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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身拜師
“怎麼樣,要不要拜我為師,說話呀?”
麵對陳單的詢問,阿玉沉默不語,
倍感驚恐的練青趕緊上前圓場:
“陳坊主,我這親戚他實在是資質有限,能在您這做個雜役就很好了,不必如此”
陳單一擺手: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的人既然來到我這,自然不能虧待,怎麼安排都聽我的,一切儘管放心”
說著,陳單攬在阿玉肩頭的手緊了緊,上下打量一番,又安撫著說:
“阿玉,你聽好,人最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妄自菲薄,彆人看不起你,你自己要看得起自己,現在隻要你點頭,就是我徒弟了,師傅必然教你一手絕技,將來誰也不敢小瞧了你”
眼見陳單硬要收徒,練青詫異的看著眼前的家主,
隻見阿玉沉默一陣,麵無表情的低下頭,口齒含糊道:
“謝坊主偏愛,阿玉聽坊主安排”
一聽這話,陳單高興的拍拍他的肩膀:
“這就對了,既然是師徒,以後不要再稱呼什麼坊主了,改口叫師傅”
練青尷尬間嘴角微微抽搐,阿玉再次沉默一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迴應:
“師傅”
陳單哈哈一笑,又拍著他說:
“大男子漢怎麼像個小姑娘一樣靦腆,師傅知道你現在年紀小,大概也因為之前的身世和相貌自卑,沒關係,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底氣也要像個真正的男子漢,徹底甩掉自卑的包袱!”
始終低著頭的歐冶玉衡暗自翻個白眼,心裡暗自嘀咕:
好一個狂徒子,你全家都自卑!
練青生怕陳單再盯著“阿玉”叫師傅、討便宜,趕緊上前接下話茬:
“陳坊主說的冇錯,以後啊,你在這裡好好學,學成了手藝也好讓你爹孃放心”
低頭的歐冶玉衡微微側目,眼裡瞬間閃過一絲寒光,
練青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歐冶玉衡自幼喪母,老家主父親也已在幾年前病逝,
讓爹孃放心這句,對她而言多少有些敏感,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練青正不知如何是好,陳單招手朝阿土叮囑:
“阿土,帶你小師弟到後院安頓個住處,再帶他熟悉下工坊的環境”
阿土一愣:
“剛來就能跟我們一起住後院?”
陳單板起臉:
“廢話,他也是我徒弟,當然一起住後院”
阿土無奈點頭:
“哦,我知道了”
說著,阿土招呼著對方跟自己走,
陳單目送兩人離開,再轉頭看向練青,
隻見練青一臉焦慮,不知在想什麼,陳單好奇道:
“大工師這是什麼表情,難道是我收他做徒弟你不高興?”
練青從剛剛的驚恐中回過神,連忙擺手:
“不不,陳坊主如此美意,我求之不得,怎麼會不高興,隻是我哎,我一想起這孩子不幸的童年和家室哎”
看著唉聲歎氣的練青,陳單勸慰道:
“行了,把他交到我這你就放心吧,絕不會虧待他的”
練青拱手:
“那就勞煩陳坊主多上心了,若是真能讓他學到些東西,我這也算有個交代了”
陳單笑道:
“都說了讓您放心,在我這隨便學點什麼就夠他一輩子受用。話說正要開飯了,咱們一起喝一壺?”
練青本想應下,可一想到等會說不定還要麵對家主大人,連忙又擺手道:
“不了不了,我手上剛好還有些事情要忙,把人送到,我也該回去了”
陳單見此也不好強留,客氣的寒暄過後,便送他離開。
工坊後院,
阿土開啟一間房門,
一股男人的汗臭味撲麵而來,
除了陳堅在外有單獨的住處,其餘七個徒弟都在這裡打通鋪,
這些糙漢子平時也冇有洗澡的習慣和條件,
兩個月住下來,這味道可想而知。
身後的阿玉微微皺眉,
阿土在前麵洋洋得意的介紹:
“你小子可走運了,一來就有幸能住進這後院,享受這裡最好的條件”
阿玉一臉嫌棄的看著淩亂的房間,阿土卻仍驕傲道:
“這裡和前院那些幾十個工匠住一間的大通鋪不同,連你在內,這一共就住八個人,而且夥食也更好些,能時常和師傅一起吃點小灶、喝點小酒,簡直賽過神仙”
聽著阿土得意的說辭,再看著滿屋淩亂的景象,阿玉實在不忍直視,
他轉頭朝門外看一眼,目光盯著高大的正屋問:
“這裡就冇彆的房間了?”
阿土一愣,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抬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那是可師傅的房間,你小子還想住那?”
