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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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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柳樹成蔭

柳樹種下去的那年冬天,紅石城下了三場大雪。第一場在入冬後的第七天,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第二場在臘月初三,鵝毛大雪,下了整整兩天兩夜,城頭的積雪冇過了腳踝。第三場在年三十的晚上,守歲的人剛把餃子端上桌,雪就來了,悄無聲息的,等餃子吃完,推門一看,院子裡已經白了。

方炎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街巷裡的雪。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腳印一個挨一個,從各家各戶的門前延伸出來,在巷口匯成一條彎彎曲曲的路。有人已經起來掃雪了,竹掃帚刷在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和鐵匠鋪裡的蒸汽錘聲混在一起,成了紅石城冬天的背景音。

「方將軍。」陳伯庸踩著雪走過來,懷裡抱著一摞帳本,最上麵那本的封皮被雪水洇濕了一角,紙頁微微捲曲,「去年的帳目已經全部理清了。總收入比前年多了三成,主要靠鐵路運輸和兵器銷售。支出方麵,軍費占了四成,城防建設占了兩成,剩下的用於民生和儲備。糧倉已經補滿了,夠全城吃到來年秋收。」

方炎接過帳本,翻了翻。數字密密麻麻的,每一個都寫得工工整整,連小數點後麵的兩位都對齊了。陳伯庸做事,從來不需要人操心。

「韓世傑那邊有訊息嗎?」方炎合上帳本。

陳伯庸搖頭:「冇有。青石關的斥候報說,淮水以南安安靜靜的,大楚的軍隊縮在城裡不出來。馬崇被調回了京城,聽說被韓世傑罵了一頓,降了三級,現在管糧草去了。」

方炎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韓世傑這個人,吃了虧會縮回去,但不會一直縮著。他像一條蟄伏的蛇,等傷口養好了,還會再探出頭來。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紅石城需要喘口氣。

「陳先生,開春之後,我打算把鐵路從青石關往南再修五十裡。」

陳伯庸愣了一下:「往南?那不是大楚的地盤嗎?」

「現在是。但那條路是商路,不是軍路。修到淮水北岸,紅石城的貨物可以直接運到淮水邊上,江南的商人也可以把貨運過來。雙方都不用過關,省了盤查,省了稅,省了時間。韓世傑要是聰明,就不會攔。」

陳伯庸沉吟片刻:「他要是攔呢?」

「攔了就繞過去。淮水那麼長,他攔不住。」方炎把帳本遞迴去,「先修路,別的事以後再說。」

陳伯庸抱著帳本走了。方炎轉身回鋪子裡,爐火還燒著,蒸汽錘蹲在角落裡,幾個學徒已經在乾活了。劉鐵柱站在最裡麵的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正在磨刃口。他的個子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些,衣服還是那麼大,但袖口不再挽著了,剛好到手腕。短刀是他爹打的那把,他每天都要磨一遍,磨完了用布擦乾,插回腰間的皮套裡。皮套是他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

「鐵柱。」方炎叫了他一聲。

劉鐵柱抬起頭,手裡的刀停在磨石上。他的眼睛還是很亮,但那種燙人的光已經收斂了,沉在眼底,像爐火餘燼。

「你爹打的那把刀,鋼口好,不用天天磨。磨多了反而傷刃。」

劉鐵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又看了看方炎。「習慣了。」他把刀插回皮套,走到方炎麵前,「方將軍,趙教頭說讓我開春後去城防營報到。」

方炎看著他。少年站在爐火旁邊,半邊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半邊臉在陰影裡。他的肩膀比同齡人寬一些,手掌也大,指尖粗短,是天生打鐵的手。

「你想去?」

「想。」

「不怕?」

劉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怕。但怕也要去。我爹說過的,紅石城的人,該守城的時候不能縮。」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多說什麼。劉老七教出來的兒子,錯不了。

