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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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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戰後

麥田裡的硝煙散了三天才散乾淨。第一天是嗆人的黑煙,火藥燃燒後的硫磺味混著焦糊的臭味,黏在人的嗓子眼兒裡,咳都咳不出來。第二天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青霧,貼著地麵飄,像河水漫過了田埂。第三天終於散了,太陽明晃晃地照下來,照在那一萬多具屍體上,照在踩爛的麥子上,照在翻起來的泥土上。

方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片麥田。趙九刀站在他身後,臉上那道黑灰已經洗掉了,洗乾淨的臉反倒有些陌生,白得不像是常年站在城牆上的武夫。他手裡拿著一份清單,紙張的邊緣被汗浸得發軟,上麵的字跡有些模糊。

「陣亡的兄弟,紅石城這邊十七個。重傷三十二個,輕傷一百多個。」趙九刀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念悼詞,「大楚那邊,清點出來的屍體四千八百具。傷兵兩千多,都安置在城西的空倉庫裡,軍醫不夠用,陳伯庸從城裡找了幾個郎中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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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點了點頭,目光還鎖在那片麥田上。「大楚的傷兵,治好之後怎麼辦?」

趙九刀愣了一下,顯然冇想過這個問題。「放回去?」

「放回去。治好傷,給他們一人發兩斤乾糧,讓他們回江南。」

趙九刀沉默了一會兒,把清單摺好塞進懷裡。「方將軍,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這些大楚的兵,回去之後傷養好了,換了刀槍,又跟著韓世傑打回來——咱們怎麼辦?」

方炎轉過身,看著趙九刀。趙九刀的眼神很認真,不是質疑,是擔憂。他跟了方炎這麼多年,知道方炎的脾氣,但他還是忍不住要說。這是他的職責。

「他們不會再來了。」方炎說。

趙九刀皺眉:「您怎麼知道?」

「因為韓世傑不會再讓他們來了。」方炎轉身走回城裡,腳步不急不慢,「八萬人來,一萬多人留下。剩下的回去之後會把紅石城的事講給每個人聽。大炮有多響,火槍有多快,麥田裡的陣法有多邪門。韓世傑就算想再來,他手下的人也不肯了。」

趙九刀跟在他身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炎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那十七個陣亡的兄弟,撫卹金髮了冇有?」

「發了。每家五十兩銀子,另加十石糧食。陳伯庸親自送去的。」

「有冇有人鬨?」

「冇有。」趙九刀的聲音有些發澀,「都是紅石城的老人,知道規矩。哭是哭了,但冇有一個人鬨。有一家的小兒子,才十二歲,跪在門口求我讓他參軍,說要替他爹守城。」

方炎沉默了一會兒。「叫什麼名字?」

「姓劉,叫劉鐵柱。他爹就是劉老七,跟了您五年的那個鐵匠。」

方炎記得劉老七。矮矮壯壯的,滿臉絡腮鬍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縫。他打鐵的手藝不錯,尤其是打菜刀,刃口磨得又薄又利,城裡的婦人都喜歡找他打刀。方炎剛穿越過來的那一年,劉老七是第一個跟他學打鐵的人。那時候方炎還住在茅草屋裡,鋪子隻有半間,爐子是用泥巴糊的,風箱是借的。劉老七蹲在爐子旁邊,一邊拉風箱一邊問:「方哥,你說這鐵坯燒到啥顏色最好?」方炎說:「櫻桃紅。」劉老七看了看爐子裡的鐵坯,又看了看方炎,咧嘴笑了:「啥叫櫻桃紅?俺冇見過櫻桃。」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方炎找了一塊紅銅,燒到那個顏色給他看。

劉老七不在了。方炎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讓劉鐵柱來吧。先跟著小石頭學,等大了再上城牆。」

趙九刀點頭:「是。」

方炎回到鐵匠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鋪子裡的爐火還燒著,但今天冇有人打鐵。學徒們都被派出去幫忙了,有的去清理麥田,有的去搬運傷員,有的去修補被炮彈震裂的城牆。鋪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蒸汽錘蹲在角落裡,沉默得像一頭打盹的獸。

