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鐵匠:用加特林換個長公主不過分吧(續二)
第十四章風雨欲來
周虎的背叛,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但湖麵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趙鐵柱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秦老將軍。不是不信任,而是冇有必要。周虎已經做出了選擇,再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上,反而會打草驚蛇。太後在邊關安插了十五年的一顆棋子,忽然失去了聯絡,她不會善罷甘休。但如果這顆棋子繼續「正常工作」,太後就會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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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趙鐵柱在穿越前學到的道理——永遠不要讓對手知道你知道了。
所以周虎還是邊關大營的統領,還是秦老將軍最信任的部下,還是趙鐵柱最親近的戰友。隻是每天晚上,他會多做一個動作——把趙鐵柱送他的那把刀從枕下取出來,擦拭一遍,然後再放回去。
刀不離身。這是他給自己的承諾。
李長歌到邊關的第五天,就遇到了第一場真正的考驗。
北狄的使者來了。
不是阿史那達派來的,是北狄可汗親自派來的。來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名叫呼延拓,是北狄王庭的國師,也是草原上最有智慧的長者。他在北狄的地位,相當於大雍的宰相。
呼延拓帶來了一份國書和一車的禮物。國書上的內容很簡單——求和。
「大雍皇帝陛下,北狄可汗願與貴國永結盟好,永不犯邊。為表誠意,可汗願將三王子阿史那達送來大雍為質,並每年向大雍納貢良馬三千匹、牛羊萬頭。」
秦老將軍讀完國書,冷笑了一聲:「永不犯邊?這話他們說了不下十次了。每次求和,都是為了喘口氣,等緩過來了再打。」
呼延拓坐在客位上,麵色不變,捋著白鬍子說:「秦將軍,這一次不同。青石關一戰,我北狄損失了近萬精銳騎兵。這是百年來未有之大敗。可汗已經明白,大雍有了新的武器,草原的鐵騎再也無法南下。既是如此,何不趁此機會,兩國休兵,百姓安生?」
李長歌坐在主位上,聽著呼延拓的話,目光平靜如水。
「國師,」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北狄求和,是真心還是假意,本宮不在乎。本宮隻在乎一件事——你們拿什麼來保證,永不犯邊?」
呼延拓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羊皮,雙手奉上:「這是可汗親手寫的盟書,上麵有可汗的血印。草原人最重誓言,血印盟書,絕不反悔。」
李長歌冇有接那捲羊皮,而是轉頭看了趙鐵柱一眼。
趙鐵柱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但他感覺到了李長歌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李長歌收回目光,對呼延拓淡淡一笑:「國師遠道而來,辛苦了。先在邊關休息幾日,容本宮與秦將軍商議之後,再給可汗答覆。」
呼延拓的目光在李長歌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了一眼角落裡的趙鐵柱,然後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多謝長公主殿下。老臣告退。」
呼延拓走後,秦老將軍第一個拍桌子:「殿下,不能信!北狄人反覆無常,前年也說要求和,結果轉頭就搶了涼州三個縣!」
「我知道。」李長歌說,「但求和的事,也不能一口回絕。」
她看向趙鐵柱:「你剛纔搖頭,是什麼意思?」
趙鐵柱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地圖前,用手指在草原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殿下,北狄求和,不是因為怕了大雍,是因為怕了加特林。但他們怕的不是加特林本身——他們怕的是『未知』。他們不知道加特林是什麼,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不知道這東西的極限在哪裡。一旦他們搞清楚了這些,恐懼就會消失。」
「你的意思是,求和是假,探底是真?」
「不全是。」趙鐵柱說,「呼延拓這個人,我在邊關聽說過。他是北狄王庭裡少有的智者,主張與中原和平通商,反對武力南侵。他這次來,求和可能是真心的。但可汗是不是真心的,就不一定了。」
李長歌沉思了一會兒。
「你的建議是?」
「和可以求,但不能白求。」趙鐵柱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這幾個地方,原本是大雍的領土,五十年前被北狄占了。讓他們還回來。還有,互市通商要全麵開放,大雍的茶葉、絲綢、鐵器進入草原,北狄的馬匹、皮毛進入中原。通商帶來的利益,比搶掠大得多。北狄的那些部落首領不是傻子,算得清這筆帳。」
秦老將軍皺了皺眉:「跟他們通商?給他們鐵器?那不是資敵嗎?」
「將軍,鐵鍋和菜刀跟刀劍是兩回事。我們可以限製鐵器的種類和數量,隻允許交易農具和炊具。草原上的牧民也需要鐵鍋做飯、鐵釘修帳篷,這些東西我們自己也能賣錢,為什麼不賣?」
秦老將軍想了想,冇有再說話。
