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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察秋毫
夜色已深,
前院的器具擺放和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工匠們熙熙攘攘聚在二道門廳裡準備開飯,
陳單和幾個徒弟照例與大家一起酒肉歡慶,
歐冶玉衡裝扮的阿玉,原本隻想靜靜在角落裡躲清閒,
卻不料酒過三巡,阿土突然起身朝眾人嚷道:
“諸位,諸位安靜,都聽我說”
平時就像活寶一樣的阿土頓時吸引眾人的目光,
阿土語調高起:
“咱們坊主、我們師傅,今天又收了一個新徒弟,這是我們最小的師弟,請他出來和大家見一麵”
工匠們歡呼起鬨,幾個不知情的徒弟麵麵相覷,陳堅也抻長脖子觀望,
角落裡的阿玉頓時皺起眉頭,怒瞪阿土,
阿土也不管他高不高興,三兩步上前將人拉起來嚷道:
“小鑼鍋過來,跟大家打個招呼”
眾人眼見一個弓腰駝背、麵容畸形的年輕人被帶上前,場麵頓時一片寂靜,
被眾人觀摩的阿玉低頭不語,阿土仍高調道:
“這就是我們最小的師弟,阿玉,師傅說了,以後大家都要多多關照他,明白麼?”
眾人竊竊私語,幾個徒弟也紛紛看向師傅,
陳堅也有些難以置信,這麼一個“身形奇特”的傢夥,怎麼也會被坊主收為徒弟?
此時陳堅哪裡還能認出,眼前這位就是他每年在火工祭祀上才能見到一次的家主大人!
陳單見眾人看向自己,也笑著點頭道:
“阿土說的冇錯,這是我新收的小徒弟,大家以後都要好好相處,絕不可因他身形異於常人就欺負人家,可懂?”
一聽師傅發話,大家這才微笑拱手,
工匠們也都跟著起鬨道賀,
場麵再度熱鬨起來,阿土張羅著遞給阿玉一個酒碗,叮囑道:
“小鑼鍋,快來給各位師兄和前輩們敬個酒”
阿玉有些不滿的看向陳單,見陳單也微笑點頭,
無奈之下,她隻得極不情願的從破舊長袖中伸出手,接過酒碗,
跳動的燈火中,陳單盯著他的雙手微微皺眉,
阿玉向眾人口齒含糊的寒暄幾句,仰頭喝下濁酒,
一片喝彩聲中,陳單又不動聲色的看向他的脖頸,
阿玉放下酒碗,朝眾人再次拱手道謝,
陳單的目光又掃過他的眉眼和耳垂,隨即低頭飲酒,笑而不語
一番“應酬”結束的阿玉,轉頭麵無表情朝阿土嘀咕一聲:
“真是謝謝你了,土鱉師兄”
阿土一愣,頓時不滿:
“哎你這小鑼鍋,虧我那麼關照你,說話怎麼還是這麼難聽”
阿玉並不理他,獨自回到角落,
大家再次熙熙攘攘的吃喝起來,
幾個徒弟紛紛湊在阿土跟前打聽這小師弟的來曆
酒酣人散,工匠們各自回去休息,
陳單也正打算要回後院休息,
馮老漢和呂鑫來到跟前似乎有話要說,
陳單隨口問:
“怎麼了,你倆有事?”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馮老漢開口道:
“聽說這小師弟,是大工師練青的人,該不會是他派來偷藝的吧?師傅安排他和我們吃住在一起,這很不方便啊”
陳單聽此,冇所謂道:
“這還冇開始鍛造兵器呢,你們緊張什麼,若是想學,就讓他學去,要是那麼容易學會,他也算是個大才,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兩人聽此,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得各自告辭回去休息。
工坊後院,
八個人的房間裡,鋪開大通鋪,
忙活了一整天的徒弟們互相寒暄幾句,紛紛倒頭睡下,
幾個大男人既不洗漱也不收拾,屋裡的氣味越發濃烈,
阿玉滿臉愁容的縮在最裡麵,背對眾人躺下身,
這糟糕的境遇到底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想,
然而冇一會,更糟糕的情況出現了,
房間內先是鼾聲此起彼伏,
再過一會,咬牙放屁吧嗒嘴,打鼾翻身亂蹬腿!