被拍了腦袋的阿玉轉頭怒瞪,阿土又一愣,隨即不屑道:
“乾什麼?不服氣啊,師哥這是在提點你,以後不該問的彆問,不該想的彆想,你小子不能不懂規矩,否則就算有大工師的人情在,師傅也容不下你”
阿玉咬牙深吸一口氣,麵色緩和的點點頭,
在阿土的安排下,阿玉躬著駝背,把一點行李放在了房間最裡麵的角落,
阿土也算熱情的幫他鋪上一床草蓆,便是他的“床鋪”了,
簡單收拾妥當,阿土看著對方彎腰駝背的模樣,一時興起招呼道:
“小鑼鍋,跟著來吧,師哥帶你去看看工坊”
阿玉麵色一沉,低聲問:
“你叫我什麼?”
阿土笑道:
“小鑼鍋啊,聽著多好玩”
阿玉咬牙道:
“我有名字,叫我阿玉”
阿土仍舊笑道:
“彆那麼認真,大家師兄弟,以後要融洽相處就放鬆點,你也可以給我起個外號”
阿玉脫口而出:
“土鱉!”
阿土一瞪眼:
“哎?小鑼鍋你怎麼罵人呢!”
阿玉懶的理他,轉身出門,
阿土跟在身後嚷嚷:
“小鑼鍋我跟你說,外號冇有這麼起的,我這麼玉樹臨風的美男子,你管我叫土鱉?你怎麼說話呢!”
“先帶我去看哪裡,土鱉”
“不是你要這麼說話我可跟你急了啊”
“土鱉快點!”
“”
當兩人來到前院,正趕上陳單指揮眾人開模擺放器具,
一股混雜著熱砂、金屬與焦炭的氣味撲麵而來,
而眼前的景象,讓歐冶玉衡——這位執掌三十六坊的統禦者,呼吸也為之一顫!
這裡已經不再是記憶裡任何一處工坊的模樣,
它更像一頭剛剛誕生、披掛著黑鐵骨骼的洪荒巨獸,正伏在塵土間默默地喘息。
遠處的煉爐,遠比她仿製的那個更為高大,夕陽下的剪影如巨獸的頭顱,
地上縱橫的淺溝將場地分割成塊,如巨獸的背紋,
每一件剛破模的器物都擺在劃定的位置,毫無尋常工坊的雜亂,
幾個最大的泥砂模具已被砸開,露出其中猙獰的核心——那是兩座烏沉沉的鑄鐵鍛台,
檯麵厚得令人心慌,邊緣還帶著澆鑄時留下的、未曾打磨的粗獷胚縫,
幾個工匠正喊著號子,用粗木杠將它一寸寸撬離地麵,墊入滾動的圓木。
那鐵台每一次微不可查的移動,都讓地麵發出沉悶的呻吟。
另一側牆邊,整齊靠放著一排新出胚的鑄鐵長鎬
鎬頭並非鑄造出的薄片,而是一頭呈現渾厚的三角棱脊,一頭四四方方形如錘頭,
冇有青銅器皿該有的溫潤銅綠或金光,隻有一種冷硬的、屬於礦脈深處的青黑。
一個工匠隨手拿起一柄,信手揮向身邊的礦石——“嗵!”一聲悶響,石塊應聲而碎,鎬頭卻絲毫無損,
那聲音短促結實,像敲在阿玉的心臟上,
她指尖在破袖中猛地攥緊:這不是禮器,不是裝飾,也不是尋常的農具,
這是純粹為了“破碎”而生的暴力工具!
院子中央,一座由巨木搭建而成的高大門字形木架已然矗立,像一個簡約而威嚴的圖騰,
木架的頂端,幾道手腕粗的麻繩穿過木雕滾輪垂下,末端連線著一個更為駭人的巨物,
那是一枚圓柱形的鑄鐵重錘,粗如腰胯,一人多高,通體佈滿冷卻收縮形成的斑紋,猶如巨獸的麵板。
就在這時,陳單走到巨錘旁,
當他一聲令下,十幾個工匠拉拽麻繩將巨錘吊起,
另一邊,工匠們在沉重的鑄鐵鍛台下塞入圓木,喊著號子將它推到巨錘下方,
當笨重的鍛台從圓木上脫落,穩穩壓實在巨錘正下方,
陳單再次一聲令下,工匠稍稍鬆動手裡的麻繩,巨錘砰然砸在鍛台上,
一聲巨大的悶響震人心魄,身為三十六坊之主的歐冶玉衡,也不禁為之一顫,
陳單卻拍拍手,轉過身,神色輕鬆的朝眾人笑道:
“看好了,以後,這些纔是乾活的傢夥,以前那點小打小鬨的玩意,該收起來了”
麵對眼前這尊由重力錘和鑄鐵鍛台構成的巨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那些親手參與製造的工匠,
人人眼中都充滿了同樣的敬畏與陌生。
夕陽的餘光下,高大的煉爐和巨錘投下陰影,
歐冶玉衡偽裝出的駝背更顯佝僂,
她不是為了掩飾,而是第一次感到一種近乎渺小的壓迫感。
她那雙藏在蓬亂額發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巨錘陰影下笑容平淡的陳單,
這個男人他在平靜中掀開的,究竟是這世界怎樣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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