李長歌看著趙鐵柱,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讚賞,是某種更深沉的、更難言說的情緒。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她問。
「在邊關待了三年,跟來往的商隊學的。」趙鐵柱笑了笑,「他們比任何人都懂草原和大雍的關係。」
李長歌點了點頭:「好。那就按你說的辦。求和可以,但條件要談。呼延拓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答應,什麼不該答應。」
她頓了頓,又說:「但在這之前,有一件事更重要。」
「什麼事?」
「太後的人,已經到邊關了。」
趙鐵柱的心沉了一下。
「陳主事又來了?」
「不是陳主事。是更厲害的人。」李長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沈默昨天送來的密報。太後派了她的心腹——錦衣衛指揮使韓彰,以『巡查邊關軍務』的名義,帶著三百錦衣衛,正在來邊關的路上。」
趙鐵柱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錦衣衛指揮使韓彰,三品武官,太後的心腹中的心腹。這個人手眼通天,在大雍的官場上臭名昭著——他手裡的錦衣衛,是太後用來排除異己的利刃。凡是被韓彰盯上的人,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滿門抄斬。
他來邊關,絕對不是為了「巡查軍務」。
「他是衝著我來的。」趙鐵柱說。
「不全是。」李長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他是衝著我們所有人來的。加特林、火器營、邊關的軍權——他要把這些東西,全部收到太後手裡。」
「那他打算怎麼——」
「很簡單。」李長歌轉過身,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找一個人,安一個罪名。然後以此為藉口,清洗邊關大營。」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人,是我?」
「是你。也不隻是你。」李長歌看著他,「你是我的人。動你,就是動我。動了我,邊關的軍權就會重新洗牌。太後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我的人」三個字讓趙鐵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殿下,那我們怎麼辦?」
李長歌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趙鐵柱麵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裡的倒影。
「趙鐵柱,你信我嗎?」
「信。」
「那我告訴你——韓彰來了,就讓他來。他找你的麻煩,你就讓他找。他給你安罪名,你就讓他安。他要抓你,你就讓他抓。」
趙鐵柱愣了一下:「殿下,您這是——」
「引蛇出洞。」李長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帶著寒意的笑容,「韓彰是太後最鋒利的刀。隻要這把刀還在,太後就會源源不斷地往邊關派人。與其讓她一次次地試探,不如——一次性地,把刀折斷。」
「怎麼折斷?」
「讓他動手。讓他覺得勝券在握。讓他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來。然後——在他以為要贏的時候,把他所有的把柄,全部攤在陽光下。」
李長歌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鋒利得能割破空氣。
「趙鐵柱,你知道錦衣衛指揮使韓彰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什麼?」
「他貪。貪得無厭。這些年來,他在各地『巡查』的時候,貪墨了不知道多少軍餉和民財。他以為冇人知道,但沈默查了三年,把他的每一筆帳都記了下來。」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
「這是韓彰的貪墨帳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有人證、有物證。他貪了多少?光是去年一年,他就吞了邊軍二十萬兩的軍餉。這些錢,本該是給將士們發軍餉、買糧食的。現在在哪兒?在他京城的宅子裡,在地窖裡,在牆縫裡,在他小妾的首飾盒裡。」
秦老將軍的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二十萬兩!邊軍將士們餓著肚子守關,他一個人就貪了二十萬兩!殿下,這種人,該殺!」
「該殺。但不是現在。」李長歌把冊子收回去,「等韓彰到了邊關,他會來找趙鐵柱的麻煩。趙鐵柱,你到時候就配合他——他要查你,你就讓他查。他要抓你,你就讓他抓。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她看著趙鐵柱,目光忽然變得柔軟了一些。
「不要真的讓他傷了你。」
趙鐵柱咧嘴一笑:「殿下放心,我皮糙肉厚,禁得住。」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李長歌的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嚴厲得讓趙鐵柱嚇了一跳,「韓彰這個人,心狠手辣。他審人的手段,你想像不到。如果他真的對你用刑——」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製某種情緒。
「趙鐵柱,你不許受傷。這是命令。」
趙鐵柱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是,殿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秦老將軍在旁邊咳了一聲:「那個……殿下,趙先生,我是不是該出去了?」
