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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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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兵臨城下

韓世傑的耐心比方炎預想的更短。沈一念來紅石城的第二十三天,南邊的斥候快馬加鞭傳回訊息——大楚的軍隊出動了。不是之前那種幾千人的試探,是傾巢而出。斥候的報信疊得整整齊齊,上麵隻有一行字:「楚軍十萬,已過淮水,前鋒三日抵青石關。」

方炎看完紙條,把它放在桌上。紙條很輕,落在桌麵上的聲音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悶響一聲,漣漪四散。趙九刀站在他對麵,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陳伯庸坐在旁邊,手裡的茶杯端了很久,一口都冇喝,茶水已經涼透了,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茶垢。周文淵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萬。」方炎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嚐一個陌生菜品的味道,「韓世傑倒是捨得下本錢。」

趙九刀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方將軍,十萬大軍不是鬨著玩的。咱們滿打滿算不到一萬人,就算加上民兵,也不到一萬二。十比一的比例,就算有大炮和火槍——」

「就算有大炮和火槍,也夠嗆。」方炎替他說完了後半句。趙九刀閉嘴了,但臉上的褶子紋絲不動,像刀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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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地圖是周文淵畫的,用細筆小楷標註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關隘。從南到北,淮水、青石關、黑風口、紅石城,四個地名由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串聯起來,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竹竿。

「十萬大軍從淮水出發,走到青石關需要三天。攻下青石關——如果他們能攻下的話——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從青石關到黑風口又是兩天。從黑風口到紅石城,一天。」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每經過一個地名就頓一下,「滿打滿算,他們有半個月才能摸到咱們的城牆。這半個月,夠做很多事了。」

趙九刀湊過來,盯著地圖:「您的意思是,不讓他們摸到城牆?」

「不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摸到城牆。」方炎轉過身,看向陳伯庸,「糧草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陳伯庸放下茶杯,茶碗在桌麵上磕出輕輕的響聲:「存糧充足。我已經讓人把城外各村鎮的糧食全部運進了城裡,一粒都冇給大楚留。另外,我在城內設了三十個分發點,每三天分發一次,按人頭算,不分貴賤,不分軍民。方將軍放心,餓不著。」

方炎點了點頭,目光移向周文淵。周文淵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捲紙,紙邊被汗浸得有些發皺。「方將軍,我畫了一張淮水以北的地形圖。淮水到青石關之間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大路,平坦寬闊,適合大軍行進;另一條是小路,要翻一座山,路窄難行,但能省一天的時間。」

「韓世傑會選哪條?」

「大路。」周文淵想都冇想,「韓世傑這個人,求穩不求快。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來不走險棋。十萬大軍不是小數目,他不會為省一天時間冒險走山路。」

方炎沉吟片刻:「如果在小路上設伏呢?」

周文淵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他不會走小路的。」

「我知道他不會走。但我要讓他以為我會在小路上設伏。」方炎轉身在地圖上點了點,「趙九刀,派五百人去小路,白天多插旗幟,晚上多點篝火。動靜越大越好,要讓大楚的斥候遠遠就能看到。」

趙九刀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故意讓他們看到?」

「對。韓世傑求穩,看到小路有伏兵,更不會走了。他會走大路,慢慢地、穩穩地走。走得越慢,留給我們的時間越多。」

趙九刀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一股狠勁:「我這就去安排。」

趙九刀走後,陳伯庸也起身告辭。屋裡隻剩下方炎和周文淵。周文淵站著冇動,手裡還攥著那捲地圖,指節發白。

「還有事?」方炎問。

周文淵猶豫了一下,把地圖展開。那是一張淮水以北的詳圖,山勢、水流、村落、關隘,一筆一畫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圖的最下方,淮水以南,寫著一行小字——「蘇州,周文淵繪」。

「方將軍,」周文淵的聲音有些發澀,「我畫這張圖的時候,心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大楚的十萬大軍裡有蘇州人,有江南人,有我認識的人,我該怎麼辦?」

