓箭手的利器。」
他從包袱裡取出那根樣品槍管,雙手捧到李長歌麵前。
「殿下請看。」
李長歌接過槍管,入手一沉——這東西比她想像的重。她翻來覆去地看,注意到槍管內壁光滑如鏡,外壁上有細密的螺旋紋路。
「這是什麼?」
「這叫膛線。有了它,子彈射出後會在空中旋轉,軌跡更穩定,精度更高。」趙鐵柱指著膛線解釋,「這是我自己設計、手工拉削出來的。一根合格的槍管,需要我一個月的工時。」
李長歌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子彈』,又是什麼?」
趙鐵柱從包袱裡掏出一顆紙殼定裝彈——這是他最得意的發明之一。用油紙包裹定量的黑火藥,前麵裝著一顆鉛彈頭,後麵有一個小小的火帽。使用時隻需把子彈塞進槍膛,扣動扳機,擊錘撞擊火帽,引燃火藥,彈頭飛出。
他把子彈的構造和原理詳細解釋了一遍。李長歌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個都問在點子上。
「火藥的數量如何控製?」她問。
「用定量的藥勺,每一發的藥量都相同。」
「火帽裡的擊發藥是什麼?」
「雷酸汞。用汞、硝酸和乙醇……呃,用汞、硝石和酒……製成的。」
李長歌看了他一眼。
「你的這些東西,有很多是邊關不可能有的材料。汞、硝石、乙醇——這些要麼是朝廷管控的物資,要麼是隻有京城纔有的東西。你怎麼弄到的?」
趙鐵柱心裡一凜。這個女人的觀察力太可怕了。
「回殿下,有些是通過邊關的商隊從西域買的,有些是……秦老將軍幫忙弄的。」
「秦老將軍?」李長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秦懷遠?」
「是。秦老將軍對草民的這些……小玩意兒,很感興趣。」
李長歌把槍管和子彈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趙鐵柱。
「趙鐵柱,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趙鐵柱被問過很多次了。每次他的回答都不一樣——有時候說「我就是個鐵匠」,有時候說「我是個手藝人」,有時候說「我是個運氣好的人」。
但麵對李長歌,他忽然不想說那些敷衍的話。
「殿下,」他說,「我是個能改變戰局的人。」
李長歌冇有說話。
「北狄年年犯邊,靠的是什麼?騎兵。來去如風,機動性強。我們的步兵追不上,弓箭手射程不夠,等騎兵衝到麵前,陣型已經散了。但如果——如果我們的士兵,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支能百步穿楊的火銃,北狄的騎兵還衝得過來嗎?」
趙鐵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鏗鏘有力。
「火銃不需要三年五載的訓練,一個農夫拿起它,三天就能上戰場。火銃不挑天氣,雨天雪天照樣能打。火銃不怕重甲,鉛彈的衝擊力能把鐵甲後麵的骨頭震碎。」
「殿下,北狄有三十萬騎兵。大雍有百萬步卒。但百萬步卒在草原上打不過三十萬騎兵。可如果這一百萬步卒裡有十萬人裝備了火銃——」
他停下來,看著李長歌的眼睛。
「北狄的騎兵就是一堆肉。」
偏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音。
李長歌的目光一直冇有離開趙鐵柱的臉。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趙鐵柱注意到,她交疊的雙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是在用力。
「你說你能造這種東西,」李長歌緩緩開口,「需要什麼?」
「三樣東西。」趙鐵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錢。很多錢。建作坊、買材料、僱人手,冇有錢什麼都做不了。」
「第二,人。我需要一批鐵匠、木匠、皮匠,還要一批識字的年輕人,我教他們算數和……一些新的東西。」
「第三,」他收回了手指,「時間。至少一年。給我一年時間,我還殿下一支能改變戰局的神兵。」
李長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窗外是長公主府的後花園,種滿了她親手栽的藥材。深秋了,大部分藥材都已經收割,隻剩下幾株菊花在風中瑟瑟發抖。
「趙鐵柱,」她冇有回頭,「你知道太後要把我嫁到北狄的事嗎?」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我冇有多少時間了。和親的隊伍下個月就要出發。」
「所以殿下更不應該去。」
李長歌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你這是在教我抗旨?」
「不,我在教殿下——談條件。」
趙鐵柱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她眼底的血絲——她昨晚冇有睡好,也許已經很多天冇有睡好了。
「殿下,您要嫁到北狄,太後和皇上要的是什麼?十座城池?和平?不,他們要的是您離開京城,離開朝堂。但如果——如果殿下能在出嫁之前,做一件足以讓天下人閉嘴的大事呢?」
「什麼樣的大事?」
「一件能讓太後不敢讓您走的大事。一件能讓滿朝文武跪下來求您留下的大事。一件能讓北狄的可汗親自寫國書、求著您不要走的大事。」
李長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事?」
趙鐵柱咧嘴笑了。
「殿下,您聽說過加特林嗎?」
第五章賭局
趙鐵柱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向李長歌解釋了什麼是加特林。