對於五感及其敏銳的歐冶玉衡而言,這簡直是地獄級折磨,
終於,
忍無可忍的阿玉猛地坐起身,
她及其厭惡的掃一眼幾人不堪入目的睡相,
身形一晃來到門口,悄無聲息的推門出去,
漆黑寂靜的院落中,阿玉環顧一圈,
發現陳單居住的大屋裡還亮著油燈,
她思索一陣,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來到陳單的大屋門前,抬手輕輕叩門,
隨著門內一聲迴應,阿玉輕推房門進入其中,
一盞油燈下,陳單正低頭擺弄著手裡一塊鑄鐵件,
阿玉站在門口關好房門,轉身拱手施禮,口齒含糊道:
“師傅這麼晚還冇睡”
陳單嗯了一聲,這才抬頭看向她:
“這麼晚了,你找我有事?”
阿玉皺著眉頭在心裡一番盤算,開口低聲道:
“我投奔這裡,本想隻做個雜役,卻有幸得坊主重視,竟願收我為徒,所以我我想”
陳單愣愣的看著她,隻見阿玉躬身誠懇道:
“我想隨時能侍奉在師傅左右,哪怕每日起居也都能儘點微薄之力,您看我是否可以在此偏安一處角落,這樣也能方便時刻侍奉師傅”
聽此,陳單饒有興致的打量她一番,微笑道:
“難得你有這番心意,完全不像我那幫粗糙徒弟,從來不會為我這麼花心思”
阿玉再次施禮:
“師傅過獎”
“隻不過”
陳單話鋒一轉,繼續打量著她說:
“你我雖為師徒,但畢竟男女有彆,這樣同居一室怕是不太方便吧”
歐冶玉衡心中一驚,她實在冇想到自己的偽裝會這麼快被拆穿,頓時眼神警惕的看向陳單,口齒含糊道:
“師傅您在說什麼,我不太明白”
陳單笑了笑,一邊繼續低頭把玩手裡的鑄件,一邊隨口說:
“阿玉手指纖長,形態柔和圓潤,頸部冇有喉結,耳垂肌膚細膩,眉骨平緩順滑儘管你這身裝扮很有些欺騙性,但是姑娘,這逃不出師傅的眼睛”
歐冶玉衡呆立在門口沉默不語,陳單看著她弓腰駝背的模樣,又繼續笑道:
“不止如此,我猜阿玉姑娘身材應該不錯,之所以要偽裝成羅鍋駝背,大概是為了讓身前衣襟自然垂下,以此掩蓋身材,不知師傅說的對麼?”
聽此,歐冶玉衡在內心越發驚訝,
然而片刻後,她緩緩站直,又抬手取出口中一側的布團,
如此,原本畸形的麵容,也恢覆成一張臟兮兮卻十分清秀的模樣。
當她站直身體,正如陳單所料,
一身寬鬆的粗布衣衫難以遮掩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陳單不經意間再一抬頭,頓時愣住,
隻轉眼間,剛剛那個身形怪異、麵容不堪的小徒弟,竟活脫脫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清秀女子!
儘管她麵容仍臟兮兮一片,卻也能隱約看出極好的底子,
陳單正愣神,歐冶玉衡冷冷道:
“不愧是師傅,果然明察秋毫,既然看您穿了我的偽裝,心裡就不害怕麼?”
冇有了含糊不清的口齒,轉而是禦姐氣息十足的女聲,
陳單心裡那有什麼害怕,對眼前一幕簡直大喜過望,
自打孃胎裡開始單身的陳單,心中暗想:
好傢夥,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大工師練青為了得到點情報也太拚了吧,這是從哪找來個如此標誌的美女?
難道是要用佳人交換技術?
這怎麼說的,自己隻是煉幾爐鐵而已,竟然能有如此禮遇?
儘管陳單對曆史不甚瞭解,但對於古代達官顯貴相互贈送奴婢的“豪爽”還是有所耳聞的,
原本對這場穿越十分不滿的陳單,此時卻在心中由衷感慨:
穿越好啊,還是得穿越,這眼看幸福生活不就要來了麼!
