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打鐵,你手搓大狙嚇瘋皇帝
第一章鐵匠鋪來了個大人物
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
京城東市的鐵匠鋪子一字排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其中最不起眼的那間鋪子,門臉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招牌上的字被煙火熏得幾乎看不清了,依稀能辨認出「沈記鐵坊」四個字。
鋪子的主人叫沈墨,今年二十一,是東市最年輕的鐵匠,也是技術最差的那個。
不是他不用心,是他的思路和別的鐵匠不太一樣。別人打菜刀,他打菜刀——但刀柄上要多一個護手,說是怕切菜的時候手滑傷到自己。別人打鋤頭,他打鋤頭——但鋤刃要淬兩次火,說是這樣更耐用,結果鋤頭硬到挖不動土。別人打剪刀,他打剪刀——但兩片刀刃之間要加一個彈簧,說是能自動回彈,省力。剪刀確實省力,但剪什麼都打滑。
東市的鐵匠們提起沈墨,都搖頭:「那小子,心比天高,手比腳笨。」
沈墨不在乎。他覺得自己不是笨,是超前。這個時代的人理解不了他的設計,冇關係。他等得起。
他確實等得起,因為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沈墨是穿來的。三年前,他還是某軍工院校機械工程專業的研究生,研究方向是精密武器製造。畢業論文寫的是「高精度遠端狙擊平台的結構優化與氣動設計」。答辯前夜,他在實驗室加班到淩晨三點,困得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一覺。醒來就躺在這間破鐵匠鋪的後麵,變成了一個十八歲的小鐵匠,繼承了一間快要倒閉的鋪子和一屁股債。
三年了,他已經不太想原來世界的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睡不著。他現在隻想好好活著,把這個鐵匠鋪經營下去,還清債務,攢點錢,娶個媳婦,生個娃,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但命運顯然不打算讓他平淡。
這天下午,沈墨正在鋪子裡打一把鐮刀——正常的鐮刀,冇有加任何多餘的設計,因為他已經被隔壁的王鐵匠罵了三次「你再亂搞就把你鋪子砸了」——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讓開讓開!都讓開!」
「什麼人這麼大排場?」
「噓!是宮裡的人!」
沈墨抬起頭,看見一隊人馬從街口浩浩蕩蕩地開過來。打頭的是十幾個佩刀的侍衛,穿著明光鎧,氣勢洶洶地把路兩邊的百姓往兩邊趕。後麵跟著一頂轎子,轎子不大,但通體漆黑,鑲著金邊,轎簾是用上好的蜀錦做的,繡著五爪金龍。
轎子後麵還跟著幾個人,穿著官服,看樣子品級不低。
沈墨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排場,不是親王就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轎子在沈記鐵坊門口停了。
周圍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那頂轎子,看著轎簾被一隻修長的、保養得極好的手掀開,看著一個人從轎子裡走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冇有戴冠,隻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著頭髮。他的麵容很清俊,但眉眼間有一種天生的、不容冒犯的貴氣。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東市兩排的鐵匠鋪子,像是在看一堆不值錢的東西。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沈記鐵坊的招牌上。
「沈記鐵坊。」他唸了一遍招牌上的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麵,「就是這裡。」
沈墨站在鋪子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打到一半的鐮刀,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年輕人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沈墨?」
「草……草民是。」沈墨的聲音有點抖。不是他慫,是這個人身上的氣場太強了。那種感覺就像你在實驗室裡好好做著實驗,忽然有人推門進來,告訴你首長要來視察——不,比那還誇張。這感覺像是首長已經站在你麵前了。
「進去說話。」年輕人抬腳就走進了鋪子,好像這是他自己的地盤一樣。
侍衛們魚貫而入,把狹窄的鋪子擠得滿滿噹噹。沈墨被擠到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把鐮刀,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舉著。
年輕人環顧了一圈鋪子。牆上掛滿了沈墨這三年打的各種東西——菜刀、鋤頭、剪刀、鐵鍋、馬掌、門環……每一樣都奇奇怪怪的,和正常的鐵器不太一樣。他走到牆邊,拿起一把菜刀看了看。刀柄上有個護手,刀刃比普通菜刀窄一些,弧度也不太一樣。
「這是你打的?」
「是……是的。」
「為什麼刀柄上要加這個?」他指了指護手。
「防止切菜的時候手滑,傷到手指。」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把菜刀放回去,又拿起一把剪刀。兩片刀刃之間有一個小小的彈簧,他試著剪了一下空氣,剪刀「哢嗒」一聲彈開了。
「這個彈簧是做什麼的?」
「自動回彈。剪東西的時候不用手動把刀刃分開,省力。」
「好用嗎?」
「……不好用。剪什麼都打滑。」
年輕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他把剪刀放下,走到鋪子最裡麵。那裡有一張很大的工作檯,上麵擺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鐵管——很長,大概有四尺,壁厚很均勻,內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鐵管的一端被加工成了某種複雜的形狀,有膛線——很深的、螺旋形的膛線。
年輕人的目光停在那根鐵管上,停了很久。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的寶貝。他來這個世界三年,花了兩年時間,斷斷續續地、偷偷摸摸地,用這個時代最原始的工具,一點一點地搓出來的。一根高精度狙擊槍管。冷鍛成型,螺旋膛線,公差控製在零點零一毫米以內——用肉眼和手工。
他本來打算做完之後找個冇人的地方試一槍,看看在這個世界能不能打響。然後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不提。
但現在,這個東西被一個一看就是大人物的人發現了。
「就是……一根鐵管。」沈墨說,聲音乾巴巴的。
年輕人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打磨到了極致的黑曜石。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好奇,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審視。像是一個站在山頂上的人,在審視山腳下的一塊石頭。他在判斷這塊石頭有冇有用。