他冇有用那些複雜的工程術語,而是用最直觀的方式——畫圖。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六管機槍的剖麵圖,標註了每一個部件的作用,然後一步一步地演示了工作原理。
李長歌聽完了之後,沉默了很久。
「一分鐘兩百發,」她說,「三百步內可破重甲。」
「是。」
「一個人操作。」
「是。」
「你造出來了?」
「造了一台原型機,在客棧裡放著。」
李長歌站起來,在偏廳裡來回踱步。她的步伐很快,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豹子。
「趙鐵柱,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所說的這種武器,如果真的存在——」
「殿下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信。」她停下來,看著他,「如果這東西真的像你說的那麼厲害,那麼——擁有它的人,就擁有了改變天下格局的力量。你一個邊關鐵匠,憑什麼掌握這種力量?」
趙鐵柱冇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的雙手——這雙手穿越之前敲鍵盤,穿越之後掄大錘。三年的時間,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工程師,變成了一個能連續打鐵十二個小時的鐵匠。
「殿下,」他說,「您覺得我為什麼要來京城?」
「為了錢?」
「不是。錢在邊關也能賺。」
「為了名?」
「也不是。名聲對我來說冇有意義。」
「那為什麼?」
趙鐵柱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因為邊關的百姓在死。」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李長歌聽到了那平靜下麵的暗湧。
「我住在青石鎮三年,每年冬天北狄都會來搶。搶糧食、搶牲口、搶人。去年冬天,隔壁的王大爺被北狄的箭射穿了脖子,死在我麵前。前年,鎮上的劉寡婦被擄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前年——我剛到青石鎮的那年——北狄燒了整個鎮子南邊的三個村子,三百多口人,活下來的不到一半。」
「秦老將軍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將軍。但他手裡冇有能打的牌。三十萬邊軍,聽起來很多,但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十萬。剩下的都是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拿著生鏽的刀,穿著漏風的甲,連弓都拉不滿。」
「殿下,我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是什麼天才。我隻是一個打鐵的。但我打的每一件東西,都能讓邊關的百姓多活一天。能讓那個冬天來搶糧食的北狄人,少來幾個。」
「所以我來了京城。因為我知道,光靠我一個人在邊關打鐵,改變不了什麼。我需要一個人的支援——一個有錢的、有權的、有腦子的人。」
他看著李長歌。
「殿下,您就是那個人。」
李長歌與他對視了很久。
偏廳裡的燭火跳了幾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窗外的風吹過藥材田,乾枯的莖葉沙沙作響。
「你說服我了。」李長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我需要親眼看到你說的那個……加特林。」
「殿下隨時可以去看。」
「今晚。」
趙鐵柱愣了一下:「今晚?」
「對。太後的人每天都在盯著我,白天出府太紮眼。今晚子時,你回客棧等著,我會派人去接你。我們去城外試槍。」
「城外?這個時辰,城門——」
李長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是趙鐵柱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種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而是一種帶著一點點狡黠的、像是在說「我有秘密通道」的笑。
「你以為長公主府在京城立足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靠太後施捨嗎?」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銅牌,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和一個「永」字。
「這是先帝留給我的。京城九門,任何時候,我都可以自由出入。」
趙鐵柱看著那塊銅牌,忽然覺得——
這個公主,比他想像的還要厲害。
子時。
趙鐵柱在客棧裡等著,加特林已經被他拆成了三個部件,分別用油布包好,放在三個木箱裡。
敲門聲準時響起。三短一長。
他開啟門,外麵站著一個黑衣黑褲的年輕人,麵容冷峻,腰間掛著一把狹長的刀。
「趙先生?殿下在城外等您。」
年輕人叫沈默,是長公主府的護衛統領,據說是江湖上頂尖的高手,被長公主救過命,從此死心塌地地追隨。
趙鐵柱扛著三個木箱跟著沈默走,七拐八拐地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偏僻的城牆根下。沈默在牆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一塊活動的磚,按下去,牆麵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密道。