方炎走進去,坐在工作檯前。檯麵上放著那把大狙,槍管上還殘留著硝煙的痕跡,灰濛濛的一層,像蒙了灰的鏡子。他把大狙拿起來,用布擦了擦,擦到槍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道淺淺的劃痕——是上次在城北打那個修士的時候磕的,一直冇有處理。他用拇指摩挲著那道劃痕,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像是摸著一道結了痂的傷口。

「係統,」他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

「大楚退了,但韓世傑不會死心。他這次吃了虧,下次會換別的方式。你有什麼建議?」

【根據宿主目前的情況,建議優先解鎖以下科技——】

係統在方炎的視野中展開了一張列表。列表很長,密密麻麻地列了十幾項,從蒸汽機改良到電報網路擴充套件,從後裝步槍升級到線膛炮量產。每一項後麵都標了需要的經驗和材料,數字後麵跟著一串零。

方炎掃了一眼,目光停在了列表的最下麵。那裡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是被墨水洇過的。

【鐵路網路擴充套件——紅石城至青石關段已通車。建議延伸至淮水北岸。預計需要鐵軌三萬根,枕木六萬根,工期六個月。經驗值需求:25000。】

淮水北岸。那是大楚的地盤了。如果把鐵路修到淮水邊上,紅石城的貨物和軍隊就可以直接運到大楚的家門口。韓世傑要是再敢來,紅石城的火車比他的斥候跑得還快。

但修鐵路需要時間。六個月。六個月的工期,韓世傑不會乾等著。他一定會在這六個月裡搞出別的事來。修士、暗樁、策反、收買——他擅長的那些陰招,一樣都不會少。

方炎把大狙放回檯麵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紅石城的街巷,有人在巷口刷洗門板,門板上的舊漆被刷掉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頭。有人在屋頂上修補瓦片,錘子敲在瓦片上的聲音很脆,叮叮的,像敲鐵皮。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跑打鬨,跑在最前麵的那個手裡舉著一根竹竿,竹竿上綁著一條紅布條,在風裡飄。

這座城,還是那麼吵,那麼亂,那麼熱鬨。方炎喜歡這種吵鬨。

第五十章劉鐵柱

劉鐵柱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麵粉。鐵匠鋪的門口積了一小片水窪,雨點落在水窪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套著漣漪,很快就散了。劉鐵柱站在門口,冇有進來。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太長了,挽了兩道才露出手指。褲子也長,褲腳拖在地上,被泥水浸濕了一大片,顏色從灰變成了黑。腳上是一雙布鞋,鞋麵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臟兮兮的腳趾頭。

方炎坐在工作檯前,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過去,恍惚間以為是劉老七站在門口。父子倆長得太像了——矮矮壯壯的,圓臉,塌鼻子,眼睛不大,但很亮。劉老七的眼睛就是這麼亮的,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進來。」方炎說。

劉鐵柱走進來,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壞了什麼。他站在方炎麵前,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塞著泥。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屬於自己的衣服,袖子挽了兩道,褲腳拖在地上,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衣服裡,像一隻還冇長開的幼獸。

「你爹的事,我聽說了。」方炎的聲音很平靜,「你想參軍?」

劉鐵柱抬起頭。那雙眼睛很亮,但不是劉老七那種憨厚的亮,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燒過的、燙人的亮。「想。」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為什麼?」

「替我爹守城。」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刀不長,一尺出頭,刀鞘是牛皮縫的,用舊了,邊緣磨得發白。他把刀推過去,推到劉鐵柱麵前。

「這把刀是你爹打的。去年冬天打的,說是等你長大了給你用。刀刃淬了三遍火,鋼口很好,比鋪子裡賣的那些都好。」方炎的聲音很輕,「你爹打這把刀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刀柄上留了一道痕。你摸摸。」

劉鐵柱拿起刀,翻過來看刀柄。刀柄是核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被方炎的手掌磨出了一層薄薄的包漿。在刀柄的背麵,靠近護手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長,大約一寸,彎彎的,像一彎新月。劉鐵柱的拇指按在那道劃痕上,按了很久。他的嘴唇在發抖,但冇有哭。

「你爹不在了。」方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但這把刀還在。你拿著它,不是去報仇,是去守城。守你爹用命換來的城。明白嗎?」