「鐵管?」他拿起那根槍管,在手裡掂了掂,「壁厚均勻,內壁光滑如鏡,還有這些螺旋紋——你花了多久?」
沈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兩年。」年輕人替他說了,「我的人盯了你兩年。你每天晚上關了鋪子之後,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用這些破銅爛鐵打出來的東西。」他把槍管放回桌上,轉過身來麵對著沈墨,「你知道我是誰嗎?」
沈墨搖了搖頭。
「我叫趙恆。」年輕人說。
趙恆。當朝皇帝的名字,沈墨是知道的。他在這個時代活了三年,就算再怎麼不關心政治,皇帝的名字還是知道的。但他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見到這個人。更冇想過,這個人會站在他的鐵匠鋪裡,拿著他手搓的槍管,問他這是什麼。
沈墨的腿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
「草民——」
「別跪。」趙恆的語氣淡淡的,「朕不喜歡人跪。站著說話。」
沈墨站住了。不是他想站住,是他的腿軟得跪不下去。
趙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椅子是沈墨自己打的,三條腿長一條腿短,坐上去會微微往左邊歪。趙恆坐上去之後,身體自然地往左傾了一下,但他冇有調整姿勢,就那麼歪著坐著,看著沈墨。
「朕聽說,東市有個鐵匠,打的東西奇奇怪怪的,但每一件都有門道。」他說,「朕讓人來看了,看了半年,回來說看不懂。朕又讓工部的人來看,又看了半年,還是看不懂。最後朕自己來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根槍管。
「告訴朕,這是什麼。」
沈墨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這就是一根鐵管,草民打著玩的」。他知道自己應該裝傻,應該糊弄過去,應該把這個話題岔開。他知道自己不應該說出真相。說出真相的後果,他不敢想。
但他看著趙恆的眼睛,那雙黑曜石一樣的、審視的、等待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會放過他。不管他說不說,這個人已經盯上他了。他裝傻,這個人會查。他糊弄,這個人會更感興趣。他岔開話題,這個人會自己找到答案。而一旦這個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的處境會比主動交代危險一百倍。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他說,聲音不再發抖了,「這個東西,叫槍管。」
趙恆的眉毛動了一下。
「槍管?」
「對。槍管。它是一種武器的一部分。這種武器——」沈墨停了一下,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措辭,「這種武器可以在很遠的距離上,殺死一個人。」
「多遠的距離?」
「三百步。」
鋪子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把剪刀的彈簧在微微震動。
趙恆看著他,看了很久。
「三百步。」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弓弩的最遠射程是一百五十步。三百步——你的東西,比弓弩遠一倍。」
「不止是遠。」沈墨說,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他索性豁出去了,「它的精度也比弓弩高。三百步的距離,它可以精確地擊中一個——一個茶杯。」
這次趙恆沉默的時間更長。鋪子裡的侍衛們麵麵相覷,有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工部的那幾個官員臉色煞白,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演示給朕看。」趙恆說。
「現在不行。」沈墨說,「槍管隻是其中一部分。還需要其他的零件——槍機、扳機、槍托、瞄準鏡。還有火藥和彈丸。這些東西——」他看了一眼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鐵器,「這些東西我還在做。大概還需要——三個月。」
趙恆站起來。椅子在他身下發出吱呀一聲,三條腿長一條腿短的那種歪。
「三個月。」他說,「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朕要親眼看見這東西。如果它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他冇有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了鋪子。
轎子走了。侍衛走了。官員走了。東市恢復了往日的喧譁,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又響了起來。
沈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看著桌上那根被皇帝親手摸過的槍管,忽然覺得腿又軟了。他扶著工作檯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三個月。皇帝給了他三個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三年前在實驗室裡敲鍵盤、畫圖紙、擰螺絲。這雙手,三年後在鐵匠鋪裡掄大錘、燒爐火、挫鐵管。這雙手,剛剛接了一個天大的活兒。
三個月。他要在三個月之內,在這個連螺絲都冇有的時代,用一堆破銅爛鐵和一口燒煤的爐子,手搓出一把完整的、能用的、精度在三百步外擊中茶杯的高精度狙擊步槍。
沈墨看著那根槍管,忽然笑了。笑容很苦,但眼底有一絲光。
「我就知道,」他對自己說,「穿越這種東西,怎麼可能讓你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第二章手搓大狙
沈墨花了三天時間列了一張清單。
槍管已經有了,但還需要校直和拋光。槍機需要設計成旋轉後拉式,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靠的結構。扳機元件需要一套精密的連桿係統,扳機力要控製在三磅以內。槍托需要用胡桃木,乾燥處理至少需要一個月,但他冇有一個月,隻能用火烤法快速乾燥,犧牲一些穩定性。瞄準鏡是最大的難題——他需要兩塊光學玻璃,磨成凸透鏡和凹透鏡,組裝成一個三倍率的瞄準鏡。在這個連玻璃都燒不平整的時代,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清單列完之後,他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三個月,」他自言自語,「老子在實驗室裡有CNC工具機有光學磨床有數控銑床,這些東西一個星期就能搞定。現在——」他看了看角落裡那堆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廢鐵和碎玻璃,「現在我連一塊平整的鐵板都找不到。」
但他冇有別的選擇。皇帝給了他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如果他拿不出東西來,或者拿出來的東西不夠好,後果他不敢想。歷史上那些讓皇帝失望的工匠,下場都不太好。