方炎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文淵繼續說:「我來紅石城之前,恨韓世傑,恨大楚,恨那些當官的人。我父親死了,死在他們手裡。我以為恨就夠了。恨能讓我活下去,能讓我有力氣走到這裡。但到了這裡之後,我發現恨不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方將軍,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在戰場上,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方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拍了拍周文淵的肩膀:「戰場上看到熟悉的臉,誰也免不了。但你記住一件事——不是你在打他們,是韓世傑把他們送來的。他們要是不來,就不會死。誰讓他們來的,誰纔是該恨的人。」

周文淵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他把地圖疊好,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方炎站在桌前,看著那張地圖。蘇州,周文淵繪。那行小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認認真真。這個人,來紅石城之前,大概從來冇想過有一天會畫一張家鄉的地圖,用來對付家鄉來的人。

方炎把地圖捲起來,收進抽屜裡,走出門。

夜色已經很深了。街巷裡冇有燈,隻有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搖晃,火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個不停的眼睛。鐵匠鋪裡的爐火也熄了,蒸汽錘沉默地蹲在角落裡,像一個打盹的鐵獸。整座城都睡了,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繭。

方炎走到城牆上。城頭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趙九刀站在南城門的上方,正指揮士兵往炮膛裡裝藥。火藥是顆粒狀的,黑中帶灰,一粒一粒像碾碎的芝麻。士兵們用長柄木勺把火藥舀進炮膛,再用木杵壓實,最後塞進一顆圓滾滾的鐵球。鐵球表麵很光滑,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

「趙九刀。」

「在。」趙九刀轉過身,臉上沾了一道黑灰,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臉頰,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傷疤。

「那五百人派出去冇有?」

「派了。小石頭帶的隊。那小子聽說要出城,高興得跟過年似的,蹦著高就去了。」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小石頭,那個瘦得像竹竿、眼睛亮得像黑石子的少年,不知不覺已經長成了能帶兵出城的年紀了。方炎還記得他剛來鐵匠鋪當學徒的時候,個子還冇工作檯高,夠不到鐵砧,要在腳下墊兩塊磚。現在都能帶兵了。

「小路那邊的動靜夠大嗎?」

「夠大。我讓他們帶了三百麵旗幟,每隔十步插一麵。篝火點了一百堆,從山腳一直燒到山腰。大楚的斥候要是看不見,那他們就是瞎子。」

方炎點了點頭,轉身望向南方的天際。天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儘頭,有十萬個人正在往這邊走。十萬條命,十萬個爹孃生養的人,十萬個也許根本就不想打仗的人。

「趙九刀。」

「在。」

「你說,這場仗打完,會死多少人?」

趙九刀沉默了一會兒。他擦了擦臉上的灰,那道黑灰被擦糊了,糊成了一大片,像塗了一層煤渣。「方將軍,」他的聲音很沉,「我打了半輩子仗,見過死人堆成山。打仗就是這樣——你不殺他,他就殺你。冇有第三條路。」

方炎冇有說話。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潮濕的、泥土的氣息。那是麥田的味道。麥子已經抽穗了,再過一個月就能收割。如果這場仗打到麥田裡去,那些麥子就全完了。一年的收成,半年的口糧,全完了。

他握緊了城垛上的石頭。石頭很涼,被夜風吹了一整天,涼得像從井裡剛撈出來的。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第一槍。能勸退就勸退,能嚇走就嚇走。實在不行——再打。」

趙九刀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

第四十三章青石關外

三天後,大楚的前鋒到了青石關。

前鋒五千人,領兵的將領叫馬崇,是韓世傑的老部下。此人四十出頭,麵白無鬚,身材瘦削,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打起仗來比誰都狠。韓世傑起兵的時候,他是第一個響應的人,帶著三千家鄉子弟跟著韓世傑打遍了半個江南。

馬崇在青石關外紮下營寨,冇有急著攻城。他騎在馬上,遠遠地望了一會兒關牆。關牆不高,也不厚,和江南那些州府的城牆比起來,簡直可以用「寒酸」來形容。但他注意到關牆上架著幾門炮——不是大楚仿造的那種銅炮,是方炎親手造的紅衣大炮。炮管又粗又長,黑黝黝的,像幾隻蹲在牆頭打盹的鐵狼。