趙鐵柱跟著沈默穿過密道,出了城。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李長歌已經等在那裡了。她換了一身勁裝,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腰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劍。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拄著一根竹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
「這是孫先生,」李長歌介紹道,「兵部告老的老侍郎,對火器頗有研究。我帶他來,是想讓他做個見證。」
趙鐵柱向老者行了個禮,然後開啟木箱,開始組裝加特林。
他的動作很熟練——這三個月裡,他拆了裝、裝了拆,不下上百次。每一個零件的位置都爛熟於心。不到一刻鐘,一挺完整的手搖式六管機槍就架在了空地上。
月光下,加特林的槍管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頭沉睡的鋼鐵猛獸。
趙鐵柱從另一個箱子裡搬出一箱紙殼定裝彈,開啟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兩百發子彈。
「殿下,試槍需要靶子。」
沈默二話不說,從旁邊的樹上砍下一段碗口粗的樹乾,立在一百五十步開外。
趙鐵柱搖了一下曲柄,檢查了供彈機構,確認一切正常。然後他把子彈鏈裝進供彈口,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請看好了。」
他握住曲柄,開始搖動。
第一發子彈射出的時候,聲音像是一聲悶雷,在空曠的田野上炸開。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曲柄越搖越快,槍聲連成一片,不再是「砰、砰、砰」的間斷聲,而是「砰砰砰砰砰砰」——一種連綿不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轟鳴。
六根槍管輪流旋轉,每轉一圈就是六發子彈。槍口噴出的火焰在黑夜中拉出一道一道的光弧,像是死神的畫筆在空中揮舞。
彈殼從拋殼窗裡飛出來,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很快就鋪了一地。
一百五十步外的樹乾在子彈的衝擊下碎成了木屑——不是被打穿,是被打碎。碗口粗的樹乾在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就被撕成了碎片,連渣都不剩。
趙鐵柱鬆開曲柄,槍聲停了。
田野上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彈殼還在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月光下能看到淡淡的白色煙霧。
李長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趙鐵柱注意到,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呼吸急促得不像是一個冷靜的人該有的狀態。
那個叫孫先生的老侍郎,竹杖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皺紋都在發抖。
「這……這……」他的聲音在哆嗦,「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沈默冇有說話,但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良久,李長歌開口了。
「趙鐵柱。」
「在。」
「你剛纔說,這玩意兒叫什麼?」
「加特林。」
「加特林……」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
然後她走到加特林麵前,伸手摸了摸還在微微發燙的槍管。她的手指觸到金屬的一瞬間,微微縮了一下——被燙到了。但她冇有縮回去,反而把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感受著那灼熱的溫度。
「趙鐵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要用這東西換我?」
趙鐵柱愣了一下。
「殿下,我那是——」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轉過身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你那是跟秦懷遠開玩笑的話。但——」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我當真了呢?」
趙鐵柱愣住了。
李長歌的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個表情裡有太多東西——有試探,有挑釁,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柔軟,還有某種趙鐵柱讀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殿下——」
「你用它來換我,那我用它來換什麼?」她收回手,轉過身,背對著他,「用它來換邊關三十萬將士的命。換北疆十城百姓的平安。換大雍——不再需要用一個女人的出嫁來換取所謂的和平。」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趙鐵柱,你的加特林,我要了。」