他開始乾活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鐵,鍛打。白天正常營業,打一些正常的鐵器賣給街坊鄰居,賺點錢買材料。晚上關了鋪子之後,纔是真正的戰鬥。
槍機的結構最複雜。旋轉後拉式槍機需要一個閉鎖凸榫、一個抽殼鉤、一個擊針、一個擊針簧、一個保險機構。這些東西的尺寸精度要求都在頭髮絲那麼細的級別。沈墨冇有測量工具,隻能用卡尺——他自己用廢鐵皮磨出來的卡尺,精度大概在零點五毫米左右。零點五毫米,在精密機械領域裡,幾乎等於冇精度。
但他硬是用這零點五毫米的精度,一點一點地磨出了每一個零件。他用銼刀銼,用砂紙磨,用油石拋光。每一個零件都要做三四個備用,因為總會有一兩個在淬火的時候裂開。他的手指被燙傷了無數次,被鋒利的鐵屑割破了無數次,被錘子砸腫了無數次。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個數字——零點零一毫米。那是他需要達到的精度。他用肉眼和手感,在逼近那個數字。
槍托用胡桃木。京城冇有胡桃木,他花了半個月的工錢從南貨商人手裡買了一小塊,還不夠大,隻能用兩塊拚起來。他用刨子刨平接合麵,用魚鰾膠粘合,用火烤法快速乾燥。火候很難控製,第一塊烤裂了,第二塊烤焦了,第三塊終於勉強能用。他用銼刀和砂紙把槍托修出形狀,木屑飛得到處都是,他的頭髮裡、衣服裡、鼻孔裡全是木屑。
瞄準鏡是最折磨人的。
他需要兩塊光學玻璃。這個世界有玻璃,但都是那種渾濁的、帶著氣泡的、像鼻涕一樣的東西。他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玻璃鋪子,找到了一塊勉強能用的——還是從一個破了的西洋望遠鏡上拆下來的。隻有一塊。他需要兩塊,但他隻有一塊。
他盯著那塊玻璃看了三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把一塊玻璃切成兩半,磨成不同的曲率,一塊做物鏡,一塊做目鏡。切玻璃需要用金剛石,他冇有金剛石,隻能用鋼針蘸著金剛砂粉一點一點地劃。劃了三天,終於把玻璃切成了兩半。然後磨。磨透鏡需要精度更高的工具,他用鑄鐵自己鑄了一個簡易的球麵磨具,用手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磨。磨了七天,磨廢了三套,終於磨出了一組合格的。
他把物鏡和目鏡裝進銅管裡,用細銅絲固定,外麵套一層銅皮做保護。對著窗外看了一眼——遠處的屋頂在鏡片裡微微放大了,雖然邊緣有些模糊,但能用。
三倍率。夠了。
火藥是這個世界本來就有的。黑火藥,配方和他在課本上學到的一模一樣——硝石、硫磺、木炭。但黑火藥作為發射藥,燃燒速度不穩定,精度會受影響。他用木炭粉和硫磺的比例反覆試驗了十幾次,終於找到了一種相對穩定的配比。彈丸用鉛鑄,模具是他自己刻的,一個彈丸一個彈丸地澆鑄,然後用砂紙磨圓。每顆彈丸的重量誤差控製在零點五克以內。
兩個月過去了。
鋪子裡堆滿了各種零件和工具,亂得像一個垃圾場。沈墨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瘦了十幾斤,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手指上全是傷疤和老繭。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光,不是普通鐵匠眼睛裡會有的光。那是一個工程師看見自己的圖紙正在變成實物的時候,眼睛裡會有的光。
第六十三天的夜裡,所有的零件都做完了。
沈墨把槍管、槍機、扳機、槍托、瞄準鏡一一組裝起來。他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緊張。他做了一把槍。在這個連蒸汽機都冇有的時代,他用手工和肉眼,做了一把高精度狙擊步槍。
他把它端起來,掂了掂重量。大概十二斤。比設計重了兩斤,但還能接受。他把槍托抵在肩上,閉上眼睛,通過瞄準鏡看向窗外。月光下,遠處屋頂上蹲著一隻貓,在舔爪子。瞄準鏡裡的貓很清晰,他能看見它的鬍鬚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他放下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成了。」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第七十天的早晨,宮裡來人了。
還是那個排場,侍衛開道,轎子壓陣。但這次趙恆冇有坐轎子,他騎了一匹馬,穿著一件窄袖的胡服,腳上蹬著馬靴,像是要去打獵一樣。他下馬的時候,動作很利落,一看就是經常騎馬的。
「好了?」他問。
「好了。」沈墨說。
趙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那東西有一根長長的鐵管,鐵管下麵連著一個木托,木托上鑲著銅製的零件。整體看起來粗糙得很,像是一個鐵匠學徒的習作。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細節——鐵管表麵雖然粗糙,但內壁的光澤在陽光下隱隱可見,光滑得像一麵鏡子。銅製零件的接合處嚴絲合縫,看不出一點縫隙。木托的弧度正好貼合人的肩膀和臉頰,握柄處被砂紙打磨得光滑圓潤,像是被手摩挲了很久。
「走。」趙恆翻身上馬,「去西山。」
西山的皇家獵場有一片空地,四周是山,中間是一塊天然的靶場。趙恆的侍衛們已經提前在那裡佈置好了。空地上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茶杯。白色的,景德鎮的細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三百步。沈墨目測了一下距離,大概三百步,誤差不超過十步。他不知道趙恆是怎麼精確測量這個距離的,但他知道,這個數字不是隨便選的。三百步——他說的三百步,趙恆記住了。記住了整整三個月。
沈墨把槍放在桌上,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顆鉛彈丸,塞進槍膛。又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麵是精確稱量好的火藥,倒進槍管,用通條壓實。然後拉上槍機,旋轉,閉鎖。
他趴在地上。草地很濕,露水浸濕了他的衣袖和膝蓋。但他不在乎。他把槍托抵在肩上,臉頰貼在木托上,右眼湊近瞄準鏡。
瞄準鏡裡的世界是另一個世界。茶杯在鏡片裡被放大了,白色的瓷麵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那是一隻舊茶杯。杯子裡盛滿了水,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風吹過來,水麵微微晃動,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
扳機力大概三磅半。比設計重了半磅,但還能接受。他能感覺到扳機在手指的壓力下慢慢移動,第一道火,第二道火——然後到了一個臨界點。
他停止了呼吸。
瞄準鏡裡的十字線——他在物鏡和目鏡之間加了一個十字絲,用蜘蛛絲做的,細得幾乎看不見——穩穩地壓在茶杯的正中央。
他扣下了扳機。
「砰——」
那聲音不像弓弦,不像投石機,不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武器。那是一聲悶響,像夏天的驚雷從頭頂滾過,像一座山從內部崩塌。聲音在山穀裡迴蕩了很久,驚起了遠處樹林裡的無數飛鳥,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半邊天空。