劉鐵柱把刀抱在懷裡,抱得很緊。他的肩膀在抖,但腰板挺得很直。「明白。」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頭朝裡屋喊了一聲:「小石頭。」

小石頭從裡屋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臉上沾了一道黑灰。他看到劉鐵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就是劉鐵柱?我帶你去找趙教頭。」

劉鐵柱跟著小石頭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方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來不及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方炎看到了——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深的、沉甸甸的東西。

方炎站在窗前,看著兩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他忽然想起劉老七蹲在泥爐旁邊拉風箱的樣子,想起他咧著嘴問「啥叫櫻桃紅」的樣子,想起他第一次打出一把合格的菜刀時舉著刀在鋪子裡轉圈的樣子。那些樣子,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方炎坐回工作檯前,拿起那塊一直冇打完的鐵坯,扔進爐子裡。鐵坯燒得通紅,拿出來放在鐵砧上,掄起大錘開始打。叮叮噹噹的聲音響了起來,和往常一樣,沉穩、有力、不知疲倦。但今天錘聲裡多了一點什麼——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冇說完的話。

第五十一章拓跋月兒的信

戰後第七天,北邊來了一匹快馬。馬是棗紅色的,跑了一整天,渾身的毛都被汗濕透了,貼在皮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騎手是個羌族的年輕人,臉被風吹得皸裂,嘴唇乾裂出血。他懷裡揣著一封信,信是用羊皮寫的,捲成一個小卷,用皮繩紮著。

信是拓跋月兒寫的。

方炎開啟信,羊皮很軟,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一股草原上特有的膻味。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拓跋月兒的漢字是方炎教的,教了三年,還是寫不好。橫不平,豎不直,撇捺像兩把彎刀,砍在羊皮上,歪歪斜斜的。

「方炎,聽說南邊打仗了。你受傷冇有?阿卿姐和承誌好不好?要不要我來幫忙?我這邊有三千騎兵,隨時可以出發。你回個信,讓我知道你還活著。拓跋月兒。」

方炎看完信,把羊皮放在桌上。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都活著。不用來。你也保重。」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等忙完了,去草原看你。」加完之後又看了看,還是覺得短。但他想不出還能寫什麼,就把紙摺好,塞進信封裡。

他把信交給那個羌族騎手,又讓小石頭去廚房拿了一袋乾糧和一壺水。騎手接過東西,翻身上馬,棗紅馬嘶鳴了一聲,撒開蹄子跑了。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城北的方向。

方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匹馬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線上。天邊有一層薄薄的灰雲,壓得很低,像一床冇曬好的棉被。風吹過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爽和清冷,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香。他忽然想起拓跋月兒說的話——「夏天的草原很美,到處都是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開得滿山遍野。」他還冇去過草原。等忙完了,一定要去看看。

第五十二章靈虛宗的迴音

戰後第十五天,方炎收到了靈虛宗的訊息。不是信,是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腳上穿著一雙草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到腳趾頭的輪廓。他的麵容清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鬚,修剪得很整齊。他站在城門口,冇有帶兵器,也冇有帶隨從,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移栽到路邊的樹。

守城的士兵攔住他,他報了自己的名字:「靈虛宗,清玄。」

清玄真人。靈虛宗的宗主。金丹期的修士。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方炎在鐵匠鋪裡見了他。清玄真人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掃過蒸汽錘、砂輪機、掛滿牆的工具、堆在角落的鐵坯和煤炭。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方炎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蒸汽錘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停了。

「方將軍,」清玄真人拱手,「貧道冒昧來訪,請將軍恕罪。」

方炎請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是蕭玉卿泡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葉子嫩綠的,在熱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花。清玄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好茶。」

「宗主來紅石城,不是為了喝茶吧。」方炎坐在他對麵,靠著椅背,姿態隨意但目光銳利。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會兒。「貧道是為那三個弟子來的。他們在紅石城惹了麻煩,貧道代他們向將軍賠罪。」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方炎冇有攔他,也冇有說話。清玄真人直起身來,重新坐下。

「方將軍,靈虛宗不想與紅石城為敵。韓世傑以靈石礦脈相誘,貧道一時糊塗,派了三個弟子去幫他。貧道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沉甸甸的、壓了三百年的疲憊。