「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錢、人、時間——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
「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殿下請說。」
「從今天起,你不許告訴任何人這東西是你造的。對外,就說這是兵部的機密,是孫先生領銜研製的。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文書上。」
趙鐵柱皺了皺眉:「為什麼?」
「因為太後。」李長歌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她知道有人掌握了這種力量,而且這個人不是她的黨羽——她會殺了你。不是可能,是一定。」
趙鐵柱沉默了一下。
「那殿下呢?殿下就不怕太後知道?」
「我怕。」李長歌坦然地承認,「但我怕的不是她殺我。我怕的是——在她殺我之前,我冇來得及用這東西做該做的事。」
她走到趙鐵柱麵前,抬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趙鐵柱,你信任我嗎?」
趙鐵柱看著她。
他想起了邊關的雪,想起了王大爺脖子上那個血洞,想起了劉寡婦被擄走時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了秦老將軍鞠躬時花白的頭髮。
「殿下,」他說,「我不是信任你。」
「我是在賭。」
「賭殿下是一個值得我把命交出去的人。」
李長歌怔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不是那種矜持的、公主式的手背朝下的禮節,而是掌心朝前、五指張開——一個平等的、坦蕩的、像是男人之間擊掌為誓的姿勢。
「那就賭一把。」
趙鐵柱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比任何一次握手都緊。
第六章暗流
趙鐵柱留在京城的事,是絕密。
對外,長公主府隻說「招了一個鐵匠打些小玩意兒」。對內,李長歌在府裡最偏僻的西北角劃出了一塊院子,改造成了臨時的工坊。趙鐵柱需要的材料,通過沈默的關係網從各地秘密採購,化整為零地運進來。
第一批工匠是李長歌從京城的軍器監裡挖來的——六個鐵匠、三個木匠、兩個皮匠,都是手藝精湛但不受重用的底層匠人。趙鐵柱見到他們的時候,這些人一個個麵黃肌瘦、目光呆滯,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你們一個月掙多少?」趙鐵柱問。
領頭的鐵匠叫老劉,五十多歲,乾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回先生,一個月兩百文。」
趙鐵柱轉頭看李長歌。
「殿下,給他們一個月二兩銀子。」
老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二兩銀子?那是他們一年的工錢!
「再加夥食補貼,」趙鐵柱繼續說,「每天管三頓飯,有肉。乾得好年底有分紅。」
「分紅?」老劉的嘴都合不攏了,「先生,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在我這兒乾活,規矩多。第一,不許喝酒上工。第二,不許偷懶耍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指著工坊裡那些正在搭建的裝置。
「這裡麵所有的東西,都不許跟任何人說。家人、朋友、鄰居——誰都不行。如果有人問你們在乾什麼,就說『打鐵』。」
「要是有人問打什麼鐵呢?」
「就說『菜刀』。」
老劉和幾個匠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齊刷刷地點頭。
「先生,您放心。我們這些人,在軍器監乾了半輩子,連個正式的名分都冇有。您是第一個把我們當人看的。」老劉的眼眶有些紅,「這條命,賣給您了。」
趙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賣給我,是賣給邊關的百姓。」
工坊的事安排妥當之後,趙鐵柱開始了瘋狂的研發工作。
他麵臨的最大問題不是技術,而是材料。
加特林的原型機雖然造出來了,但那是在邊關用有限的材料勉強拚湊出來的。槍管的鋼材不耐高溫,打了一百多發就開始發紅變形;彈簧的彈性不夠,供彈機構經常卡殼;紙殼定裝彈的密封性差,受潮了就打不響。
他需要更好的鋼材,更好的彈簧鋼,更好的黃銅。
好在他現在有了李長歌的資金支援。長公主變賣了自己最後一批嫁妝——包括她母親留給她的兩套頭麵首飾——換來了三萬兩白銀。
如月心疼得直哭:「殿下,那是先皇後留給您的念想啊!」
李長歌隻是淡淡地說:「念想救不了邊關的百姓。鐵能。」
趙鐵柱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工坊裡待到很晚。他冇有乾活,隻是坐在爐子前,看著火焰發呆。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穿越之後一直在想、但從來冇有認真想過的問題。
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穿越之前,他是個普通的工程師,上班打卡,下班回家,週末打打遊戲。他不是什麼英雄,也冇有什麼宏大的理想。穿越之後,他大可以靠著現代知識在這個時代混得風生水起——造香水、做玻璃、搞房地產,隨便哪個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但他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造武器。
為什麼?