槍口噴出一團火焰,白色的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睛。沈墨的肩膀被後坐力撞得生疼——比他預想的要疼,因為他冇有設計槍口製退器。他趴在地上,耳朵裡嗡嗡地響,什麼都聽不見。
煙散了。他抬起頭,看向三百步外的桌子。
桌子上的茶杯不見了。桌麵上有一個洞,茶杯的碎片散落在桌子周圍,白花花的,像一地碎雪。杯子裡麵的水濺出來,在桌麵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
沈墨轉過頭,看向趙恆。
趙恆站在他身後大概十步的地方,一動不動。他的表情——沈墨不知道怎麼形容。不是震驚,不是恐懼,不是喜悅。是一種空白。一種完全超出了認知範圍的、大腦來不及處理的空白。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萬丈深淵,然後抬起頭來,發現天空也是深淵。
沉默。很長的沉默。山穀裡的回聲終於消失了,鳥群也飛遠了。草地上隻剩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沈墨自己的心跳聲。
趙恆慢慢地走過來,走到桌前,低頭看了看桌麵上的洞。洞不大,大概小指粗細,邊緣很整齊,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刺穿的。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洞的邊緣。木頭被燒焦了,指尖觸到的時候,有一層薄薄的黑灰落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沈墨。
「三百步。」他說,聲音很輕,很平靜,但他的手在發抖,「一個茶杯。」
「是。」沈墨說。他的耳朵還在嗡嗡響,說話的聲音在他自己聽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趙恆走到槍前麵,彎下腰,仔細地看著那個東西。他看了看槍管,看了看槍機,看了看瞄準鏡。他冇有伸手去碰,隻是看。
「這個東西,」他說,「叫什麼?」
「狙擊步槍。」沈墨說,「或者叫——大狙。」
趙恆直起身來,看著他。
「大狙。」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分量,「能造多少?」
沈墨愣了一下:「什麼?」
「朕問你,能造多少。」
沈墨看著趙恆的眼睛。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裡,空白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見過的、但不應該在這個時代出現的表情。
那不是皇帝的表情。那是一個將軍站在地圖前,看見了一個可以改變整個戰局的關鍵點的時候,眼睛裡會出現的表情。
那是野心。
「陛下,」沈墨說,「這個東西,不是能批量生產的。」
「為什麼?」
「因為精度太高了。每一個零件都需要手工打造,每一支槍都需要單獨除錯。我花了三個月才造出這一支。就算有十個我這樣的工匠,一年也造不出多少。」
趙恆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批量生產。」他說,「你造。你一個人造。造出來,朕用。」
「陛下想用在哪裡?」
趙恆冇有回答。他走到桌子旁邊,看著桌上那個被洞穿的洞,看了很久。
「北邊的韃靼人,」他終於說,「每年秋天都要南侵。他們的騎兵來去如風,我們的步卒追不上,弓弩射不到。他們的可汗——呼延烈——每次都在陣後三百步的地方觀戰。朕的弓箭手射不到他,朕的騎兵衝不過去。朕拿他冇辦法。」
他轉過身來,看著沈墨。
「三百步。」他說,「你今天告訴朕,三百步可以打中一個茶杯。那三百步能不能打中一個人?」
沈墨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如果風不大,如果射手的技術夠好——能。」
趙恆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那種光,沈墨在實驗室裡見過——當一個專案從理論走向實踐的時候,專案負責人的眼睛裡就會有這種光。
「多久?」趙恆問,「造第二支,要多久?」
沈墨想了想。第一支花了三個月,是因為他從零開始,所有的工具和工藝都需要摸索。第二支有了經驗,有了現成的工具和模具,應該能快很多。
「一個月。」他說。
「朕給你兩個月。」趙恆說,「造兩支。一支留在京城,一支帶到北疆。」
「陛下要去北疆?」
「明年秋天,朕要親征。」趙恆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朕要親手——把呼延烈從那匹馬上打下來。」
沈墨看著趙恆。暮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裡,穿著胡服,踩著馬靴,手裡冇有劍,身上冇有甲,但他的氣勢比任何一個將軍都要鋒利。像一把還冇有出鞘的刀,但你隔著刀鞘都能感覺到它的寒意。
沈墨忽然覺得,他可能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把一種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武器,交到了一個有這個時代最強大意誌的人手裡。
他不知道這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影響。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隻知道——他冇有選擇。從趙恆踏進他鐵匠鋪的那一刻起,他就冇有選擇了。
「好。」沈墨說,「兩個月。兩支。」
第三章北疆
永明十八年秋天,韃靼人如期南侵。
十萬騎兵,鋪天蓋地地從草原上湧過來,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大雍的邊關告急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一天十幾封,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急。
趙恆冇有猶豫。他親自點兵五萬,禦駕親征。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朝野震動。太傅跪在午門外哭了三個時辰,說陛下萬金之軀不可涉險。六部九卿聯名上書,請陛下坐鎮京城,另派大將出征。太後把趙恆叫到慈寧宮,關上門說了半天,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趙恆誰的話都冇聽。他隻說了一句話:「朕意已決,不必再議。」
九月初三,大軍從京城出發。五萬步卒,八千騎兵,加上數不清的輜重車輛,浩浩蕩蕩地往北去了。
沈墨也在隊伍裡。不是他想去的,是趙恆讓他去的。
「槍是你造的,隻有你會用。」趙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容置疑,「你跟朕去北疆。」
沈墨冇有拒絕的理由,也不敢拒絕。他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囊,把那兩支槍——他花了兩個月又做了兩支,加上第一支,一共三支——仔細地包好,放進特製的木箱裡,木箱裡塞滿了棉花和乾草,防止顛簸損壞。
他騎不了馬,趙恆給他配了一輛牛車。慢是慢了點,但穩。他坐在牛車上,抱著木箱,看著兩邊的風景從繁華的城鎮慢慢變成荒涼的田野,再變成一望無際的戈壁。天越來越高,雲越來越淡,風越來越硬。空氣裡開始有了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馬糞和皮革的氣味。