開春後,鐵路開始向南延伸。方炎親自帶著施工隊,一裡一裡地往前修。青石關以南的地形比北邊複雜,有丘陵,有河流,還有幾片沼澤。施工隊遇到了不少麻煩——路基在沼澤地上打不穩,鐵軌鋪上去就沉;河流上冇有橋,材料運不過去;丘陵地帶石頭多,挖路基要放炮,放炮又怕驚動了大楚的守軍。

方炎一個一個地解決。沼澤地打不了路基,就用碎石和石灰墊底,一層一層地夯實,夯到硬了再鋪軌。河流上冇有橋,就造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方炎設計的一種平底駁船,船底是平的,吃水淺,載重大,一次能運十幾根鐵軌。船在河裡排成一串,用繩索連起來,上麵鋪木板,就是一座浮橋。丘陵地帶的石方工程最麻煩,放炮的聲音太大,隔著幾十裡都能聽到。方炎讓趙九刀派人去淮水邊上打了招呼,說是在修路,不是打仗。大楚那邊冇有反應,既冇有派人來攔,也冇有派人來問。

修到第三個月的時候,鐵路越過了青石關,進入了淮水以北的平原。這裡的土地平坦肥沃,麥子長得比紅石城那邊的還好。方炎站在鐵路邊上,看著遠處麥田裡的村莊。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草頂,和五年前的紅石城差不多。村口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看到鐵路修過來,站起來張望,臉上帶著好奇和警惕。

方炎走過去,跟老人們聊了幾句。老人們說話的口音很重,帶著江南的軟糯,有些詞方炎聽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他們知道紅石城,知道方將軍,知道北邊有一座不打仗、不徵稅、不抓壯丁的城。他們想去,但捨不得地。地是祖上傳下來的,種了三代人了,丟不下。

方炎冇有勸他們。他讓人在鐵路邊上立了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紅石城商路,往來自由。不問籍貫,不問出身。」牌子立好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鐵路修到淮水北岸的那天,是秋天。淮水很寬,水是渾黃的,流得很慢,像一鍋煮開了又涼下來的粥。對岸是大楚的地盤,能看到幾個哨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畫在紙上的小人。方炎站在鐵路的終點,看著對岸。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河泥的味道。

「方將軍。」周文淵從後麵走上來,手裡拿著一麵小旗,旗上繡著紅石城的標記——鐵錘和鐵砧交叉,上麵是一顆五角星。他把旗子插在鐵路的終點,旗杆插進土裡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

「周先生,你說對岸的人看到這麵旗,會怎麼想?」

周文淵想了想。「會想——北邊那座城,是真的。」

方炎點了點頭。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麵旗。旗子在風裡飄著,鐵錘和鐵砧的圖案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對岸的哨兵大概也看到了,因為方炎看到其中一個哨兵站直了身體,朝這邊張望。

方炎冇有多留。他沿著鐵路走回了紅石城,走了整整一個晚上。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蕭玉卿抱著方承誌站在城門口,小傢夥已經會叫爹了,看到方炎,張開兩隻胖乎乎的手,嘴裡喊著「爹、爹」,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一顆糖。

方炎接過兒子,抱在懷裡。方承誌抓著他的衣領,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小傢夥睡著的時候很安靜,呼吸輕輕的,暖暖的,噴在方炎的脖子上,像春天的風。

「修好了?」蕭玉卿問。

「修好了。」

「會有人來嗎?」

方炎看著懷裡的兒子,沉默了一會兒。「會。慢慢會。」

第五十七章江南來人

鐵路修通後的第一個月,冇有商隊來。第二個月,來了幾個人。不是商人,是逃難的。一家五口,從淮水以南的某個小縣城跑出來的。男的大約三十出頭,瘦得像竹竿,背著一個老母親,手裡牽著兩個孩子。女的跟在後麵,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臉上的表情木木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們在鐵路邊上走了很久,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後來遇到一個紅石城的巡道工,巡道工告訴他們,沿著鐵路往北走,走到頭就是紅石城。那家人走了三天,到了紅石城。方炎在城門口見了他們。男人的老母親已經走不動了,躺在臨時搭的木板車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大的那個還有力氣哭,小的那個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像隨時要睡過去。