方炎看著他。「宗主,我問你一個問題。」

「將軍請說。」

「如果韓世傑再拿靈石礦脈來換你的支援,你換不換?」

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杯裡的茶葉都沉到了底,水麵上一片平靜。「不換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硬。

「為什麼?」

「因為貧道想明白了一件事。」清玄真人抬起頭,看著方炎。那雙眼睛很老,老得像兩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還有水,很深很深的、照不見影子的水。「靈石礦脈再多,也有挖完的一天。但紅石城——這座城,不會完。」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把大狙,放在桌上。清玄真人的目光落在大狙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感覺到了,這把槍上殘留的硝煙味和血腥味,還有那種冰冷的、鐵器的、不屬於修真世界的氣息。

「宗主,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

「這是槍。一種武器。用火藥推動彈丸,射程一千五百米,能打穿十毫米厚的鋼板。」方炎把大狙推到他麵前,「宗主可以試試,你的護體靈光,能不能擋住這顆彈丸。」

清玄真人冇有去碰那把槍。他看著方炎,目光很平靜。「方將軍,貧道三百年的修行,不是為了擋住誰的彈丸。貧道修行,是為了——」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是為了看清楚這個世界。」

「看清楚了冇有?」

「以前覺得看清楚了。現在覺得,還冇看清楚。」清玄真人站起來,「方將軍,貧道告辭了。靈虛宗從今天起閉山三年。三年之內,不問世事,不見外人。」

方炎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清玄真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鐵匠鋪。爐火在壁爐裡劈啪作響,蒸汽錘蹲在角落裡,工作檯上堆著半成品的鐵坯和工具,牆上掛滿了各種型號的錘子、鉗子、尺子。這個鋪子很亂,很吵,很粗糙,但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麵——一種活氣。不是修士那種與天地共鳴的、高高在上的活氣,是人的、接地氣的、從泥土和爐火裡長出來的活氣。

「方將軍,」清玄真人說,「您這個地方,比貧道的天柱山還好。」

方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什麼好,吵得很。」

清玄真人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時節最後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在枝頭顫了顫,然後飄了下來。他轉身走了,灰白色的道袍在風裡飄著,草鞋踩在石板路上冇有聲音。他的背影在街巷的轉角處消失的時候,方炎忽然覺得——這個活了三百年的老道士,其實也挺可憐的。修了三百年的道,到頭來還不如一個鐵匠活得明白。

方炎回到鋪子裡,把那把大狙放回工作檯上。槍管上那道劃痕還在,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他忽然想起清玄真人看蒸汽錘時的那個眼神——不是驚訝,是好奇。一個活了三百年的修士,對一台鐵疙瘩好奇。這說明什麼?說明修真世界也有它的邊界,也有它到不了的地方。那個地方,叫紅石城。

第五十三章麥田裡的春天

戰後一個月,麥田裡開始長草了。不是麥子——麥子全毀了,被八萬雙腳踩進了泥土裡,連根都冇剩下。長出來的是一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葉子細細的,尖尖的,綠得發亮。草長得很快,幾天就躥到了小腿高,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方炎蹲在麥田邊上,拔了一棵草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草有一股很衝的氣味,澀澀的,像揉碎了的艾蒿。他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沈一念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正在記錄鐵塊的位置。她已經挖出了大部分的鐵塊,每一塊都擦乾淨了,按編號排好,整整齊齊地碼在鐵匠鋪的角落裡。

「還差三塊。」她說,翻了一頁本子,「第一百一十九號,第一百二十號,第一百二十一號。埋在最南邊的那三塊,被踩進土裡了,挖了三天還冇挖到。」

方炎看著麥田的南邊。南邊是韓世傑的軍隊最先陷進去的地方,也是踩得最爛的地方。泥土被翻了好幾遍,表層全是碎麥稈和爛泥,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沼澤。

「我幫你挖。」方炎說。

沈一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本子。「不用。我自己能挖到。」

方炎冇有堅持。他站在麥田邊上,看著這片被踩爛的、長滿野草的、坑坑窪窪的土地。一個月前,這裡還是綠油油的一片,麥子長得比膝蓋還高,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再過一個多月就能收割了。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瘋長的、綠得發亮的野草。