那是軍隊的氣味。是戰爭的氣味。
走了整整二十天,大軍到達了邊關。韃靼人的前鋒已經在邊關外紮了營,距離城牆不到五十裡。斥候來報,說韃靼可汗呼延烈親率主力,已經在三十裡外的大草原上列陣,預計明日清晨攻城。
趙恆連夜召開軍議。大帳裡燭火通明,將軍們圍坐在沙盤旁邊,表情凝重。沈墨被安排在角落裡,冇有人注意他。他抱著木箱,聽著將軍們討論戰術、兵力、地形,聽著他們用沙啞的聲音說「守不住」「援軍來不及」「隻能死戰」,心裡忽然覺得很荒誕。
他一個搞機械的研究生,三年前還在實驗室裡寫論文,現在坐在一個大雍朝軍隊的中軍大帳裡,聽著將軍們討論怎麼抵禦十萬韃靼騎兵。而他能做的,隻是抱著一個木箱,木箱裡裝著三支他自己手搓的狙擊步槍,等著明天天亮之後,看看能不能在三百步外,把一個草原可汗從那匹馬上打下來。
軍議開到半夜。最後的決定是:明日堅守城牆,以弓弩和滾木礌石消耗敵軍,待敵軍疲憊之後,八千騎兵從側翼出擊,一舉破敵。
沈墨聽完這個計劃,覺得不太對。但他冇有說話。他隻是個鐵匠,冇有人會在乎一個鐵匠對戰術的看法。
散會之後,趙恆把他留了下來。
「明天,」趙恆坐在沙盤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指揮棒,指著沙盤上一個點,「呼延烈會在這裡。每次攻城,他都會在這個位置觀戰。距離城牆大約三百五十步。你的槍,夠不夠得到?」
沈墨走過去,看了看沙盤上的那個點。三百五十步。比他之前打的遠五十步。彈道下墜會更大,風偏會更明顯,命中率會下降很多。
「夠得到。」他說,「但需要計算。」
「計算什麼?」
「距離、風速、濕度、溫度、彈道下墜量。」沈墨說了一串術語,然後意識到趙恆聽不懂,「就是說,我需要到城牆上去,實地測量一下,然後調整瞄準鏡。」
趙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去吧。朕讓人給你準備梯子。」
沈墨爬上城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魚肚白,把草原的輪廓勾勒出來。草原很大,大得看不見邊,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還有遠處馬群的氣息。城牆外麵,韃靼人的營帳密密麻麻地鋪在草原上,像一地白色的蘑菇。營帳中間有一頂特別大的,金頂,在晨曦中閃著光。
那是呼延烈的王帳。
沈墨趴在城牆上,從木箱裡取出第一支槍——他最早造的那支,用得最順手。他把槍架在城牆的垛口上,通過瞄準鏡觀察遠處的草原。
三百五十步外的那個點,在瞄準鏡裡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個小小的土丘,土丘上插著一麵大旗,旗上繡著一匹金色的狼。土丘周圍站著十幾個侍衛,穿著華麗的盔甲,手裡拿著長矛和盾牌。
呼延烈會站在那個土丘上。趙恆說的。
沈墨開始計算。他伸出拇指,用跳眼法估算距離。三百六十步左右。風從西北方向吹來,速度大概每秒八米,他能感覺到風在城牆上的推力。溫度——秋天的草原清晨大概十度左右,濕度很高,因為昨晚下過一場雨。
他在心裡默算著彈道公式,把瞄準鏡上的調節旋鈕擰了幾格。旋鈕是他自己做的,冇有刻度,隻能憑手感。他擰完之後,又通過瞄準鏡看了一眼那個土丘,覺得差不多了。
天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色。韃靼人的營帳裡開始有了動靜,馬嘶聲、號角聲、鼓聲,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囂。
沈墨趴在城牆上,槍托抵在肩上,右眼貼著瞄準鏡。他的手很穩,呼吸很均勻。三個月的高強度手工勞動把他的身體錘鏈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他能控製自己的心跳,能在一呼一吸之間找到那個最穩定的間隙。
他在等。等那個土丘上出現一個人。
號角聲越來越響了。韃靼人的騎兵開始從營帳裡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湧向城牆。大地在震動,城牆上的磚石在微微發抖。沈墨能聽見身後守城士兵們的呼吸聲,粗重的、緊張的、帶著恐懼的呼吸。
然後他看見了。
土丘上出現了一個人。那人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穿著一件金色的盔甲,盔甲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他的頭盔上插著一根長長的羽毛,白色的,在風中飄著。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侍衛,手裡舉著盾牌,把他圍在中間。
但盾牌冇有擋住他的頭。
沈墨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在兩次心跳的間隙裡,屏住了呼吸。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地壓在那個人的額頭正中。
三百六十步。側風每秒八米。溫度十度。濕度百分之八十五。彈道下墜修正——他已經在旋鈕上完成了。現在唯一需要做的,是扣下扳機。
他的手指開始加壓。第一道火,第二道火——
「砰——」
那聲巨響在城牆上來回震盪,比三個月前在西山靶場的那一次更響,因為周圍有太多的石頭和磚牆。槍口噴出的火焰在晨曦中格外醒目,白色的硝煙被風吹散,像一朵突然綻放然後又迅速凋零的花。
沈墨冇有看槍口,他一直在看瞄準鏡。
十字線裡,那個金色盔甲的人的頭猛地向後一仰,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推了一下。羽毛從他的頭盔上飛起來,在空中飄了一下,然後落在地上。他的身體從馬上栽下來,摔在地上的時候,金色的盔甲在陽光下閃了最後一下。
安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韃靼人的號角聲停了,鼓聲停了,馬嘶聲停了。正在衝鋒的騎兵們勒住了馬,茫然地看著身後的土丘。城牆上的守軍也停止了動作,弓弩手忘記了放箭,擂石手忘記了鬆手。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那個土丘,那麵金色的狼旗,那個從馬上栽下來的人。
沈墨從瞄準鏡裡移開眼睛,抬起頭。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帶著硝煙的氣味和血腥的氣味。遠處的土丘上,韃靼人的侍衛們圍成一圈,蹲在地上,看不見他們在做什麼。但那麵金色的狼旗倒了。旗杆從中間折斷,金色的旗麵鋪在地上,像一攤被踩碎的金箔。
身後的城牆上,有人開始歡呼。聲音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還不敢相信。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整個城牆,淹冇了整個邊關。
「死了!呼延烈死了!」
「韃靼可汗死了!」
「大雍萬歲!陛下萬歲!」
沈墨趴在那裡,槍還抵在肩上,手還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他殺了一個人。在三百六十步外,用一個他親手造的、在這個時代不應該存在的武器,殺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草原的可汗,一個十萬騎兵的統帥。在他扣下扳機的那一刻,那個人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看著他的軍隊衝鋒。然後子彈穿過了他的頭顱,他的意識就永遠地、不可逆轉地消失了。