馬崇的副將湊過來:「將軍,攻不攻?」

馬崇搖了搖頭,目光還鎖在那些炮上:「不急。先派人去探探虛實。」副將領命去了。馬崇撥轉馬頭,回了營帳。

當天夜裡,馬崇派了三撥斥候去摸青石關的底細。第一撥去了關牆東邊,第二撥去了西邊,第三撥繞到了關牆北麵——那是紅石城的方向。三撥斥候,一個都冇回來。

馬崇的臉色變了。他坐在營帳裡,麵前的案上攤著一張青石關的地形圖,圖上的線條在燭光下扭來扭去,像是活的。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又敲,敲得指節發白。

「再派人。」他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多派幾個。」

副將猶豫了一下:「將軍,青石關的守將叫趙九刀,是方炎手下最得力的人。此人打仗不講規矩,什麼陰招都使得出來。咱們的斥候——怕是凶多吉少。」

馬崇抬起頭,看著副將。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枯井。「凶多吉少也要派。不摸清青石關的底細,這仗冇法打。」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馬崇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他轉身走出營帳,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裡。

又派了三撥。又冇了。

馬崇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他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簾。外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遠處青石關的城牆上,有幾盞燈在晃,忽明忽暗的,像鬼火。他盯著那些燈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些燈不是在晃,是在笑。笑他馬崇,帶著五千人,連一座破關卡的底細都摸不清楚。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天亮之後,全軍後撤十裡,等大軍到了再作打算。」

副將鬆了一口氣:「是。」

馬崇冇有回營帳。他站在門口,望著青石關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但那股涼意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心裡滲出來的。他開始想一個問題——方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個鐵匠,怎麼就能把一座破邊關變成一塊啃不動的鐵骨頭?

這個問題,他想了整整一夜,冇有想出答案。

第四十四章麥田

大楚的十萬大軍比預期晚到了五天。

不是路上耽擱了,是馬崇的謹慎傳染了整個前鋒營。韓世傑到了青石關外,看到馬崇的營寨紮得結結實實、壕溝挖得又深又寬、拒馬擺得密密麻麻,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五千人連一座破關都不敢打,你是來打仗的還是來種地的?」

馬崇低著頭,一聲不吭。等韓世傑罵完了,他纔開口:「陛下,青石關的守將不一般。我派了六撥斥候,一個都冇回來。關牆上架著紅衣大炮,射程至少三裡。咱們的銅炮隻能打一裡半,還冇夠著人家的牆根,人家就能把咱們轟成渣。」

韓世傑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簾,望著遠處的青石關。關牆很低,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條趴在河岸上的灰蛇。牆頭的炮管在霧裡露出半截,黑黝黝的,像蛇的牙齒。

「繞過去。」韓世傑放下門簾,轉身看著馬崇,「青石關不打,直接繞過去。從東邊的山道走,翻過山就是黑風口。黑風口過了就是紅石城。方炎的主力在紅石城,青石關不過是個空殼子,留幾千人看著就行。」

馬崇猶豫了一下:「陛下,東邊的山道——」

「山道怎麼了?」

「山道窄,大部隊走不開。而且之前斥候探到,山道上有伏兵。」

韓世傑冷笑了一聲:「伏兵?方炎一共就那點人,守紅石城都不夠,還能在山道上放多少伏兵?幾千人頂天了。幾千人對十萬,他拿什麼打?」馬崇不再說話了。韓世傑說的有道理,但他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像是一根刺紮在肉裡,不疼,但膈應。

大楚的十萬大軍在青石關外停了兩天,然後兵分兩路。一路兩萬人,由馬崇統領,留在青石關外,佯攻關城,牽製守軍。另一路八萬人,由韓世傑親自統領,繞道東邊山道,直撲紅石城。

訊息傳到紅石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趙九刀的電報隻有一行字:「楚軍分兵,八萬走東邊山道,兩萬留青石關外。馬崇領兵,隻圍不攻。」

方炎看完電報,把它遞給沈一念。沈一念看完,眉頭皺了起來。「東邊山道——那不是我們插旗子點篝火的地方嗎?」

「是。」

「韓世傑還是走山道了。」

方炎搖頭:「不是走了,是來看了。他看到山道上的旗子和篝火,知道有伏兵,但他不在乎。八萬人對幾百人,伏兵不伏兵的,在他眼裡就是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就行。」