是因為王大爺死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感到的無力感嗎?是因為看到邊關的百姓在寒冬裡瑟瑟發抖、而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卻在花天酒地時的憤怒嗎?還是因為——李長歌賣掉母親遺物時,那種平靜得令人心碎的決絕?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讓這個女人一個人扛。
李長歌是長公主,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之一。但她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女人。她身邊冇有可以依靠的人——皇帝弟弟是個懦夫,太後是她的死敵,滿朝文武要麼是太後的走狗,要麼是明哲保身的牆頭草。她一個人撐著一座快要塌的天,撐了五年。
她從來冇有抱怨過,從來冇有喊過累,從來冇有在人前流過一滴眼淚。
但趙鐵柱注意到了一些細節。
比如她來工坊視察的時候,會不自覺地靠在門框上——不是因為懶,是因為站久了腰疼。比如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按住胸口——那是心口疼,長期憂慮和睡眠不足造成的。比如她看那些匠人乾活的時候,眼睛裡會有一種很淡很淡的羨慕——那種羨慕,不是羨慕他們的手藝,而是羨慕他們有一個可以安心打鐵的地方。
她是一座孤島。
趙鐵柱決定,他要在那座孤島上建一座橋。
研發工作比趙鐵柱想像的艱難得多。
這個時代冇有電,冇有精密工具機,冇有標準化的量具。所有的零件都要靠手工打造,公差控製全靠經驗和手感。一根合格的槍管,從選料、鍛造、鑽孔、拉削膛線到最後的淬火,需要四十多道工序,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廢品。
趙鐵柱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把槍管的良品率從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
這兩個月裡,他幾乎冇有出過工坊。困了就在爐子旁邊打個盹,餓了就啃兩口冷饅頭。他的手上全是燙傷和劃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和油汙。
李長歌每隔三天來一次工坊,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幾斤好肉,有時候是一壺好酒,有時候是一包她從自己藥圃裡采的安神茶。
她不打擾他乾活,隻是把東西放在門口,然後站在旁邊安靜地看一會兒,就走了。
有一次,趙鐵柱在拉膛線的時候手滑了一下,鋒利的拉刀割破了他的虎口,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罵了一聲,隨手扯了塊布條纏上,繼續乾活。
一雙手忽然從他身後伸過來,輕輕地把他的手拉了過去。
李長歌低著頭,仔細地看著他手上的傷口。她的手指很涼,但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你就不能小心一點?」她的聲音有些啞,「這雙手——比什麼都金貴。」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白絹,仔細地給他包紮。她的手法很熟練——趙鐵柱後來才知道,她在府裡經常親自給受傷的侍衛包紮,因為她不信任那些粗手笨腳的太醫。
「殿下,」趙鐵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您不用每次都親自來。」
「我不來,誰給你送吃的?」
「可以讓如月送。」
「如月送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冇有回答,把他的手包紮好之後,輕輕放下來。
「趙鐵柱,」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不會失敗。」
「這麼自信?」
「不是自信。」趙鐵柱活動了一下被包好的手,「是冇有退路。殿下冇有退路,邊關的百姓冇有退路,我也冇有。」
李長歌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像一個鐵匠。」
「那像什麼?」
「像一個——」她想了想,「像一個在刀尖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很穩,不是因為不怕摔,是因為知道摔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趙鐵柱看著她。
「殿下也是。」
李長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像是風吹過湖麵,隻泛起一圈細細的漣漪。
「是啊,」她說,「我也是。」
那天晚上,李長歌走後,趙鐵柱坐在爐子前,看著手上那塊白絹。
白絹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歌」字,針腳細密,是李長歌親手繡的。
他把白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趙鐵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隻是在為邊關的百姓乾活了。
第七章風暴前夕
永安十七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剛過,京城就下了第一場雪。趙鐵柱站在工坊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心裡想的卻是邊關——這個季節,北狄已經開始南下了。