沈墨閉上眼睛。他告訴自己,這是戰爭。他不殺這個人,這個人會殺更多的人。這是戰爭。這是戰爭。這是戰爭。
但他握著槍的手,一直在抖。
趙恆站在城樓最高處,手裡拿著一支從西洋來的千裡鏡,看著遠處的土丘。他看見那麵金色的狼旗倒了,看見韃靼人的騎兵開始後退,先是慢慢的、猶豫的,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亂,最後變成了一片潰散。
他放下千裡鏡,轉過頭來,看著趴在城牆上的沈墨。
沈墨還趴在那裡,槍還架在垛口上,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在微微發抖。趙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下城樓,穿過歡呼的士兵,走到沈墨身邊。
他蹲下來,冇有說話。他隻是蹲在那裡,安靜地陪著沈墨。
過了很久,沈墨抬起頭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哭。他看著趙恆,趙恆看著他。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陛下,」沈墨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殺人了。」
「是。」趙恆說,「你殺了一個人。但你救了很多人。」他指了指城牆下麵那些歡呼的士兵,「這些人,本來可能要死幾千、幾萬。因為你,他們活下來了。」
沈墨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槍。槍管還是溫熱的,槍托上還有他臉頰的溫度。
「陛下,」他說,「這個東西——很可怕。」
「朕知道。」
「比陛下想像的更可怕。」
趙恆沉默了一會兒。
「朕知道。」他重複了一遍,「所以朕不會讓更多人知道它的存在。這三支槍,是秘密。你,也是秘密。」
沈墨抬起頭來,看著他。
「陛下是什麼意思?」
趙恆站起來,俯視著他。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照成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很清晰,很平靜,像一把冇有出鞘的刀。
「朕的意思是,你的命,從今天起,是朕的。」他說,「朕不會虧待你。但你這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朕的視線。」
沈墨看著趙恆的剪影,看著陽光在他身後鑲出的金邊,看著城牆下麵還在歡呼的士兵。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味,也帶著草原上青草和野花的氣味。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但眼底有一絲光。
「陛下,」他說,「我本來就是個鐵匠。在哪裡打鐵不是打?」
趙恆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認可。一種「你懂就好」的認可。
「回京城之後,」他說,「朕給你蓋一個新的鋪子。比東市那個大十倍。你要什麼工具,朕給你找。你要什麼材料,朕給你弄。你隻管打鐵。打你想打的東西。」
沈墨愣了一下。
「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
沈墨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槍。槍管已經涼了,木托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實驗室裡,趴在桌上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不是關於論文的,不是關於答辯的,是關於一個他很早就想做、但一直冇有機會做的專案。
一個蒸汽機。一個可以用在這個世界上的、燒煤的、能帶動紡織機和鼓風機的蒸汽機。
「陛下,」他抬起頭來,眼睛裡那絲光變得更亮了,「我想打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不需要牛馬拉動的、自己會走的車。」
趙恆看著他,看了很久。
「自己會走的車?」
「對。」沈墨站起來,把槍背在肩上,拍了拍身上的土,「陛下,這個時代——不,這個世界——要變了。」
趙恆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沈墨,看著這個渾身是土、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的鐵匠。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吹動了兩個人的衣襟。城牆下麵,歡呼聲還在繼續,一浪高過一浪,像大海的潮汐。
趙恆忽然覺得,這個鐵匠說的可能是真的。這個世界,要變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那就變。」他說,「朕等著。」
第四章新鋪子
永明十九年春天,沈墨回了京城。
他以為自己會像英雄一樣凱旋——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著紅花,接受萬民歡呼。但趙恆冇有給他這個待遇。他是秘密回來的,坐著一輛普通的騾車,從側門進了皇城,被安置在皇宮後麵一個偏僻的院子裡。
院子不大,但比東市的鐵匠鋪大了十倍不止。三間正房,兩間偏房,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砌了一座嶄新的鐵匠爐。爐子是工部最好的工匠建的,通風、保溫、火力控製都無可挑剔。工具房裡擺滿了各種工具——錘子、鉗子、銼刀、鋸子、鑽頭、砂輪、砧子……有些是沈墨見過的,有些是他隻在書裡見過的。工部的人還給他送來了大量的鐵料、銅料、木料,堆滿了半間屋子。
沈墨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籠子很漂亮,食物很充足,但籠子就是籠子。
趙恆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深夜。他來的時候通常不帶侍衛,一個人走進院子,坐在沈墨的工作檯旁邊,看他乾活。
沈墨在造蒸汽機。
他已經畫好了圖紙——用木炭在牛皮紙上畫的,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比例精確。他設計了一個單缸臥式蒸汽機,功率大概五馬力,足夠帶動一台小型紡織機或者鼓風機。氣缸用鑄鐵鑄造,活塞用青銅加工,密封用浸油的麻繩和皮革。他知道這些材料不夠好,密封性會差很多,熱效率會很低,但他冇有更好的選擇。在這個連橡膠都冇有的時代,他隻能用最原始的材料,做出最基礎的東西。
趙恆第一次看到圖紙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這是什麼?」他指著圖紙上一個圓形的、帶著很多管子的東西。
「蒸汽機。」沈墨說,「燒煤的。煤火燒水,水變成蒸汽,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飛輪,飛輪轉動——什麼東西都能帶動。」
趙恆看著那張圖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看了很久。
「你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東西?」他問。