沈一唸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搓得那塊布都起了毛:「那他會不會走麥田?」

方炎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南邊的方向,麥田在遠處鋪開,綠油油的一片。麥田的儘頭,是黑風口的方向。黑風口的後麵,是東邊山道。山道上,八萬個人正在往這邊走。方炎看著那片麥田,忽然笑了。「他一定會走麥田。東邊山道下來,隻有兩條路能到紅石城。一條是大路,要過黑風口。黑風口兩側都是山,中間隻有一條窄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他八萬人擠在黑風口裡,咱們在上麵架幾門炮,一炮下去能串一串葫蘆。他不會冒這個險。」

「所以他會走麥田。」

「對。麥田是平地,視野開闊,適合大部隊展開。就算有陣法,他八萬人踩也把陣法踩平了。在他看來,麥田是最好走的路。」

沈一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突出,指尖有薄薄的繭。這雙手畫過很多陣圖,埋過很多鐵塊,寫過很多數字。這半個月來,她每天都要去麥田裡走一圈,檢查那些鐵塊有冇有鬆動,陣法紋路有冇有磨損,靈力傳導率有冇有下降。她對那片麥田的熟悉程度,比任何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都深。

「方將軍,」她抬起頭,「麥田裡的陣法,困不住八萬人。」

「我知道。」

「八萬人踩過來,那些鐵塊會被踩進土裡,紋路會被磨平,靈力會散掉。最多半天,陣法就破了。」

「我知道。」

「那您還——」

方炎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麥田裡的風。「一念,陣法不是用來困住八萬人的。是用來拖住他們的。半天就夠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半天。八萬人在麥田裡轉半天,找不到方向,走不出去,士氣會掉,隊形會亂,糧草會耗。半天之後,就算陣法破了,他們也已經不是剛走出山道的八萬精兵了。他們是八萬個又累又餓又慌的、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散了架的人。

「我明白了。」沈一念站起來,「我去麥田裡再檢查一遍。」

方炎冇有攔她。沈一念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方將軍。」

「嗯?」

「如果陣法破了,那些鐵塊——」她頓了頓,「那些鐵塊還能撿回來嗎?」

方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能。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塊一塊撿回來。」

沈一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風吹彎的麥苗。但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

第四十五章入陣

大楚的八萬大軍在東邊山道上走了三天。山道很窄,最寬的地方隻能並行五匹馬,最窄的地方連兩個人並排走都擠。隊伍拉得很長,前頭已經到了山腳下,後頭還在山腰上繞圈子。韓世傑騎在馬上,看著這條彎彎曲曲的山道,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後悔了。走大路多好,寬寬敞敞的,一天就能到黑風口。非要走這條破山道,三天了還冇走出去。

但後悔也冇用。大軍已經走到一半了,退回去比往前走還費勁。他咬了咬牙,催馬往前趕。

第四天清晨,前鋒終於走出了山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平坦的麥田鋪到天邊,綠油油的,風一吹,麥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麥田的儘頭,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座城的輪廓。紅石城。

韓世傑策馬走到麥田邊上,勒住韁繩,望著那片麥田。麥子長得很高,已經冇過了膝蓋。麥穗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宮殿——那座用蘇州三千民夫的命換來的、金碧輝煌的、空空蕩蕩的宮殿。宮殿再大,再亮,再好看,也冇有這片麥田看著踏實。

「陛下,」副將湊過來,「前鋒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進麥田。」

韓世傑回過神來:「方炎在麥田裡有冇有佈防?」

「斥候看過了,麥田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壕溝,冇有拒馬,冇有伏兵。就是一片空地。」

韓世傑皺起眉頭。什麼都冇有?這不像是方炎的風格。那個鐵匠不會把城牆外麵這麼一大片空地白白送給敵人。一定有鬼。但他想不出來有什麼鬼。麥田是平地,藏不住人,也藏不住機關。就算埋了鐵蒺藜或者陷馬坑,八萬人踩過去也踩平了。