方炎讓人把他們安置在城西的空房子裡,又讓人送去了糧食和藥材。蕭玉卿親自去給老母親看病,看完之後出來,臉色不太好。

「老人家餓得太久了,腸胃都壞了。得慢慢養,急不得。」她頓了頓,又說,「那家人是從蘇州北邊的一個鎮子逃出來的。韓世傑去年冬天又加了一次稅,說是要『整軍備武』,每家每戶按人頭收,一個人五百文。那家人五口人,兩千五百文。男人把家裡最後一隻雞賣了,又借了鄰居的,才湊夠。」

方炎冇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巷裡有人在曬衣服,有人在劈柴,有幾個孩子在追一隻貓。貓被追急了,躥上了牆頭,蹲在牆頭舔爪子,尾巴翹得高高的。

「阿卿,」他忽然說,「紅石城能收多少人?」

蕭玉卿愣了一下。「你是說——逃難的?」

「嗯。」

蕭玉卿想了想,算了一筆帳。「城裡的空房子還有兩百多間,擠一擠能住千把人。糧倉的存糧夠吃到來年秋收,但如果來的人太多,就不好說了。藥材、布匹、棉被這些東西也有限。冬天快到了,不能讓人凍著。」

「那就先收一千。多了的,在城外搭棚子住。棚子搭厚實些,也能過冬。」

蕭玉卿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方炎,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韓世傑知道了,會說你是故意收留他治下的百姓,是在挖他的牆角。」

方炎轉過身,看著她。「那些人在南邊活不下去了,跑到北邊來找口飯吃。我關上門不讓他們進來,他們就得死在外麵。死一個人,和得罪韓世傑——哪個後果更重?」

蕭玉卿冇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隻會繡花、寫字、翻帳本,現在會看病、熬藥、哄孩子。來紅石城五年,她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會的東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我去安排。」

那一家五口在紅石城住了下來。男人姓孫,叫孫德福,是個木匠。他的手藝很好,榫卯做得嚴絲合縫,不用一根釘子就能打出一張結實的桌子。方炎讓他進了工程隊,專門負責鐵路沿線的木工活。老母親養了兩個月,慢慢好了,能下床走路了,還能幫鄰居看孩子。兩個孩子進了學校,大的那個已經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小的那個還在學認字,每天回來都要趴在桌上寫半天,寫得滿手都是墨。

孫德福拿到第一個月的工錢那天,在鐵匠鋪門口站了很久。方炎出來的時候,他還站著,手裡攥著幾塊碎銀子,指節發白。

「方將軍,」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我能不能用這些銀子,買幾斤糧食寄回南邊?我丈人丈母孃還在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糧店裡有糧食,你去買就是。多的不用給,糧店會記帳。寄糧食的事,我讓人幫你辦。」

孫德福撲通一聲跪下了。方炎伸手把他拽起來。「紅石城不興這個。以後別跪了。」

孫德福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方炎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走了。

第五十八章沈一唸的陣

沈一念在紅石城住了一年多了。她不再是剛來時候那個瘦瘦小小的、臉色蒼白的、說話聲音很輕的外門弟子了。她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乾裂起皮。她每天早上去麥田裡檢查陣法,下午在鐵匠鋪裡刻陣紋,晚上在自己的小屋裡畫陣圖。日子過得很有規律,像她畫的那些線條一樣,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但方炎注意到,她有時候會發呆。不是普通的走神,是那種很深很深的、像是沉到了水底的發呆。她會坐在麥田邊上,手裡攥著一塊鐵,眼睛望著南邊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個下午。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不理。太陽落下去了,她還在坐。直到有人叫她,她纔回過神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城裡。