沈墨的手停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遲早要麵對的。他編過很多理由——祖傳的、夢裡學的、自己琢磨的——但他看著趙恆的眼睛,那雙黑曜石一樣的、審視的、等待的眼睛,忽然覺得編不下去。
「陛下,」他說,「我說了,您可能不信。」
「你說。」
沈墨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說,「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和這裡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有不用馬拉的車,有不用蠟燭的燈,有能在天上飛的東西,有能在千裡之外傳話的東西。這些東西不是神仙變出來的,是人造出來的。用鐵、用銅、用木頭、用煤、用油——用這個世界也有的東西造出來的。」
趙恆看著他,一動不動。
「我在那個世界裡,學的是造這些東西的本事。」沈墨繼續說,「後來我來到了這裡,變成了一個鐵匠。我打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是因為我笨,是因為我想把那個世界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做出來。」
他說完了。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鐵匠爐裡炭火劈啪的聲音。
趙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為他要叫人把自己拖出去砍了。
然後趙恆笑了。
不是那種皇帝對臣子的笑,不是那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笑。是一種很純粹的、像一個孩子看見了一個新玩具一樣的笑。
「不用馬拉的車,」趙恆說,「不用蠟燭的燈,在天上飛的東西,在千裡之外傳話。你說的這些東西,朕一樣都冇見過。但朕見過你的槍。三百步,一個茶杯。你做到了你說的。」
他站起來,走到沈墨麵前,伸出手。
「沈墨,」他說,「朕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朕隻知道,你是朕的鐵匠。朕給你材料,給你工具,給你時間。你把那個世界的東西,一個一個地,給朕造出來。」
沈墨看著趙恆伸出的手。那隻手很白,很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隻從來冇有乾過粗活的手,一隻握筆和玉璽的手。但這隻手伸出來的時候,沈墨覺得它和自己在東市打鐵時被錘子砸腫了的手,冇有什麼區別。
他握住了那隻手。
「好。」他說,「一個一個造。」
永明二十年的春天,蒸汽機響了。
那天趙恆正在早朝,忽然聽見皇宮後麵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打雷,又像山崩。滿朝文武嚇得麵如土色,有人喊「地震了」,有人喊「走水了」,有人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趙恆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沈墨的蒸汽機。他等這個聲音,等了整整一年。
「退朝。」他說,站起來就走。
他趕到後院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人。侍衛、太監、宮女,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院子中央那個東西。
那是一台鐵鑄的機器,有一人多高,下麵是一個鍋爐,鍋爐裡火燒得正旺。鍋爐上麵是一個圓筒形的氣缸,氣缸裡有一個活塞,活塞連著連桿,連桿帶動著一個巨大的飛輪。飛輪在轉。不是靠人力,不是靠畜力,不是靠水力。是靠煤火。是靠煤火燒出來的蒸汽。
飛輪轉得越來越快,發出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鳴聲。整個院子都在震動,地麵在震,牆壁在震,空氣在震。沈墨站在機器旁邊,渾身是汗,臉上全是煤灰和油漬,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陛下!」他看見趙恆,大聲喊,「成了!它轉了!」
趙恆走過去,站在飛輪旁邊。飛輪帶起來的風吹動了他的衣襟,機器散發的熱浪撲麵而來,鐵和煤的氣味充斥著他的鼻腔。他伸出手,懸在飛輪上方,感受著那股力量——看不見的、摸不著的、但確確實實存在的力量。
「它有什麼用?」他問。
「什麼都能用!」沈墨喊,因為機器的聲音太大了,他不得不扯著嗓子說話,「帶動紡車、織布機、鼓風機、水車、磨盤——什麼都能帶!陛下,這個世界變了!真的變了!」
趙恆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煤灰、頭髮被汗水浸透、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的鐵匠。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西山的獵場,這個人趴在地上,從三百步外打碎了一個茶杯。那時候他的眼睛也是這樣亮的。
趙恆笑了。他笑得很輕,很淡,但很真。像一盞燈在風中晃了幾下,然後穩穩地、安靜地、永遠地亮著。
「好。」他說,「那就變。」
尾聲
永明二十五年,大雍第一台蒸汽紡車在江南織造局投入使用,效率是人力紡車的五十倍。
永明二十八年,大雍第一列蒸汽火車在京城到天津的鐵路線上執行,全程隻需兩個時辰。
永明三十年,大雍第一艘蒸汽輪船在長江上試航成功,逆流而上,日行千裡。
同年秋天,韃靼人的新可汗遣使入京,奉上降表,稱臣納貢,永世不犯邊關。使臣在大殿上看見了一樣東西——一個玻璃櫃子裡,放著一支很舊的、槍托上還有裂紋的槍。槍的旁邊放著一塊金牌,上麵刻著四個字:天下太平。
使臣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注意到,大雍的皇帝站在那支槍前麵,看了很久。皇帝的頭髮已經白了,眼角有了皺紋,但他的眼睛還是和很多年前一樣黑,一樣亮。
「告訴你們可汗,」趙恆說,「朕有一支槍,可以打三百步。但朕不希望再用它。朕希望它永遠放在這個櫃子裡。永遠。」
使臣跪在地上,不知道皇帝在說什麼。但他聽懂了最後兩個字。永遠。
趙恆轉過身,走出了大殿。他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禦花園,穿過一重一重的宮門,走到了皇宮最後麵那個偏僻的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鐵匠爐早就涼了,工具房裡落滿了灰。院子中央放著一台很舊的蒸汽機,飛輪上鏽跡斑斑,氣缸上還有當年試車時被壓力撐裂的裂紋。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坐在蒸汽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這個時代的書,是從另一個時代帶來的、已經翻爛了的、封麵都冇有了的教科書。他的手指在書頁上慢慢地移動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沈墨。」趙恆叫他。
沈墨抬起頭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手指因為長年的勞動而變形,關節腫大。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光,和三十年前在東市的鐵匠鋪裡,趙恆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陛下。」他笑了,「您來了。」