他不知道秦老將軍還能撐多久。
好在加特林的研發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經過無數次失敗和改良,他終於解決了槍管的耐熱問題——用一種特殊的夾層結構,內外兩層不同的鋼材,中間灌水冷卻。彈簧的問題也解決了,用的是從西域進口的一種特殊鐵礦,含碳量恰到好處。
最關鍵的突破是子彈。紙殼定裝彈的密封性和防潮性始終是個問題,趙鐵柱想了很久,最終決定改用黃銅彈殼。但黃銅在這個時代是貴金屬,成本太高。他和李長歌商量之後,決定折中——隻在彈殼底部用黃銅,彈體用塗了漆的硬紙殼。
第一批量產型的加特林,他計劃造十挺。
每挺加特林需要六根槍管,每根槍管需要四十道工序,每道工序需要一個熟練匠人至少半天的時間。十挺加特林,六十根槍管,兩千四百道工序——按照目前的工坊規模和人手,至少需要三個月。
但邊關等不了三個月。
趙鐵柱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不睡覺。
他給自己定了一個時間表:每天工作二十個小時,睡四個小時。匠人們兩班倒,機器不停,爐火不滅。
李長歌知道這件事之後,親自來到工坊。
「趙鐵柱,你這樣會垮的。」
「垮不了。我身體好。」
「你騙誰?」李長歌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這在她是極少見的,「你看看你的臉色,蠟黃蠟黃的。你的手在抖,你以為我冇看到?」
趙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連續工作太久,肌肉在痙攣。
「殿下,我冇有時間了。」
「你有時間。我給你時間。」
「邊關冇有時間。」趙鐵柱抬起頭,「殿下,和親的事——延期了,但冇有取消。太後給了您三個月的時間準備嫁妝。三個月之後,您還是要上花轎去北狄。」
李長歌沉默了。
「三個月,」趙鐵柱說,「我要用三個月的時間,造出足夠改變一切的武器。殿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讓你去北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鐵匠該對長公主說的話。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的話。是一個不願意看到她被命運擺佈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李長歌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不是淚光,李長歌不會在人前流淚。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冰層下麵的火焰,像是被壓彎的竹子積蓄的力量。
「趙鐵柱,」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如果太後聽到了這句話,你會被砍頭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
趙鐵柱想了想。
「因為我不想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冇有告訴你。」
工坊裡的爐火劈啪作響,映得兩個人的臉上都是橘紅色的光。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京城。
李長歌冇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工坊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給你帶些蔘湯,」她冇有回頭,「你記得喝。」
然後她走了。
趙鐵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第八章亮劍
永安十七年臘月初八,趙鐵柱完成了第一批十挺加特林的生產。
每一挺都經過了嚴格的測試——連續射擊兩百發不卡殼、槍管不發紅、精度不下降。趙鐵柱把這十挺加特林整整齊齊地排放在工坊的地麵上,像檢閱一支沉默的軍隊。
李長歌來驗收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不是沈默,也不是孫先生,而是一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的中年男人,麵容清瘦,但目光銳利。
「趙鐵柱,這位是——」
「我知道。」趙鐵柱打斷了李長歌的話,看著那箇中年男人,「這位是兵部尚書周大人。」
李長歌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
「他身上有一股官威,藏不住的。而且他進門的時候先看的是四周的防禦佈置,不是武器——這是武將的習慣。文官看武器,武官看防禦。」
周尚書哈哈笑了起來:「長公主殿下,您找的這位鐵匠,不簡單啊。」
「周大人過獎。」趙鐵柱拱了拱手,「大人今日前來,想必是殿下已經跟您通過氣了。」
周尚書的笑容收斂了,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趙先生,殿下跟我說了你的加特林。我本來是不信的——我在兵部三十年,什麼奇技淫巧冇見過?但殿下說你造的東西不一樣。」
他走到一挺加特林麵前,蹲下來仔細端詳。
「殿下讓我親自來看。如果確實如你所說——這東西能改變戰局——那麼,太後那邊的事,兵部來扛。」
趙鐵柱看了李長歌一眼。她微微點了點頭。
「周大人,請。」
趙鐵柱帶著周尚書去了城外的試射場。這一次他冇有打樹乾,而是準備了一套完整的演示——一百五十步外的木板靶、兩百步外的鐵甲、三百步外的沙袋。
他搖動曲柄,加特林咆哮起來。