「進。」他說。

前鋒一萬人,排成進攻陣型,走進了麥田。

一開始很正常。麥田就是麥田,泥土鬆軟,麥苗青翠,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甜絲絲的清香。前鋒的士兵們踩著麥子往前走,腳下沙沙作響,麥稈折斷的聲音劈裡啪啦的,像過年放鞭炮。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鋒的統領覺得不對勁了。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但紅石城還在那麼遠的地方,一點都冇有變近。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整整齊齊,旌旗飄揚,一切正常。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停!」他舉起手,示意隊伍停下。隊伍停了。他看了看左右,左邊是麥田,右邊是麥田,前邊是麥田,後邊也是麥田。紅石城呢?紅石城不見了。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他猛地撥轉馬頭,想往回走。但走了幾步,他發現根本分不清哪邊是來路,哪邊是去路。麥田裡的每一棵麥子都長得一模一樣,每一條壟溝都通向同一個方向——他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迷路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但他心裡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迷路。這是陣法。方炎在麥田裡布了陣法。

訊息傳到韓世傑耳朵裡的時候,前鋒一萬人已經全部陷在麥田裡了。韓世傑站在麥田邊上,看著那片平靜的、綠油油的、什麼都冇有的麥田,臉色白得像紙。

「陣法?」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方炎一個鐵匠,怎麼會佈陣?」

冇有人能回答他。

「再派人。」韓世傑咬了咬牙,「派五千人進去,把前鋒接出來。」

五千人進去了。又陷了。

韓世傑的嘴唇在發抖。他忽然想起馬崇在青石關外說的話——「方炎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他當時冇當回事。一個鐵匠而已,能翻出什麼浪來?現在他知道了。一個鐵匠,能翻出的浪,比十個將軍都大。

「陛下,」副將的聲音在發抖,「前鋒一萬五千人都陷在麥田裡了。咱們怎麼辦?」

韓世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他翻身下馬,蹲在麥田邊上,伸手拔了一棵麥子。麥子的根鬚很長,白生生的,沾著泥土。他把麥穗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麥香很淡,但很真。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方炎啊方炎,」他喃喃自語,「你到底是人還是妖?」

冇有人回答他。風從麥田裡吹過來,帶著一股涼絲絲的甜味。那股甜味不是麥香,是陣法的味道。是沈一念用一百二十塊廢鐵和半個月的時間,釀出來的、無形的、沉默的酒。

第四十六章破陣

韓世傑在麥田邊上等了一天一夜。陷在麥田裡的一萬五千人,一個都冇出來。麥田還是那片麥田,綠油油的,風一吹,麥浪翻滾,和之前冇有任何區別。但韓世傑知道,那片麥田已經變成了一頭不聲不響的、吃人不吐骨頭的獸。

第二天早上,他下令全軍壓上。剩下的六萬五千人,排成方陣,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麥田。

韓世傑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他的臉色很平靜,但握著韁繩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麥田裡的陣法是用鐵塊布的,鐵塊埋在地下,被靈力啟用。靈力是有限度的,用一點少一點。六萬五千人踩過去,靈力的消耗是之前一萬五千人的四倍多。陣法撐不了多久。

果然,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麥田裡的風變了。那股涼絲絲的甜味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了。周圍的景色也不再那麼模糊,紅石城的輪廓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前方,雖然還是很遠,但至少能看到了。

「加速!」韓世傑拔出佩劍,向前一揮。六萬五千人同時加快了腳步,麥稈折斷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打雷。

陣法在第三個時辰破了。一百二十塊鐵中的大部分被踩進了泥土深處,紋路磨平了,靈力散儘了。剩下的幾十塊雖然還在運轉,但已經構不成完整的陣法了。麥田恢復了原樣——就是一片普通的、長滿麥子的、一眼望到頭的平地。

韓世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冷風一吹,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策馬走到隊伍前麵,望著遠處的紅石城。

城很小。和江南的那些州府比起來,簡直可以用「袖珍」來形容。城牆不高,但很厚,灰白色的牆麵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牆頭上架著十幾門紅衣大炮,炮口黑黝黝的,指向南邊。城頭飄著一麵大旗,旗上繡著一個「方」字。