李長歌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隻是一瞬間,快得讓人以為是燭光的錯覺。
「不用。秦將軍,我們繼續說正事。」
第十五章韓彰
韓彰到邊關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三百錦衣衛,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懸繡春刀,麵色冷峻,目光如鷹。隊伍中間有十幾輛馬車,裝的是「巡查軍務」所需的文書和器物,但知情人都知道,那些馬車裡裝的其實是韓彰的私人行李——光是他一個人的換洗衣物就裝了三大箱,更別提那些從沿途各州縣「孝敬」來的金銀珠寶了。
韓彰今年四十五歲,麵白無鬚,身材瘦削,看起來像一個文弱書生。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本質——那是一雙蛇一樣的眼睛,冰冷、黏膩、讓人看了就不舒服。
秦老將軍帶著邊關的將領們在城門口迎接。按照品級,秦老將軍是正二品的鎮北侯,韓彰是三品的錦衣衛指揮使,秦老將軍的官職更高。但韓彰是太後的心腹,又是「欽差大臣」,所以秦老將軍還是給了他足夠的麵子。
「韓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秦老將軍拱了拱手,語氣不冷不熱。
韓彰從馬上跳下來,笑眯眯地回了一禮:「秦將軍客氣了。下官奉旨巡查邊關軍務,還要仰仗將軍多多配合。」
「好說。韓大人請。」
韓彰進了關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大營,而是去逛了一圈趙鐵柱的工坊。
當然,他是以「巡查」的名義去的。但趙鐵柱知道,他是來看加特林的。
「這就是造加特林的地方?」韓彰站在工坊門口,背著手,左右打量著。
趙鐵柱站在工坊裡,手裡拿著一把錘子,身上全是鐵鏽和油汙,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鐵匠。
「回大人,這是草民的鐵匠鋪。加特林是兵部孫侍郎研製的,草民隻是負責打一些配件。」
韓彰的目光在趙鐵柱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趙鐵柱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條蛇在他身上爬。
「你就是趙鐵柱?」
「是。」
「聽說,你的手藝很好。打的菜刀不會生鏽,打的鐵玫瑰栩栩如生。」
趙鐵柱心裡咯噔了一下——鐵玫瑰的事,隻有長公主府裡的人知道。韓彰連這個都打聽到了,說明他在長公主府裡也有眼線。
「大人過獎了。草民就是一個粗人,打些粗活還行,精細活兒就露怯了。」
韓彰笑了笑,那笑容冇有到達他的眼睛。
「趙鐵柱,本官有個規矩——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找當地最好的匠人聊聊天。你既然是最有名的鐵匠,本官自然要跟你聊聊。」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趙鐵柱,永安十四年秋出現在青石鎮,自稱外地來的鐵匠。來歷不明,身份不明,戶籍不清。永安十五年冬,用一支火銃打死北狄頭領。永安十七年秋進京,在長公主府住了將近半年。永安十八年春回到邊關,帶來十挺加特林——」
他一條一條地念著,語氣平淡得像在朗讀一份選單。
「趙鐵柱,你說你是鐵匠。但本官查過了,大雍所有的鐵匠鋪,冇有一家收過你這個徒弟。你說你是外地來的,但邊關方圓五百裡,冇有一個認識你的人。你到底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邊關做什麼?」
趙鐵柱抬起頭,看著韓彰的眼睛。
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
「大人,」趙鐵柱說,「草民就是一個打鐵的。大人要是不信,草民也冇有辦法。」
韓彰的笑容凝固了。
「趙鐵柱,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官是在審問你。」
「審問?」趙鐵柱一臉無辜,「大人,草民犯了什麼法?」
「來歷不明,形跡可疑,私造兵器,勾結邊將——」韓彰一條一條地數著,「這些罪名,夠你死十次了。」
趙鐵柱看著韓彰,忽然笑了。
「大人,您說草民『私造兵器』,請問加特林是哪條律法規定不能造的?大雍律法裡,有『火器』這一條嗎?」
韓彰愣了一下。
趙鐵柱繼續說:「大人,大雍開國至今,從來冇有禁過火器。煙花、爆竹、火銃,民間一直都在用。草民打的那些東西,不過是大了些的火銃,怎麼就成『私造兵器』了?」
韓彰的臉色變了。
他冇想到一個泥腿子鐵匠,竟然敢跟他頂嘴,而且頂得有理有據。
「你——」韓彰指著趙鐵柱,手指微微發抖,「你放肆!」
「大人息怒。」趙鐵柱低下頭,語氣恭敬,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草民隻是一個粗人,不懂官場上的規矩。要是說錯了話,大人您多擔待。」
韓彰深吸了一口氣,把怒氣壓了下去。
他是太後的心腹,是錦衣衛指揮使,不能在一個泥腿子鐵匠麵前失態。
「好,」韓彰冷冷地說,「趙鐵柱,你嘴硬是吧?本官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來人——」
「韓大人。」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工坊門口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李長歌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上冇有任何裝飾,但她的氣場讓整個工坊都安靜了下來。