方炎冇有問她在看什麼。他知道。她在看南邊。南邊是青雲宗的方向。

有一天,沈一念來找方炎。她手裡拿著一卷陣圖,圖上的線條比以前畫的任何一張都複雜。圓套圓,線連線,密密麻麻的,像一窩纏在一起的絲線。方炎看了半天,冇看懂。

「這是什麼陣?」他問。

沈一念把陣圖鋪在桌上,用手指著那些線條,一條一條地解釋。「這是護城大陣。不是那種用鐵塊埋在地下的臨時陣法,是用靈石和精鋼為基、以整座城為陣眼的永久陣法。一旦布成,整座紅石城都會被陣法覆蓋。外麵的人攻不進來,裡麵的人出得去。」

方炎看著陣圖,沉默了一會兒。「需要多少靈石?」

沈一唸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多。至少三千塊下品靈石。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需要一件法器作為陣眼。普通的法器不行,需要那種靈力極其充沛的、至少經過百年溫養的寶物。」沈一唸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我知道哪裡有這種東西。」

方炎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陣圖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青雲宗。」方炎替她說出了那三個字。

沈一念點了點頭。「青雲宗的藏經閣下麵,鎮壓著一條靈脈。靈脈的源頭有一顆靈石母,是整條靈脈的核心。那顆靈石母,至少有三千年了。如果用它來做陣眼——」她冇有說下去,但方炎明白她的意思。

用靈石母做陣眼的護城大陣,別說是韓世傑的十萬大軍,就是金丹期的修士來了,也攻不破。

方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紅石城的街巷,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門口的水盆裡洗臉,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遠處城頭的「方」字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一念,你想回青雲宗嗎?」

沈一念冇有回答。她低下頭,把陣圖捲起來,卷得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不想。」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硬。

方炎轉過身看著她。她站在桌前,手裡攥著卷好的陣圖,指節發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柳枝。

「但我想要那顆靈石母。」她說,「冇有它,護城大陣布不成。」

方炎沉默了很久。「我去。」他說。

沈一念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很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眼淚,是一種比眼淚更深的東西。「方將軍,青雲宗雖然閉山了,但護山的陣法還在。外人進不去的。」

「你不是外人。」

沈一念愣了一下。

「你是青雲宗的弟子。雖然是外門,但也是弟子。你帶我進去。」

沈一念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陣圖。陣圖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摺痕處都快磨破了。她慢慢地把陣圖展平,鋪在桌上,用手指撫平那些褶皺。

「好。」她說。

第五十九章北行

去青雲宗的日子定在開春之後。方炎把紅石城的事交代給趙九刀和陳伯庸,又跟蕭玉卿說了很久。蕭玉卿冇有攔他,隻是給他準備了一個行囊。行囊不大,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袋乾糧、一壺水,還有一包藥。藥是她自己配的,治跌打損傷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塞在行囊的最底下。

「路上小心。」她說。

方炎點了點頭。他蹲下來,看著方承誌。小傢夥已經會走路了,歪歪斜斜的,像一隻剛學會站的小鴨子。他手裡拿著一把小木錘——是方炎給他做的玩具,錘柄很短,錘頭圓圓的,打磨得很光滑。小傢夥舉著木錘,朝方炎揮舞了一下,嘴裡喊著「爹、爹」。

方炎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小傢夥在空中手舞足蹈,咯咯地笑,笑聲很亮,像鈴鐺。

「在家聽孃的話。」方炎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腦袋。小傢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舉著木錘跑開了。

方炎和沈一念在一個清晨出發了。天剛亮,城頭的火把還冇熄,火光在晨霧裡暈開,像一朵一朵橘黃色的花。兩個人沿著鐵路往南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青石關。過了青石關,再往南走五十裡,就到了淮水。淮水還是那麼寬,水還是那麼渾,對岸大楚的哨兵換了新麵孔,好奇地看著這兩個從北邊來的人。

方炎冇有坐船。他沿著鐵路繼續走,走到鐵路的終點——那麵鐵錘和鐵砧的旗子還在,旗杆被風吹歪了一些,他扶正了,又用腳踩了踩旗杆下麵的土。然後他離開了鐵路,折向西南。青雲宗在天柱山上,天柱山在淮水以南三百裡。三百裡的路,兩個人走了五天。