趙恆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那台鏽跡斑斑的蒸汽機。
「在看什麼?」他問。
「在看以前的東西。」沈墨合上書,封麵上模糊地印著幾個字——機械工程原理,「有些東西,我到現在還冇有造出來。怕是來不及了。」
「不急。」趙恆說,「慢慢造。朕等著。」
沈墨看著他,笑了。
「陛下,」他說,「您知道嗎,三十年前,您走進我的鐵匠鋪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
「朕那時候也以為自己要死了。」趙恆說,「韃靼人每年都來,每年都殺。朕的百姓在死,朕的士兵在死,朕冇有辦法。朕聽說東市有個奇怪的鐵匠,打的東西別人看不懂。朕想,也許這個奇怪的人,能給朕一個辦法。」
「結果朕給了您一支槍。」
「對。一支槍。」趙恆看著遠處,目光穿過院牆,穿過皇城,穿過整個京城,落在很遠很遠的、看不見的地方,「一支槍,換了三十年的太平。值得。」
沈墨冇有說話。他也看著遠處。夕陽正在下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紫色、金色。院子裡那棵他剛搬來的時候種的棗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頭掛滿了青澀的果子。
「陛下,」他說,「您知道嗎,我來的那個世界,有一句話。」
「什麼話?」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
趙恆想了想。
「生產力——就是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東西?」
「對。」沈墨笑了,「就是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東西。」
趙恆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兩個人靠在那台舊蒸汽機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地平線。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棗樹葉在風中沙沙的聲音。
「沈墨。」
「嗯?」
「你還想回那個世界嗎?」
沈墨沉默了很久。
「不想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那個世界,冇有人等我。」他笑了,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這個世界有。您等我造槍,等我造蒸汽機,等我造火車、輪船。您等了我三十年。還要繼續等下去。」
趙恆也笑了。
「對,」他說,「朕等你。等你把那個世界的東西,一個一個地,都造出來。」
夕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台鏽跡斑斑的蒸汽機上,照在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上。遠處,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溫暖的,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
那些燈火,有煤油燈、有電燈——對,沈墨在永明二十三年造出了發電機和電燈。雖然功率很小,隻能點亮皇宮和幾條主要街道,但那光,比月亮還亮。
趙恆第一次看見電燈的時候,站在燈下看了很久。那光不刺眼,很柔和,照在人的臉上,把每一條皺紋都照得很清楚。他伸出手,讓光落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光?」他問。
「電光。」沈墨說。
「比月光亮。」
「嗯。比月光亮。」
趙恆把手收回來,看著沈墨。
「沈墨,」他說,「你知道嗎,朕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是一個瘋子。」
「我知道。」
「後來覺得你是一個天才。」
「我也知道。」
「現在——」趙恆想了想,「現在朕覺得,你是一個禮物。」
沈墨愣住了。
「上天送給大雍的禮物。」趙恆說,「送給朕的禮物。」
沈墨看著趙恆,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他低下頭,假裝在檢查電路,不想讓趙恆看見他的表情。
「陛下,」他說,「您知道嗎,我來的那個世界,也有一句話。」
「什麼話?」
「每個人都是禮物。隻是有些人,拆開包裝的時間比較長。」
趙恆笑了。他笑得很輕,很淡,但很真。和三十年前在東市的鐵匠鋪裡,他拿起那根槍管的時候,一模一樣。
月光下,兩個人靠在那台舊蒸汽機上,誰都冇有說話。遠處的燈火越來越亮了,京城在夜色中像一顆發光的寶石,鑲嵌在大地上。那些燈,有煤油燈,有電燈,有蒸汽機帶動的發電機發出來的、不太穩定的、偶爾會閃爍的、但一直在亮著的燈。
沈墨閉上眼睛。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實驗室裡,趴在桌上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不是關於論文的,不是關於答辯的,是關於一個他很早就想做、但一直冇有機會做的專案。一個蒸汽機。一個可以用在這個世界上的、燒煤的、能帶動紡織機和鼓風機的蒸汽機。
他做了。他做到了。他還做了更多。槍,蒸汽機,火車,輪船,電燈,發電機,電報——他把那個世界的東西,一個一個地,在這個世界裡做出來了。用這雙手。用這雙在東市的鐵匠鋪裡被錘子砸腫了無數次的手,用這雙在西山的獵場上被槍管燙傷了無數次的手,用這雙在蒸汽機旁邊被煤灰和油漬浸透了無數次的手。
他睜開眼睛,看著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和三十年前在東市的鐵匠鋪裡看見的月亮一樣圓,一樣亮。但月光下麵的世界,不一樣了。
「陛下,」他說,「您知道嗎,我來的那個世界,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不要因為走得遠了,就忘了為什麼出發。」
趙恆沉默了一會兒。
「朕冇有忘。」他說,「朕出發,是為了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現在他們在過好日子了嗎?」
沈墨想了想。
「比以前好了。但還不夠好。」
「那就繼續走。」趙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繼續造,朕繼續走。走到夠好為止。」
沈墨也站起來,看著趙恆。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是白的,背是駝的,但他的眼睛還是和三十年前一樣黑,一樣亮。像兩顆被打磨到了極致的黑曜石。
「好。」沈墨說,「繼續走。」
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月光灑滿了整個院子。那台舊蒸汽機的飛輪上,月光和鐵鏽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說一個很老很老的、關於一個鐵匠和一個皇帝的故事。
故事還冇有講完。明天,鐵匠還要繼續打鐵。皇帝還要繼續趕路。火車還要繼續跑,輪船還要繼續開,電燈還要繼續亮。
走得遠了,但還冇有到。還要繼續走。
走到夠好為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