「長公主殿下。」韓彰連忙行禮,態度恭敬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下官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韓大人不必多禮。」李長歌走進工坊,目光掃過韓彰身後的錦衣衛,「本宮聽說韓大人來邊關巡查,特地來看看。怎麼,韓大人一到邊關,就來查一個鐵匠?邊關的軍務,就這麼閒嗎?」
韓彰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殿下誤會了。下官巡查軍務,自然要從細微處入手。這個趙鐵柱來歷不明,又參與了火器的製造,下官不過是想瞭解清楚情況。」
「瞭解情況?」李長歌走到趙鐵柱身邊,站定,「趙鐵柱是本宮請來的人。他的一切,本宮都清楚。韓大人要瞭解情況,不如來問本宮。」
韓彰的表情僵住了。
他冇有想到,李長歌會這麼直接地站出來保護趙鐵柱。
「殿下,」韓彰壓低聲音,「下官隻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李長歌微微一笑,「韓大人,你『按規矩辦事』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自己的規矩,是不是乾淨的?」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冊子——那本記錄了韓彰貪墨帳目的冊子——在手裡輕輕拍了拍。
韓彰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
「殿下……那是……」
「這是什麼,韓大人心裡應該清楚。」李長歌把冊子收回去,聲音平靜如水,「韓大人,本宮給你一個忠告——邊關的事,不勞你操心。你該查什麼、不該查什麼,自己掂量清楚。本宮在京城的時候,能讓太後的人一個個倒下去。到了邊關,你覺得本宮會怕誰?」
工坊裡鴉雀無聲。
韓彰身後的三百錦衣衛,冇有一個敢動。
韓彰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深深地彎下腰,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長歌轉過身,對趙鐵柱說,「趙鐵柱,本宮餓了。你上次說的那家羊肉麵,在哪裡?」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回殿下,在鎮東頭,草民帶您去。」
「走。」
李長歌率先走出工坊,趙鐵柱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青石鎮的土路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韓彰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大人,」一個錦衣衛湊過來,低聲說,「要不要——」
「不要。」韓彰咬牙切齒地說,「先撤。」
他轉身走了,腳步急促,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鐵柱消失的方向。
「趙鐵柱,」他低聲說,聲音裡充滿了怨毒,「你等著。」
第十六章羊肉麵
青石鎮東頭有一家羊肉麵館,老闆姓馬,是個回鶻人,在邊關住了二十年,做得一手好羊肉麵。湯是用羊骨熬了一整夜的,奶白色的湯底,上麵飄著一層紅亮的辣油,麵條是手工拉的,筋道爽滑,羊肉切得薄如蟬翼,鋪在麵上,撒一把香菜和蒜苗,澆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趙鐵柱在邊關的三年裡,最奢侈的享受就是每個月來吃一碗羊肉麵。一碗麵三十文錢,對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他覺得值。
「殿下,您吃辣嗎?」趙鐵柱坐在麵館的板凳上,問對麵的李長歌。
「吃。」
「多辣?」
「你平時怎麼吃,我就怎麼吃。」
趙鐵柱轉頭對馬老闆喊了一聲:「老馬,兩大碗,重辣!」
馬老闆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到趙鐵柱,笑罵道:「你小子終於捨得來吃麵了?上個月欠我的三碗麪錢還冇給呢!」
趙鐵柱的臉一下子紅了:「老馬,你別瞎說,我什麼時候欠你錢了——」
「上個月初三、初十、十七,三碗麪,九十文錢,你記性被狗吃了?」
趙鐵柱尷尬地撓了撓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銅錢,數了九十文,放在櫃檯上。
「給你給你,別嚷嚷了。」
李長歌坐在對麵,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欠人家麵錢?」
「那不是欠,是……是忘帶了。」
「忘了三次?」
「……」趙鐵柱無言以對,低頭喝茶。
李長歌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矜持的、公主式的微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嘴角上揚到了從未有過的弧度。
趙鐵柱抬頭看到她笑的樣子,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殿下,您……」
「怎麼了?」
「您笑起來……真好看。」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人都愣住了。
趙鐵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這說的是什麼話?跟長公主說「你笑起來真好看」,這不是調戲是什麼?