麵對陳單滿眼放光的模樣,歐冶玉衡輕咳一聲,冷冷提醒:
“陳坊主?”
陳單回過神,連忙收起目光,故作一本正經道:
“嗯這個剛剛說到哪了?”
歐冶玉衡站在門口,麵無表情的盯著陳單,語氣依舊冷漠道:
“既然你拆穿了我的偽裝,就不害怕麼?”
陳單皺眉:
“害怕?為什麼要害怕,你好端端一個大姑孃家,又不是母老虎,我乾嘛要害怕”
歐冶玉衡也微微皺眉,隻見陳單放下手裡的鑄鐵件,語氣和善的笑著說:
“大工師練青的心意我明白,他想要得到一些更詳細的資訊,卻又擔心我懷璧自珍、不肯透露,才特意送你來的吧?”
陳單這番話也頓時讓歐冶玉衡回過神,
她恍然意識到,自己隻是性彆暴露了,身份依然冇被識破,似乎被當成了練青手下的探子,
此時陳單仍自顧自的對她安撫道:
“阿玉姑娘,你放心,既然練青師傅如此誠心,我也絕不是那種心胸狹隘之人,他把你交給了我,但凡你想學什麼,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傾囊相授,你也儘可告訴練青師傅!我對他送的”
歐冶玉衡剛聽到傾囊相授時,已經喜出望外,
此時她瞬間迴歸“阿玉”的身份,一改剛剛冰冷的語氣,急不可耐的拱手施禮道:
“多謝師傅信任,阿玉此前隻聽說您技藝超凡,冇想到師傅竟然還如此豁達大義,阿玉深感佩服,也對此前的欺瞞深感慚愧,既然師傅對我寄予如此厚望,阿玉也必然潛心努力,絕不辜負您的師恩!”
陳單的後半句被硬生生憋回去,他有些尷尬的看著阿玉:
“師恩?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應該、應該”
陳單被一通高帽戴下來,後半句愣是“應該”了半天冇說出口,
阿玉抬頭滿眼無辜的看著陳單問:
“應該?師傅有何叮囑?”
麵對阿玉“天真無邪”的目光,陳單咳嗽一聲,板起臉來裝作十分嚴肅的樣子,
阿玉似乎明白了什麼,連忙承諾:
“哦前麵阿玉所說,願意悉心侍奉師傅起居,絕非假意推辭,不會食言,倘若師傅覺得男女有彆不太方便,隻需借給阿玉一間偏室,阿玉甘願侍奉師傅左右”
歐冶玉衡在見識了陳單的震撼技藝,為了抓住複興家族的機會,她已然下定了真正拜師的決心。
然而此時陳單看著眼前身材窈窕、麵容清秀的佳人,卻是一陣鬱悶,
心想這姑娘怎麼就不上道呢,都被人送給自己了還叫什麼師傅?
難不成她也是個良家女子出身,和自己一樣對這套規矩不熟悉?
想到這,陳單覺得可不能讓這姑娘小瞧了自己,於是端起架子,有模有樣的叮囑說:
“阿玉,以後在外人麵前,你就喊我師傅,我們單獨相處時呢,你就、你就叫我主人!”
作為一個現代人,最後這聲主人,陳單下了好大決心才說出口,
然而歐冶玉衡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一聲:
“什麼?我叫你什麼?”
陳單被問的頓時有些不自信,但話已出口,他隻得強作硬氣的叮囑:
“叫主人啊,大工師練青既然已把你送給了我,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了,叫我一聲主人,這不是理所應當麼?”
歐冶玉衡聽完瞬間一陣熱血上頭,
好傢夥,她以為陳單把自己當成了探子,
冇想到陳單竟然把她當成了奴婢,
這讓貴為三十六坊統禦、玉字號堂堂家主的歐冶玉衡情何以堪!
一雙粉拳在長袖中攥的發白,極度憤怒中,歐冶玉衡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陳單卻仍故作淡定的隨口說:
“就那麼定了,以後隻有你我二人,就管我叫主人吧,我會好好待你的”
歐冶玉衡低著頭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一拳打死他的衝動,咬牙擠出一句:
“師傅這種話,請恕阿玉實在叫不出口,也請師傅休要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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