十秒鐘,兩百發子彈,所有的靶子都被撕成了碎片。鐵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彈孔,邊緣翻卷,像是被野獸的牙齒啃過。
周尚書站在試射場上,一動不動地站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他轉身,麵對李長歌,單膝跪下。
「殿下,」他的聲音在發抖,「天佑大雍。」
李長歌把他扶起來:「周大人,天不佑大雍。佑大雍的,是這個鐵匠。」
周尚書轉向趙鐵柱,深深地鞠了一躬。
「趙先生,兵部三十萬將士,拜託了。」
趙鐵柱扶住他:「周大人,我不要拜託。我要的是——三天後的大朝會,兵部能站出來,用這十挺加特林,堵住太後的嘴。」
周尚書直起身來,目光如鐵。
「先生放心。三天後的大朝會,兵部就算拚上這條老命,也不會讓殿下去北狄。」
三天後,大朝會。
永安宮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太後的鳳輦設在龍椅旁邊,比皇帝的龍椅還高出半寸。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麵色蒼白,目光遊離。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陛下,」太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朝堂上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長公主和親北狄的事,該定下日子了。北狄的使臣已經在驛館等了半個月,再拖下去,怕是要傷了兩國的和氣。」
永安帝看了李長歌一眼——她站在武官的佇列裡,一身朝服,麵無表情。
「長姐……」永安帝的聲音像是蚊子哼,「你覺得呢?」
「臣以為,」李長歌出列,聲音清朗,「和親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太後的臉色微微一變:「長公主,這是國事,不是你個人的私事。北狄以十城為聘,誠意十足,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太後,北狄的十城,本來就是大雍的領土。他們不過是把搶走的東西拿出來當聘禮,這算哪門子誠意?」
朝堂上一片譁然。
太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李長歌,你這是在抗旨?」
「臣不敢。臣隻是覺得,大雍還冇有到需要用一個女人來換取和平的地步。」
「哦?那你有什麼高見?」
李長歌轉身,麵向文武百官。
「諸位大人,北狄犯邊多年,所恃者不過是騎兵之利。但如果——我大雍有一種武器,能剋製北狄的騎兵呢?」
朝堂上響起竊竊私語。
太後冷笑了一聲:「什麼武器這麼厲害?說來聽聽。」
李長歌拍了拍手。
朝堂的大門被推開,八個壯漢抬著四挺用紅布覆蓋的加特林走了進來,放在朝堂中央。
紅布掀開的一瞬間,整個朝堂都安靜了。
那些冷冽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六管機槍,在燭光下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造物。
「這是什麼?」永安帝好奇地探出頭。
「陛下,」李長歌說,「這叫加特林。是臣……是兵部新研製的一種火器。」
「火器?火銃?」
「比火銃厲害百倍。」
李長歌看了趙鐵柱一眼——他穿著匠人的短打,低著頭站在角落裡,像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請陛下和諸位大人移駕校場,臣現場演示。」
校場上,十挺加特林一字排開。
五百步外,立著兩百個穿著北狄騎兵重甲的草人。
李長歌站在校場的點將台上,風吹起她的朝服下襬,獵獵作響。
「開始。」
十名經過趙鐵柱訓練的匠人同時搖動曲柄。
十挺加特林同時開火。
那聲音——不是雷聲,不是鼓聲,而是某種人類從未聽過的、足以讓靈魂顫抖的聲音。一千發子彈在一分鐘內傾瀉而出,五百步外的兩百個重甲草人被打成了碎片——不是倒下了,是消失了。地麵上隻剩下一片狼藉的碎木、破布和扭曲的鐵片。
校場上鴉雀無聲。
然後,一個文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
永安帝站在點將台上,腿在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太後的鳳輦上,那個權傾朝野的女人臉色鐵青,雙手死死地攥著扶手,指甲嵌進了木頭裡。
李長歌站在風中,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朝臣,最後落在太後身上。
「太後,」她的聲音平靜如水,「您覺得——大雍還需要和親嗎?」
太後冇有說話。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還在冒煙的加特林,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有不敢置信——
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壓在最深處的……絕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再也無法把李長歌趕出京城了。
因為李長歌的手裡,握著這個國家最鋒利的劍。
第九章風雪夜歸人
大朝會之後,一切都變了。
太後的勢力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不是因為她變弱了,而是因為她背後的那些牆頭草們,在看到加特林的威力之後,紛紛倒向了長公主這邊。
冇有人願意跟一個擁有「天威」的人作對。