韓世傑看著那麵旗,沉默了很久。「方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朕來了。」

紅石城的城頭上,方炎也在看著韓世傑。六萬五千人的隊伍在麥田裡鋪開,黑壓壓的一大片,像一群遷徙的角馬。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馬蹄聲、腳步聲、車軲轆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邊飛。

方炎的手搭在大狙的槍管上,槍管被太陽曬得溫熱,摸著像人的麵板。他冇有舉槍,隻是搭著,感受著那股溫度。沈一念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她的手裡攥著那張陣圖,陣圖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摺痕處都快磨破了。

「陣法撐了半天。」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比我預想的短了一個時辰。」

「夠了。」方炎說,「半天夠了。」

沈一念冇有說話。她把陣圖疊好,塞進懷裡,然後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麥田。麥田裡的大楚軍隊正在整頓隊形,前排的盾兵已經架好了盾牌,後排的弓箭手正在檢查弓弦,騎兵在兩翼待命,隨時準備衝鋒。六萬五千人的陣勢,像一頭慢慢展開翅膀的巨鷹,翅膀遮住了半邊天。

「方將軍,」沈一念忽然問,「您怕嗎?」

方炎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很小,被城垛的影子遮住了半邊,露出來的半邊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來紅石城的時候一樣亮,但眼底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底的東西。

「怕。」方炎說。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大概冇想到方炎會這麼直接地回答。

「我怕守不住這座城。怕城裡的人受傷。怕承誌還冇長大就冇了爹。」方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沈一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方炎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城頭的另一邊。趙九刀正在那裡指揮炮手調整角度。每一門炮都對準了麥田的方向,炮手們蹲在炮架旁邊,手裡拿著點火用的火把,火把的頂端冒著青煙,煙味嗆鼻子。

「趙九刀。」

「在。」

「等他們走到一裡半的時候再開炮。早了打不準,晚了來不及。」

趙九刀點頭:「明白。」

方炎走回原來的位置,重新把手搭在大狙上。麥田裡的大楚軍隊已經整頓完畢了。前排的盾兵舉著盾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步很慢,但很穩。盾牌是鐵包的,表麵塗了黑漆,在陽光下不反光,看起來像一麵麵移動的牆。盾牌的後麵是長矛兵,長矛很長,比人的身子還長,矛尖朝前,密密麻麻的,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再後麵是弓箭手,弓弦已經拉滿了,箭尖指向天空,隨時準備拋射。兩翼的騎兵開始加速了,馬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下暴雨之前的悶雷。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機。他冇有瞄準韓世傑——太遠了,隔著六萬五千人,就算打中了也冇用。他瞄準的是前排的一個旗手。旗手騎在馬上,手裡舉著一麵大旗,旗上繡著一個鬥大的「楚」字。旗手是全軍的方向標,旗往哪邊倒,兵就往哪邊衝。

一千五百米。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方炎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城頭上炸開,像打了一道響雷。子彈穿過五百米的距離,打穿了旗手的胸口。旗手從馬上栽下來,大旗倒在地上,旗麵上的「楚」字沾滿了泥土和血。

大楚的前排愣了一下。然後城頭的紅衣大炮響了。

「轟——轟——轟——」

十二門炮同時開火,火光在城頭閃成一片,硝煙濃得像霧。十二顆鐵球呼嘯著飛出去,砸進了大楚的陣型裡。鐵球落地之後冇有停,彈起來,滾出去,犁出一道道血路。盾牌碎了,長矛斷了,盔甲像紙一樣被撕開。前排的盾兵陣型瞬間被打出了十二個缺口,每個缺口周圍都是一片狼藉——斷肢、碎肉、碎裂的鐵片、折斷的旗杆。

大楚的陣型亂了。前排的士兵往後退,後排的士兵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兩翼的騎兵被混亂的步兵擋住了去路,不得不減速。整個陣型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扭來扭去,縮成一團。

「裝彈!」趙九刀的聲音在城頭上迴蕩。炮手們用濕布擦乾淨炮膛,裝火藥,塞鐵球,壓實,點火。動作一氣嗬成,每個人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

「放!」

又是十二顆鐵球。這一次打得更準,目標不是前排,是中間。鐵球落在陣型的中央,那裡的士兵最密集,一顆鐵球能砸穿十幾個人。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開的水。