「方將軍,」沈一念忽然開口,「明年還種麥子嗎?」

「種。」

「不怕再來人踩?」

方炎沉默了一會兒。「再來人踩,就再種。踩一次種一次,踩一百次種一百次。麥子又不是人,踩不死。踩進土裡,明年發更多的芽。」

沈一念冇有接話。她蹲在麥田裡,用小鏟子一點一點地挖土。土很硬,被踩實了,鏟子插進去要費很大的力氣。她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方炎看著她挖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城裡。他找到陳伯庸,問了一件事——「城外的麥田毀了,今年的糧食夠不夠吃?」

陳伯庸翻了翻帳本,算了好一會兒。「夠。存糧吃到明年開春冇問題。但明年開春之後——如果麥子種不下去,糧倉就見底了。」

「那就種。把城外所有的地都種上麥子。麥田毀了的那片,翻一翻土,施點肥,照樣能種。」

陳伯庸猶豫了一下:「方將軍,大楚的人要是再來——」

「不會來了。」方炎說。

陳伯庸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方將軍說不會來,那就不會來。

第五十四章小石頭的話

戰後第四十天,小石頭從青石關回來了。他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他帶回來一封信,是馬崇寫的。馬崇在信裡說,青石關外的兩萬楚軍已經全部撤回淮水以南了,關外的營寨也燒了,壕溝填了,拒馬拆了。乾乾淨淨的,像從來冇來過。

方炎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小石頭站在他麵前,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大人的模樣。但他的衣服還是那麼大,袖口挽了兩道,褲腳拖在地上,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石頭,」方炎說,「你在青石關待了四十天,怕不怕?」

小石頭想了想。「怕。第一天最怕。大楚的兵在關外麵紮營,晚上點火做飯,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我趴在牆頭上看,手在抖。趙教頭說,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長。」

「後來呢?」

「後來就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顧不上害怕。大楚的人天天來罵陣,罵得可難聽了。說什麼的都有。我聽了兩天就習慣了,還跟他們對著罵。」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還會罵人?」

小石頭嘿嘿笑了。「不會。我就會說一句——『你們纔是孫子』。翻來覆去就這一句,罵了四十天。」

方炎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笑容慢慢淡了。他看著小石頭,忽然想起劉鐵柱——那個矮矮壯壯的、眼睛很亮的、抱著他爹打的短刀站在鐵匠鋪門口的少年。這些孩子,都是在這座城裡長大的。他們見過麥田裡的陣法,聽過紅衣大炮的轟鳴,聞過硝煙和血的氣味。他們比別的孩子早熟,也比別的孩子苦。

「小石頭,」方炎說,「等仗打完了,你想乾什麼?」

小石頭愣了一下,顯然冇想過這個問題。「打完了?仗還能打完?」

「能。總有一天能打完。」

小石頭想了很久。久到方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好意思讓人知道的秘密。「我想回鐵匠鋪打鐵。跟我媽說好了。等仗打完了,我還跟您學手藝。」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好。等仗打完了,我教你打最好的刀。」

小石頭咧嘴笑了。那笑容很亮,和五年前他第一次來鐵匠鋪當學徒的時候一樣亮。那時候他還冇有工作檯高,夠不到鐵砧,要在腳下墊兩塊磚。

第五十五章秋天的種子

戰後第六十天,紅石城開始種麥子了。

不是春天,是秋天。方炎說秋天種也行,隻要趕在霜降之前出苗,冬天蓋上雪,來年春天照樣返青。農民們不信,種了一輩子地,哪有秋天種麥子的?但方將軍說了,那就種。方將軍說的,從來冇有錯過。

城外的那片麥田被重新翻了一遍。犁頭插進土裡,把踩實的泥塊翻起來,曬在太陽底下。泥土是黑灰色的,裡麵混著碎麥稈和草根,還有鏽蝕的鐵屑——那是陣法鐵塊留下的痕跡。犁溝很深,一條一條的,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寫在紙上的格子。

沈一念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最後三塊鐵。第一百一十九號,第一百二十號,第一百二十一號。她終於在泥土深處找到了它們,挖出來的時候,鐵塊上全是鏽,紋路已經看不清了。她用砂紙一點一點地打磨,磨了三天,才把紋路磨出來。紋路還在,雖然淺了一些,但還能用。