李長歌的耳朵尖又紅了。她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表情。
「油嘴滑舌。」她低聲說,但語氣裡冇有責怪的意思。
麵端上來了。
兩大碗,重辣。紅亮的辣油鋪滿了整個碗麪,上麵堆著薄薄的羊肉片和翠綠的香菜蒜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李長歌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放進嘴裡。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得難看,是變得——很複雜。先是辣,辣得她眼眶一下子紅了;然後是鮮,羊肉和骨湯的鮮味在舌尖上炸開;最後是燙,滾燙的麵條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火線,從嘴巴一直燒到胃裡。
「好辣!」她用手扇著嘴巴,眼淚都出來了。
趙鐵柱連忙遞過去一碗麵湯:「殿下,喝口湯緩緩。」
李長歌接過麵湯喝了一口,辣意稍減,但眼眶還是紅的。她瞪了趙鐵柱一眼:「這就是你平時的吃法?」
「是啊。」
「你每天吃這麼辣的東西,胃受得了?」
「習慣了。」趙鐵柱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吃得滿頭大汗,但一臉滿足。
李長歌看著他吃麵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很溫暖。
一個鐵匠,一個公主,坐在邊關小鎮的一家蒼蠅小館裡,麵對麵吃著三十文錢一碗的羊肉麵。冇有錦衣玉食,冇有前呼後擁,冇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隻有滾燙的麵條、辛辣的辣油和對麵那個人呼嚕呼嚕吃麵的聲音。
她低下頭,又挑起一根麵條,慢慢地吃。
這一次,她嚐到了辣味之外的滋味——羊肉的鮮、骨湯的醇、麵條的筋道、香菜的清爽。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跳了一支舞。
「好吃。」她由衷地說。
趙鐵柱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麵條,笑了。
「那當然。老馬的羊肉麵,邊關一絕。」
馬老闆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聽到這句話,得意地捋了捋鬍子:「算你小子有眼光。」
李長歌看著趙鐵柱嘴角那根麵條,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擦擦嘴。」
趙鐵柱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然後愣住了。
手帕是白色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歌」字。
是上次在工坊裡給他包紮傷口時用的那塊。
他冇有還。
他把手帕攥在手裡,低頭繼續吃麵,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李長歌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麵吃完了,湯也喝完了。兩個人坐在麵館裡,誰都冇有急著走。
外麵的天色暗了下來,青石鎮的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邊關的夜晚,安靜而平淡,和京城的繁華喧囂截然不同。
「趙鐵柱。」李長歌忽然開口。
「在。」
「你在邊關三年,有冇有想過離開?」
「離開?去哪裡?」
「去一個冇有戰爭、冇有北狄、冇有太後的地方。去一個你可以安心打鐵、不用提心弔膽的地方。」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我在邊關三年,見過太多的人想離開。年輕的士兵想回家種地,年老的婦人想去投奔城裡的兒女,鐵匠鋪的學徒想去南方學更好的手藝。但他們都走不了。」
「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家。家可以窮,可以破,可以每天都麵臨著被搶被燒的危險,但它還是家。走了,就冇有家了。」
他看著李長歌的眼睛。
「殿下,您有冇有想過離開京城?」
李長歌沉默了很久。
「想過。」她說,聲音很輕,「無數次想過。想過去一個冇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開一個藥鋪,給人看病抓藥,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但是——」
她低下頭,看著麵前空了的碗。
「但是我是長公主。大雍的百姓叫我『女菩薩』,邊關的將士叫我『殿下』,那些在太後手下受苦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走。走了,他們就真的冇有指望了。」
趙鐵柱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睫毛下麵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殿下,」他說,「您不用走。因為有我在。」
李長歌抬起頭。
「我在這裡,幫您守住邊關。您在京城,守住朝堂。等北狄不再南下,等太後不再專權,等大雍的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
「到時候,殿下想去哪裡,我都陪您去。」
麵館裡安靜了下來。馬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了後廚,前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和一盞昏黃的油燈。
李長歌看著趙鐵柱,看了很久很久。
「趙鐵柱,」她說,「你知道你說這種話,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意味著你要跟我綁在一起。一輩子。」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麼?」
「怕太後的刀,怕韓彰的錦衣衛,怕那些想要我命的人。跟我綁在一起,你會成為他們的靶子。」
趙鐵柱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那朵鐵玫瑰。
「殿下,您上次說,鐵的花語是『堅不可摧』。」
「對。」
「那我就是鐵。堅不可摧。誰來了都打不碎我。」
他把鐵玫瑰推到李長歌麵前。
「殿下,收著吧。這是第二朵。以後每年,我都給您打一朵。打到第一百朵的時候——」
他冇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睛說了。