沈一念走在前麵,腳步很快,像是怕慢下來就會改變主意。方炎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一年前壯實了一些,不再像一根風一吹就倒的麥苗,但還是很瘦。她的揹包很大,裡麵裝著陣圖和刻陣紋的工具,還有幾塊她從紅石城帶來的鐵塊——她說這些鐵塊上的紋路是她在紅石城刻的,帶著紅石城的靈氣,也許能用得上。

第五天傍晚,他們到了天柱山腳下。

山很高,山頂隱在雲裡,看不清楚。山腰以上覆蓋著茂密的鬆林,鬆林的顏色很深,近乎墨黑。山腳有一條石階路,石階很老了,表麵長滿了青苔,縫隙裡塞著枯葉和草屑。石階的儘頭是一道石門,門是關著的,門上刻著兩個字——「靈虛」。字跡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沈一念站在石門前,沉默了很久。方炎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風吹過來,鬆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我在這裡住了十年。」沈一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十歲上山,二十歲下山。十年裡,冇有一個人記得我的名字。他們都叫我『外門那個』,或者『根骨最差的那個』。冇有人問我叫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要修仙。」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門上的字。指尖觸到石麵的瞬間,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我娘死的時候,我十二歲。她是個散修,冇什麼本事,就會畫幾個陣法。她教我畫陣,說陣法是天地間的道理,懂了陣法就懂了天地。她畫了一輩子,冇有人看得起她。她死的時候,身邊隻有我一個人。」

方炎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他冇有說話,隻是站著。

沈一念把手收回來,轉過身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但冇有淚。「方將軍,我不恨青雲宗。恨太累了。我隻是不想再當那個『根骨最差』的人了。」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你不是了。」他說。

沈一念低下頭,耳朵尖紅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到石門前,把手掌按在門上的字跡上。石門亮了一下——很淡的光,像螢火蟲的尾巴。然後門開了。

門裡麵是一條長長的石廊,石廊的牆壁上刻滿了陣法紋路,密密麻麻的,像爬滿了藤蔓。沈一念走在前麵,腳步很穩。方炎跟在後麵,目光掃過那些陣法紋路——有些他認識,是沈一念教過他的;有些他不認識,線條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石廊的儘頭是一個大廳。大廳很大,能容納幾百人。廳的正麵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蒲團,蒲團上坐著一個老道士。老道士閉著眼睛,灰白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鬍鬚很長,垂到了胸口。他的臉色很蒼白,嘴唇幾乎冇有血色,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安靜得讓人不敢呼吸。

清玄真人。

方炎以為他死了。但走近了一些,看到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在起伏。

沈一念站在石台前麵,看著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宗主,」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弟子回來了。」

清玄真人冇有反應。沈一念等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還是冇有反應。方炎皺起眉頭,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清玄真人的鼻息——有。很弱,但還有。

「他怎麼了?」方炎問。

沈一念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大廳裡的靈力波動。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睛,臉色有些發白。「他的靈力在流失。不是被人吸走的,是自己在散。像是一個水池,底下的塞子被拔掉了,水在慢慢地流。」

「能救嗎?」

沈一念想了想,從揹包裡拿出那幾塊鐵塊,蹲在地上,開始佈陣。她的動作很快,快得像那些線條不是畫出來的,是從她指尖流出來的。鐵塊一塊一塊地擺好,紋路一條一條地連線,不到一刻鐘,一個小型的聚靈陣就布好了。她把陣眼對準清玄真人的胸口,啟動了陣法。

陣法亮了一下——很亮,比在紅石城布的任何一次都亮。然後靈力開始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一個乾涸的湖泊。清玄真人的臉色慢慢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那麼蒼白。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老。老得像兩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還有水——很深很深的、照不見影子的水。

「沈一念。」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冇有說過話,「你回來了。」

沈一念蹲在他麵前,看著他。「宗主,我來借靈石母。」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時節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飄下來。「靈石母在藏經閣下麵。你自己去取吧。」他頓了頓,又說,「沈一念,貧道對不起你。」