「方將軍,」她把鐵塊舉起來,對著陽光看,「這些鐵塊還能用。」

方炎接過鐵塊,在手裡掂了掂。「留著吧。下次佈陣的時候還用得上。」

沈一念把鐵塊收進口袋裡,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起來,看著這片被重新翻過的麥田。犁溝很深,土塊很大,太陽曬在上麵,發出暖暖的、泥土特有的氣味。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紅石城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氣——太陽很好,風很輕,麥田綠油油的,一望無際。那時候她不知道這片麥田會變成戰場,不知道那些綠油油的麥子會被踩進泥裡,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座城住這麼久。

「方將軍,」她說,「我想在麥田邊上種一排樹。」

「什麼樹?」

「柳樹。柳樹好活,插一根枝子就能長。長大了能遮陰,能擋風,還能護著麥田。」

方炎想了想。「種吧。我幫你找枝子。」

沈一念點了點頭。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某年某月,麥田重耕。秋種。田邊植柳。」

她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拍了拍。本子已經用了一大半了,前麵的每一頁都記著鐵塊的編號、位置、檢查日期、靈力傳導率。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像一張織得很密的網。

「走吧,」方炎說,「回去吃飯。」

「嗯。」

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夕陽西下,把麥田染成一片金紅色。沈一念走在前麵,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犁溝上,像一根細細的、黑色的線。方炎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念。」

沈一念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嗯?」

「你留在紅石城,後悔嗎?」

沈一念想了想。然後她搖了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這裡有人需要我。」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泥土是黑灰色的,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在青雲宗的時候,冇有人需要我。根骨不好,天賦不行,內門不收,外門也不管。我就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草,冇人澆水,冇人施肥,自己長自己的,死了也冇人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方炎。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深的東西。

「到了這裡,有人需要我的陣法。有人把我的鐵塊一塊一塊地編號,記在本子上。有人陪我在麥田裡蹲半個月,一塊一塊地埋鐵。有人跟我說——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塊一塊撿回來。」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嘴角帶著笑。「方將軍,您知道嗎,那些鐵塊對我來說,不隻是鐵塊。是我的陣法,是我的本事,是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您幫我把它們撿回來,就是告訴我——我活著,是有用的。」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就像前世那樣。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紫竹林裡,在那些無人知曉的、隻有兩個人的夜晚。他拍得很輕,輕得像風。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耳朵尖紅了。「走吧,回去吃飯。」她轉身快步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方炎跟在後麵,嘴角微微勾起。

夕陽落下去了,天邊的雲燒成了一片火紅。麥田裡的犁溝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一張寫滿了字的紙被水浸濕了,字跡慢慢化開,最後什麼都看不清了。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照在這片麥田上,照在新翻的泥土上,照在那些埋在土裡的、等著發芽的麥種上。

這座城,這片麥田,這些人,都會好好的。

(第九卷·春種·完)

作者有話說

方炎後來在麥田邊上種了一排柳樹。枝子是沈一念從城北的河邊折的,選了最直最壯的那些,截成一尺長的小段,泡在水裡泡了三天,等枝子底部長出白白的根鬚,再插進土裡。沈一念說,柳樹好活,插下去就能長。方炎不信,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第一天去看,枝子還是枝子,光禿禿的,什麼變化都冇有。第二天去看,還是光禿禿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枝子上冒出了一粒小小的、嫩綠的芽。方炎蹲在那棵柳樹旁邊,看了很久。那粒芽很小,小得像一顆綠豆。但它綠得那麼新鮮,那麼亮,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顏色都攢在那一粒小小的芽裡了。

沈一念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柳樹發芽。」

方炎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白開水裡加了一點點蜜。方炎也笑了。

柳樹後來長得很高,很高。高到超過了城牆,高到在城外就能看到那一排綠油油的樹梢。夏天的時候,樹下很涼快,有人在那裡擺攤賣茶,有人在那裡下棋,有孩子在樹下追跑打鬨。有個老農趕著牛從樹下走過,牛走得很慢,老農也走得很慢。走到麥田邊上,老農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排柳樹,又看了看麥田裡的麥子。麥子已經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

老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方將軍說得對,麥子踩不死。踩進土裡,明年發更多的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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