李長歌看著那朵鐵玫瑰,看著那些薄如蟬翼的花瓣,看著花心裡那顆在油燈下閃爍的銅珠。
她伸手把鐵玫瑰拿起來,放進袖子裡,和那張劃掉的紙條、第一朵鐵玫瑰放在一起。
「好。」她說。
就一個字。
但那個字裡裝的東西,比一萬句話都多。
第十七章暗棋
韓彰在邊關待了三天,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冇有查到任何他想查的東西——趙鐵柱的工坊裡隻有鐵鍋和菜刀,加特林的技術圖紙被李長歌鎖在了一個隻有她和趙鐵柱知道的地方,火器營的士兵們對趙鐵柱忠心耿耿,秦老將軍更是把趙鐵柱當親兒子一樣護著。
更關鍵的是,李長歌手裡的那本帳冊,像一把懸在韓彰頭頂的刀。他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不知道那本冊子裡到底記了多少東西。如果隻是貪墨軍餉,他還能想辦法擺平;但如果連他和太後來往的密信、他替太後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被記錄在案——
那就不是罷官流放的事了,是抄家滅族。
韓彰走的那天,臉上掛著笑,但眼睛裡的怨毒濃得像墨汁。
「趙先生,」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趙鐵柱,「後會有期。」
趙鐵柱拱了拱手:「韓大人一路順風。」
韓彰冷笑了一聲,打馬而去。
三百錦衣衛跟著他,捲起漫天塵土,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
秦老將軍站在趙鐵柱身邊,看著遠去的塵土,哼了一聲:「這條毒蛇,早晚得除掉。」
「會的。」趙鐵柱說,「但不是現在。」
他轉身走回工坊,繼續打鐵。
韓彰走了,但太後的下一招棋,已經在路上了。
趙鐵柱不知道的是,在他和李長歌吃羊肉麵的那天晚上,有一封密信從青石鎮發出,送到了京城。
寫信的人不是周虎,而是一個趙鐵柱絕對想不到的人——
如月。
長公主最信任的貼身侍女。
如月在那封密信裡寫道:
「太後孃娘在上,奴婢如月叩首。趙鐵柱確為加特林之真正 inventor——發明者。長公主對其極為器重,二人關係已超出主僕之誼。趙鐵柱手中掌握全部技術圖紙,據奴婢觀察,圖紙藏於工坊地下暗室之中,鑰匙由趙鐵柱隨身攜帶。長公主已將韓大人所貪墨之帳冊掌握在手,此事需儘快處理,否則後患無窮。奴婢會繼續監視,一有訊息,即刻稟報。奴婢如月,再拜。」
這封信被藏在如月洗衣時的木盆夾層裡,通過太後的密使,三天後就送到了慈寧宮的案頭。
太後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冰冷的、得意的、像一隻終於等到獵物落網的蜘蛛。
「好一個如月,」她喃喃自語,「本宮當年在你身上花的銀子,總算冇有白費。」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禦花園。
「長公主啊長公主,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有了加特林、有了邊關的軍權,就能跟本宮鬥了?」
她轉過身,對身邊的太監劉安說:「傳本宮的旨意,讓韓彰來一趟。」
「是。」
「還有——」太後頓了一下,「讓如月把趙鐵柱的技術圖紙偷出來。拿到圖紙之後——」
她的目光冷了下來。
「趙鐵柱這個人,就冇有用了。」
第十八章裂痕
如月是十年前被送進長公主府的。
那時候她隻有十二歲,是太後從民間找來的一個孤女,被訓練了整整兩年,才被安插到長公主身邊。她的任務是——取得長公主的信任,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隨時向太後稟報。
十年來,如月做得天衣無縫。她勤快、忠心、嘴嚴,從不打聽不該打聽的事,也從不表現出任何異樣。李長歌對她比對任何人都信任——連沈默都比不上。
如月有時候會想,如果冇有太後的任務,她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也許她會真心實意地追隨長公主,因為長公主對她真的很好。李長歌從來不把她當下人看,教她識字、教她藥理、在她生病的時候親自給她熬藥。有一次如月發高燒,燒得人事不省,李長歌在她床邊守了整整一夜,用冷毛巾給她擦額頭,一直擦到燒退。
如月醒來的時候,看到長公主趴在她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條濕毛巾。
那一刻,如月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她擦掉了眼淚,繼續做她該做的事。
因為她冇有選擇。太後的手裡有她的把柄——她不是孤女,她是有家人的。她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被太後控製著,如果她不聽話,她的家人就會死。
十年了,如月一直在刀尖上走路。她學會了在長公主麵前笑得天真無邪,在太後麵前報告得事無钜細。她把兩個麵孔切換得行雲流水,以至於有時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她。
但最近,她開始分不清了。
因為她看到了長公主和趙鐵柱在一起的樣子。
她看到了長公主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威風,也看到了她在工坊裡安靜地看著趙鐵柱打鐵時的溫柔。她看到了長公主賣掉母親遺物時的決絕,也看到了她收到鐵玫瑰時耳朵尖泛紅的樣子。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長公主不是她的「任務」,長公主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會笑會哭會疼會愛的好人。
而她自己,正在背叛這個好人。
如月開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必須要完成任務,否則你的家人會死。」
另一個聲音說:「長公主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背叛她?」
一個聲音說:「你隻是一顆棋子,你冇有選擇的權利。」
另一個聲音說:「你有。你永遠都有。」
韓彰離開邊關後的第五天,如月收到了太後的密令——「偷取趙鐵柱的技術圖紙。」
密令是用隻有她知道的密碼寫的,藏在她的洗衣盆夾層裡。她看到密令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走到院子裡,蹲在井邊洗衣服。井水冰涼,凍得她的手指通紅,但她一點都感覺不到。
「如月姐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月回頭,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如月姐姐,殿下讓我給你送碗薑湯。說你最近臉色不好,怕是著了涼。」
如月接過薑湯,低頭看著碗裡飄著的那幾片薑。
「殿下……她看到了?」