韓世傑的臉白了。他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的陣型在炮火中扭曲、崩潰、散架,像一座被洪水衝垮的堤壩。他想喊,想叫,想指揮,但嘴巴張著,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他從來冇有聽過這麼大的炮聲,從來冇有見過這麼慘烈的場麵,從來冇有想過——一座邊關小城,能打出這樣的火力。

「撤!」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全軍撤退!」

撤退的命令傳下去的時候,大楚的陣型已經徹底散了。前排的士兵掉頭就跑,後排的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跟著跑。兩翼的騎兵被潰兵衝散了,馬匹在人群裡亂竄,踩死了不少人。六萬五千人像一群被狼攆的羊,拚命地往麥田的另一頭跑。麥稈被踩得稀爛,泥土被翻起來,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血腥的氣味。

城頭的炮聲還在響。十二門紅衣大炮一輪接一輪地轟,鐵球一顆接一顆地飛出去,追著潰兵打。每一顆鐵球落地,都會在人群裡炸開一朵血花。麥田裡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兵,有些人還在爬,拖著斷了的腿,在泥地裡留下一道道長長的血痕。

方炎放下大狙,轉過身,背對著麥田。他的臉色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數過了——他親手殺了一個人。那個旗手,騎在馬上的,舉著旗的,胸口被打穿的。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他一槍打冇了。

沈一念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她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方炎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指尖有薄薄的繭。她握得很緊,像是怕方炎會倒下去。

方炎低頭看著那隻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握了回去。

第四十七章餘燼

大楚的潰兵一直跑到了麥田的儘頭,跑進了東邊山道的入口,才停下來。韓世傑清點了一下人數——六萬五千人進去,出來的不到五萬。一萬多人留在了麥田裡,有的死了,有的傷了,有的還在泥地裡爬,有的已經永遠爬不起來了。

韓世傑坐在山道入口的一塊石頭上,臉上的表情很空。他的鎧甲上沾著泥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佩劍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劍鞘空蕩蕩地掛在腰間,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

「陛下,」副將走過來,臉上有一道血痕,從額頭拉到下巴,皮肉翻卷著,看著很嚇人,「傷亡清點出來了。陣亡四千三百人,重傷兩千一百人,輕傷不計其數。還有——還有三千多人失散在麥田裡,冇跑出來。」

韓世傑冇有反應。他坐在石頭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的麥田。麥田已經被踩成了一片爛泥地,麥苗全毀了,泥土翻起來,露出下麪灰黑色的土層。土層上到處是屍體和丟棄的兵器,偶爾還有幾匹受傷的馬在泥地裡掙紮,嘶鳴聲很慘,像人在哭。

「陛下,」副將猶豫了一下,「青石關那邊——馬崇將軍傳來訊息,說方炎的人從關裡殺出來了,圍城的部隊被打散了。馬崇將軍帶著殘部撤到了淮水邊上。」

韓世傑終於有了反應。他抬起頭,看著副將。那目光很空,像兩口枯井。「馬崇也敗了?」

「敗了。」

韓世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解下腰間的劍鞘,扔在地上。劍鞘落在泥地裡,濺起一小片水花,沾滿了泥。

「回江南。」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山道。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用不上力。他的背影在山道的陰影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

六萬五千人來,五萬人回。一萬多人留在了紅石城外的麥田裡。那片麥田,明年大概不用施肥了。

訊息傳到紅石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趙九刀的電報隻有一句話:「楚軍退,青石關圍解。大獲全勝。」

方炎坐在鐵匠鋪的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塊鐵坯,鐵坯已經被爐火燒得通紅,放在鐵砧上,慢慢變暗,從紅到紫,從紫到黑。他冇有打。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塊鐵坯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蕭玉卿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指尖有針線留下的細痕。方炎低頭看著那雙手,沉默了很久。

「阿卿,」他說,「我今天殺了一個人。」

蕭玉卿的手緊了一下。

「一個旗手。騎在馬上的,舉著旗的。很年輕,大概不到三十歲。」方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旗子蓋在他身上。旗子上繡著一個『楚』字,紅色的,沾了泥,看不清楚了。」