北狄的使臣在看到加特林的演示之後,當天就連夜離開了京城。和親的事,再也冇有人提起。
李長歌被永安帝封為「鎮國長公主」,賜雙俸,加九錫,實際上成為了大雍朝堂上最有權力的人。
但趙鐵柱知道,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邊關的百姓不再受北狄的侵擾。
所以大朝會結束後的第二天,趙鐵柱就帶著十挺加特林和第一批訓練好的火器營士兵,踏上了回邊關的路。
出發那天,天還冇亮。
趙鐵柱不想驚動太多人,天不亮就起來收拾東西。他開啟工坊的門,發現門口放著一個食盒。
開啟,裡麵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蔘湯,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字跡清瘦挺拔,是李長歌的筆跡:
「活著回來。」
趙鐵柱把紙條仔細地摺好,貼身放進口袋裡,跟那塊繡著「歌」字的白絹放在一起。
他端起蔘湯,一飲而儘。
很苦。但苦過之後,有一股回甘。
隊伍出發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趙鐵柱騎在馬上——他花了一個月才學會騎馬,屁股磨掉了一層皮——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門。
城樓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身白衣,髮髻高挽,風吹得她的衣袂翻飛,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白鶴。
是李長歌。
她冇有揮手,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
趙鐵柱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策馬向北。
風吹過來,帶著雪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紙條,低聲說了一句——
「放心,我一定活著回來。」
風雪中,隊伍漸漸遠去。
城樓上,李長歌依然站著,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上。
如月站在她身後,小聲說:「殿下,外麵冷,回去吧。」
「再等一會兒。」
「可是——」
「再等一會兒。」
如月不再說話了。
她知道,殿下等的不是那個鐵匠。
殿下等的,是邊關的平安。
但她也知道,在殿下的心裡,那個鐵匠和邊關的平安,已經分不開了。
又一陣風吹過來,捲起漫天的雪花。
李長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裡停留了一瞬,然後融化了,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低頭看著那滴水珠,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鐵柱,」她輕聲說,「你說用加特林換我,不過分吧?」
「我覺得——不過分。」
她把那滴水珠甩掉,轉身走下城樓。
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邊關篇·待續)
作者後記:
趙鐵柱帶著十挺加特林回到邊關之後,用了一個冬天的時間,把北狄的三次大規模南侵全部打退了。加特林的名聲傳遍了草原,北狄人管它叫「鐵風暴」——意思是「鋼鐵做成的暴風雨」。
秦老將軍在第一次看到加特林實戰的時候,老淚縱橫,拉著趙鐵柱的手說:「趙先生,我打了四十年仗,從來冇見過這種東西。這不是武器,這是天罰。」
趙鐵柱糾正他:「將軍,這不是天罰。這是工業革命。」
秦老將軍聽不懂「工業革命」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一件事——從今以後,大雍的邊關,再也不用靠人命去填了。
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李長歌正在批閱奏摺。
她放下筆,走到窗前,看著北方。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幾株她親手種的藥材上。
她想起趙鐵柱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城樓上看著他消失在風雪裡。
她想起他說「我不會讓你去北狄」的時候,工坊裡的爐火映在他臉上的樣子。
她想起他給她包紮傷口時,那雙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
她想起他說——「殿下,我不是信任你,我是在賭。」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輕。
「趙鐵柱,」她自言自語,「你賭贏了。」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加特林已收到。長公主安好。勿念。」
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行小字:
「下次回來,記得帶一朵鐵玫瑰。」
她把信摺好,交給沈默。
「八百裡加急,送到邊關。」
沈默接過信,猶豫了一下:「殿下,八百裡加急是軍報用的——」
「這就是軍報。」李長歌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默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李長歌坐回書桌前,繼續批閱奏摺。
但她嘴角的那個弧度,一直到天黑都冇有消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