「是啊,殿下說你在井邊洗衣服,水太涼了,讓你喝完薑湯再去洗。」
如月端著那碗薑湯,手指在碗壁上收緊。
「如月姐姐?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她仰頭把薑湯一口喝完,滾燙的薑湯燙得她的舌頭生疼,但她冇有皺眉。
「替我謝謝殿下。」她說,聲音有些啞。
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走了。
如月蹲在井邊,看著空了的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砸在碗底,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她哭了很久。
然後她擦乾眼淚,站起來,端著空碗走回了廚房。
那天晚上,如月冇有去偷圖紙。
她寫了一封信,不是給太後的,是給李長歌的。
信寫得很短,但寫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覺得不夠好,撕掉重寫,撕掉重寫,撕到最後,紙上全是淚痕。
最後定稿的版本是這樣的:
「殿下在上,奴婢如月叩首。奴婢有罪,罪該萬死。十年前,奴婢是被太後派來監視殿下的。這些年來,奴婢一直在向太後密報殿下的一舉一動。韓大人來邊關之前,奴婢曾向太後密報趙先生之事。太後近日令奴婢偷取趙先生的技術圖紙。奴婢不願再做此事,但奴婢的父母和幼弟被太後控製在手中,若奴婢不從,家人性命不保。奴婢自知罪無可赦,不敢求殿下原諒。隻求殿下看在奴婢十年服侍的份上,救救奴婢的家人。奴婢死不足惜,但家人無辜。如月,叩首泣血。」
她把信用蠟封好,放在李長歌的枕頭下麵。
然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梳好頭髮,坐在床邊,等著天亮。
她不知道天亮之後會發生什麼。也許長公主會殺了她,也許會把她交給秦老將軍處置,也許會把她趕出府去。
但不管是什麼結果,她都準備好了。
因為她終於做了一次自己的選擇。
第十九章破曉
天還冇亮,李長歌就醒了。
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枕頭下麵的匕首——這是她在京城養成的習慣,睡覺時枕頭下永遠放著一把匕首,以防不測。但今天,她的手摸到的不是匕首的冰冷刀鞘,而是一封溫熱的信。
她把信抽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讀完。
然後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震驚,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情緒。
如月。
那個從十二歲就跟在她身邊的小丫頭。那個在她熬夜批閱奏摺時給她端來熱茶的丫頭。那個在她生病時守在床邊一夜不閤眼的丫頭。那個在她被太後欺負時氣得直跺腳、說要「跟太後拚了」的丫頭。
是太後的人。
十年。
整整十年。
李長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瞭如月第一次給她梳頭時笨手笨腳的樣子,想起瞭如月學會寫字時興奮地給她看自己的名字,想起瞭如月發高燒時她在床邊守了一夜、第二天如月醒來哭著說「殿下您怎麼不睡覺」——
所有的回憶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
但她冇有哭。
李長歌不會在人前哭,也不會在人後哭。她隻是把信摺好,放在枕頭下麵,然後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天亮之後,她要處理這件事。但在那之前,她需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天亮之後,李長歌像往常一樣起床、梳洗、用早膳。
如月也像往常一樣站在她身邊,給她遞毛巾、倒茶水、佈菜。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李長歌注意到了。
「如月。」
「奴婢在。」
「今天不用你伺候了。你去休息吧。」
如月的臉色白了一下:「殿下……奴婢……」
「去吧。」李長歌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晚上再來找我。」
如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忍住什麼。
李長歌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筷子,走出了房間。
她去找了趙鐵柱。
趙鐵柱正在工坊裡打鐵,看到李長歌走進來,連忙放下錘子。
「殿下?這麼早?」
「趙鐵柱,我有事跟你說。」
李長歌把如月的信遞給他。趙鐵柱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如月……是太後的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十年了。」李長歌說。
趙鐵柱沉默了很久。
「殿下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李長歌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所以我來找你商量。」
趙鐵柱在她對麵坐下,想了想。
「殿下,如月信裡說的那些事——她向太後密報了我,也密報了韓彰來邊關的事。太後知道加特林是我造的,也知道圖紙在我手裡。這些東西,都是致命的情報。」
「我知道。」
「但她也做了另一件事——她冇有偷圖紙。她選擇了告訴你真相。」
李長歌冇有說話。
「殿下,」趙鐵柱看著她的眼睛,「如月不是壞人。她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太後控製了家人,她冇有選擇。但她最後選擇了——不再做棋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值得一個機會。」
李長歌沉默了很久。
「趙鐵柱,」她說,「你知道背叛是什麼感覺嗎?」
趙鐵柱想了想。
「知道。穿越——不,我是說,我被人揹叛過。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疼得說不出話來。但後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背叛你的人,往往不是你最恨的人,而是你最在乎的人。因為隻有你最在乎的人,纔有能力傷害你。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傷不了你。」
他看著李長歌。
「殿下,如月傷害了你,是因為你在乎她。你在乎她,說明你這些年對她的好,不是假的。她最後選擇告訴你真相,說明她也在乎你。」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原諒她?」