沈一念站起來,低下頭看著他。「宗主,您冇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是我根骨不好,不是您的錯。」

清玄真人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從沈一念身上移開,落在方炎身上。「方將軍,貧道三百年的修行,不如您五年的打鐵。您那座城,比貧道的天柱山好。」

方炎冇有說話。他隻是點了點頭。

第六十章靈石母

藏經閣在大廳的後麵,是一棟三層的石樓。樓很老了,牆壁上爬滿了藤蔓,窗戶上的木欞都朽了,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樓門冇有鎖,推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裡麵的書架還在,但書架上的典籍已經不多了,大部分被搬走了,剩下的一些散落在地上,紙頁發黃髮脆,一碰就碎。

沈一念冇有看那些典籍。她徑直走到藏經閣的最裡麵,推開一扇小門。門後麵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很陡,每一級都很窄,隻能側著腳踩。石階的兩壁刻滿了陣法紋路,比外麵大廳裡的更密,更複雜,像無數條蛇纏在一起。

沈一念走在前麵,方炎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地往下走。石階很長,走了大約一刻鐘纔到底。底部是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石頭是乳白色的,半透明,像一塊被磨圓了的玉。它的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靈光,一明一滅的,像呼吸。石室的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部刻滿了陣法紋路,所有的紋路都指向石台中央的那塊石頭——靈石母。

沈一念站在石台前麵,看著那塊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靈石母的表麵。石頭亮了一下——很亮,亮得整個石室都變成了白晝。然後它暗了下來,暗得比之前更暗,像一個人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需要休息。

「它很老了。」沈一唸的聲音很輕,「三千年的東西,有自己的脾性。不能硬拿,要跟它商量。」

「商量?」方炎愣了一下。

沈一念點了點頭。她把手掌按在靈石母上,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著,但冇有聲音。方炎站在旁邊,看著她。石室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靈石母表麵靈光閃爍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一根絲絃。

過了很久,沈一念睜開眼睛。她把靈石母從石台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靈石母在她掌心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像一個找到了新家的孩子。

「它同意了。」沈一念說。

方炎看著她掌心的靈石母。拳頭大的石頭,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表麵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很難想像,這顆小小的石頭,能撐起一座護城大陣。

「走吧。」沈一念把靈石母小心地放進揹包裡,拉緊袋口,拍了拍。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方炎忽然停下來。

「一念。」

「嗯?」

「你剛纔跟它說了什麼?」

沈一念回過頭,看著方炎。石階很暗,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方炎能感覺到她在笑。

「我說——跟我走吧,去一個有人需要你的地方。」

方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它聽懂了?」

「聽懂了。」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走出藏經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清玄真人還坐在大廳的石台上,閉著眼睛,像一尊石像。他的呼吸比之前穩了一些,臉色也有了些許血色。

沈一念走到他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宗主,我走了。」

清玄真人冇有睜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什麼。沈一念冇有等。她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很穩,冇有回頭。

方炎跟在後麵,走出石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石門上那兩個字——「靈虛」,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兩條快要乾涸的河流。他轉過身,跟著沈一念走進了夜色裡。

第六十一章歸途

回紅石城的路,比來的時候快。沈一念走在前麵,腳步輕快得像換了個人。她的揹包裡裝著靈石母,那東西不重,但她背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像是在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走到淮水邊上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河麵上的霧氣還冇有散,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對岸。沈一念站在河邊,把揹包取下來抱在懷裡,低頭看著懷裡的靈石母。靈石母的光芒很淡,但在霧氣裡格外顯眼,像一盞小小的燈。

「方將軍,」她忽然說,「您說紅石城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方炎站在她旁邊,看著霧氣裡的河麵。河水在霧下麵流,聽得到聲音,看不到影子。

「不知道。」他說,「但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們一錘一錘打出來的。」

沈一念點了點頭。她把揹包重新背上,沿著鐵路往北走。鐵路在霧氣裡延伸,鐵軌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閃著細細的光。方炎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霧氣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點。

方炎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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