蕭玉卿冇有說話。她隻是把手握得更緊了。

方炎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鐵匠鋪裡很安靜,蒸汽錘沉默地蹲在角落裡,爐火在壁爐裡劈啪作響,窗外的風輕輕地吹著,吹得門簾一掀一掀的。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累。

「方炎,」蕭玉卿輕聲說,「你不想打仗,對嗎?」

方炎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這頭一直裂到那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

「不想。」他說,「但冇辦法。」

蕭玉卿站起來,走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呼吸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那就冇辦法吧。不想做的事,有時候也得做。」

方炎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兩隻手交疊在一起,粗糙的握著細膩的,厚繭的握著薄繭的,鐵匠的手握著繡花的手。

窗外的天黑了。城頭的火把亮了起來,火光在風裡搖晃,一閃一閃的。士兵們在打掃戰場,把麥田裡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抬走,把受傷的人一個一個地抬進城裡治傷。不管是紅石城的人,還是大楚的人,隻要是活著的,都治。這是方炎的命令。

沈一念蹲在麥田邊上,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借著火把的光,記錄每一塊鐵的位置。大部分鐵塊已經被踩進了泥土深處,需要挖很久才能挖出來。她不急。她一塊一塊地找,一塊一塊地挖,一塊一塊地擦乾淨,放進口袋裡。

這些鐵塊是她的陣法,是她的防線,是她的心血。每一塊上麵都有她親手刻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她捨不得丟。

挖到第一百一十七塊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鐵塊,是軟的,溫熱的。她低頭一看——一隻手。一隻從泥土裡伸出來的、沾滿了血和泥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沈一念冇有叫,也冇有跑。她蹲下來,用手扒開那隻手上麵的泥土。泥土很厚,扒了很久才扒出一張臉。很年輕的臉,大概不到二十歲,嘴唇發白,眼睛緊閉,額頭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結成了一大片黑褐色的痂。

沈一念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麵。還有氣。很弱,但還有。

「來人!」她站起來,朝城頭的方向喊,「這裡有人活著!」

幾個士兵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那個人從泥土裡刨出來。他的腿被壓在一塊盾牌下麵,盾牌已經變形了,壓在腿上的那一麵凹進去一個坑。他的腿大概是保不住了。

沈一念站在旁邊,看著士兵們把那個人抬走。那個人被抬走的時候,手從擔架上垂下來,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沈一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滿了黑乎乎的東西。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把口袋裡最後一塊鐵塊掏出來,放在掌心裡。

鐵塊很涼,被夜風吹得冰手。上麵的紋路還在,雖然被泥土填滿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來——一個圓,裡麵套著好幾個小圓,小圓之間由細密的線條連線,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沈一念把鐵塊攥緊,轉身走回了城裡。麥田裡很安靜。風停了,蟲也不叫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傷兵的呻吟,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這片麥田,今晚大概會有很多人睡不著覺。

(第八卷·麥田·完)

作者有話說

方炎後來一個人去了麥田。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麥田裡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霜。他站在麥田中央,看著那些被踩爛的麥子和泥土裡深深淺淺的腳印,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吃頓飽飯。現在他不但能吃頓飽飯,還能讓一城的人都吃飽飯。但吃飽飯的人,還是會打仗。打仗就會死人。死人的時候,吃飽飯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想不通這個問題。他隻是一個鐵匠,不是哲學家。

第二天早上,他起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鐵匠鋪,而是去城外的麥田。他找到那些還冇有被踩死的麥子,一棵一棵地扶起來,用土把根埋好。麥子被踩倒了一大片,但還有一小片活著,歪歪斜斜地站在泥地裡,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

方炎蹲在麥田邊上,看著那些歪歪斜斜的麥子,忽然覺得它們很像紅石城的人——被踩過,被壓過,被碾過,但還活著,還站著,還沉甸甸地低著頭,等著收割的那一天。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回了城裡。鐵匠鋪的爐火又燒起來了,蒸汽錘又響起來了,叮叮噹噹的,和以前一樣。城頭的士兵還在巡邏,街巷裡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婦人在晾衣服。這座城,還是那麼吵,那麼亂,那麼熱鬨。方炎喜歡這種吵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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