「不是原諒。是給她一個機會。」趙鐵柱說,「殿下,您想想——太後手裡有她的家人。如果我們能救出她的家人,如月就冇有把柄在太後手裡了。到時候,她會是您最忠心的部下——因為她欠您一條命。」
李長歌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計了?」
趙鐵柱咧嘴一笑:「在邊關待了三年,跟秦老將軍學的。」
李長歌冇有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
「趙鐵柱,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商量嗎?」
「為什麼?」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可以信任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但趙鐵柱聽到了。
「殿下,」他說,「您不是一個人。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李長歌抬起頭,看著他。
工坊裡的爐火映在他的眼睛裡,跳躍著、燃燒著,像兩顆小小的太陽。
「好。」她說。
當天晚上,李長歌把如月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如月走進來的時候,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一整天。她站在李長歌麵前,低著頭,身體在微微發抖。
「殿下……奴婢……」
「跪下。」李長歌的聲音不大,但如月的膝蓋像是被什麼力量壓住了一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如月,你跟了我十年。十年裡,我有冇有虧待過你?」
「冇有。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
「我有冇有懷疑過你?」
「冇有。」
「那你知道,你做的事,意味著什麼嗎?」
如月的眼淚流了下來。
「奴婢知道。奴婢罪該萬死。」
「你不該死。」李長歌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但你欠我一個解釋。」
如月跪在地上,把一切都說了。從十年前被太後選中,到兩年的訓練,到被送進長公主府,到每一次向太後密報的內容。她說了很久,聲音一直在發抖,但一個字都冇有隱瞞。
說到最後,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石,泣不成聲。
「殿下,奴婢對不起您。奴婢知道說什麼都冇有用,但奴婢真的——真的不想害您。這些年來,每次給太後寫信,奴婢的手都在抖。奴婢知道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殿下對奴婢那麼好,奴婢卻——」
「如月。」李長歌打斷了她。
如月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李長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沈默昨天送來的密報。你的父母和弟弟,已經被沈默從太後的控製下救了出來,現在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如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殿下……您……」
「你的信,我昨天就看過了。」李長歌的聲音平靜如水,「在來找你之前,我已經讓沈默去辦了。」
如月捧著那張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上寫著她父母和弟弟的現狀——父親腿腳不好,但身體還算硬朗;母親每天在院子裡種菜;弟弟在學堂讀書,先生說他很聰明。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把紙貼在胸口,放聲大哭。
「殿下……殿下……」
「別哭了。」李長歌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彎腰把她扶起來,「如月,從今天起,你不再欠太後任何東西。你隻欠我一樣——」
「什麼?」
「你的命。從今以後,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替我做事、替我分憂、替我看著那些想要害我的人。你聽明白了嗎?」
如月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地點頭。
「奴婢明白。奴婢這條命,從今以後,就是殿下的。」
「起來吧。」李長歌伸手把她拉起來,「去洗把臉,眼睛都哭腫了。明天還有事要你做。」
「什麼事?」
李長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帶著寒意的笑容。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太後能用你當暗棋,我為什麼不能用你當反間?」
如月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殿下,奴婢什麼都願意做。」
「我知道。」李長歌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如月走後,李長歌獨自坐在房間裡,看著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趙鐵柱說的話——「殿下,您不是一個人。」
她低下頭,從袖子裡掏出那兩朵鐵玫瑰,並排放在掌心裡。兩朵花,一大一小,花瓣的紋路各不相同,但都是堅不可摧的鐵。
她把它們放在枕頭下麵,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邊關篇·未完待續)
作者後記:
如月後來成了李長歌手裡最鋒利的一把暗刀。她在給太後的密報中繼續「報告」著邊關的情況,但每一份報告都經過了李長歌和趙鐵柱的精心設計——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太後始終摸不清邊關的底牌。
太後至死都不知道,她親手培養的棋子,最後被人反用了。
有人問如月,為什麼要背叛太後。
如月說:「不是背叛。是選擇。長公主殿下教會了我一件事——人活著,不一定要做別人的棋子。你可以選擇做一個——人。」
那兩朵鐵玫瑰,李長歌一直帶在身邊。後來趙鐵柱每年都給她打一朵,打到第四十九朵的時候,北狄可汗正式向大雍遞交了永不犯邊的國書。打到第九十九朵的時候,李長歌把所有的鐵玫瑰都擺在窗前,對趙鐵柱說了一句話。
至於她說了什麼——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