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零三分。
前灘尚峰壹號院。
夏晚晴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劈進來,正好戳在她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胳膊搭上旁邊那具溫熱的軀體。掌心貼到他胸膛的時候,昨晚的記憶一幀一幀湧回來。
臉燒了。
她把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鼻尖蹭過他的肩窩,聞到淡淡的菸草味。
心跳又快了。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陸誠還在睡。呼吸平恆,胸腔起伏。
夏晚晴盯著他側臉看了十幾秒,咬著下唇偷偷彎了嘴角。
然後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腿有點軟。
她扶著床頭櫃站穩,隨手撈起地板上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套上。
釦子從下往上扣到第三顆,沒再往上。
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
腳趾蜷了一下。
她踮著腳尖往廚房走。
開放式廚房的冰箱裡翻出雞蛋、倍根和麵包片。鍋架上灶台,倒油,打蛋。
油下鍋的時候濺了一點在手背上,她「嘶」了一聲,甩了甩手指。
不久後,煎蛋的焦香味慢慢瀰漫開來。
煎蛋在平底鍋裡滋滋冒油。
她單手舉著鍋鏟,另一隻手戳開手機看了眼菜譜,嘴裡嘟囔:「三分鐘翻麵……這都四分鐘了。」
臥室門開著條縫。
陸誠靠在床頭刷手機,聽見廚房傳來鍋鏟刮鍋底的聲音,扯了下嘴角。
她做飯的水平,和她打官司的水平成反比。
「老闆!雞蛋要幾分熟?」
「你能控製幾分熟?」
「……五分或者全熟二選一。」
「那就全熟。」
陸誠翻身下床,套了件灰色T恤往客廳走。經過廚房的時候瞥了一眼...鍋裡的煎蛋邊緣已經焦了,但中間還在晃蕩。
他沒說話。
有些事就得讓她自己悟。
七點四十五。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兩杯咖啡、兩份煎蛋、幾片吐司。煎蛋的賣相一言難盡,但夏晚晴吃得很認真,腮幫子鼓鼓的。
陸誠喝了口咖啡,正準備說點什麼。
玄關處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哢噠。
門開了。
夏建國提著兩袋高檔早茶,穿著一件藏藍色Polo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帶扣鋥亮,一身華盛集團董事長的派頭。
他邁進門的步伐很輕快,嘴裡還哼著小曲。
「晚晴,爸給你帶了蝦餃和腸...」
聲音卡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玄關,直衝開放式廚房和餐廳。
第一眼:女兒坐在餐桌邊。
穿著一件明顯不屬於她的男式白襯衫,領口垮到鎖骨下麵,兩條白生生的腿交疊著。赤腳。
第二眼:女兒對麵坐著陸誠。灰色T恤,頭髮還沒整理,一副剛起床的模樣。
第三眼,夏建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夏晚晴的脖子左側,鎖骨往上兩寸的位置,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紅印。刺眼得很。
襯衫領口太大,根本遮不住。
夏建國手裡的早茶袋子晃了一下。
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鐵青,花了大概兩秒鐘。
養了二十多年的白菜。
被豬拱了。
「爸?!」夏晚晴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你怎麼來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捂脖子,動作慢了半拍
夏建國已經把那個紅印看得清清楚楚。
「我怎麼來了?」夏建國把早茶往鞋櫃上一擱,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我來看我閨女。我閨女給了我鑰匙,讓我隨時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不是……爸你聽我解釋...」
「你先告訴我,」夏建國的目光從女兒脖子上的紅印移到陸誠臉上,又移回來,牙根咬得咯吱響,「昨晚幾點睡的。」
夏晚晴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虛:「我們……我們昨晚在看卷宗。聶遠案剛結,有很多材料要歸檔整理……看著看著就……就太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左飄了一下。
夏建國在商場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人沒見過。
他閨女撒謊的水平,和她做飯的水平一樣爛。
看卷宗。
穿著男人的襯衫看卷宗。
光著兩條腿看卷宗。
脖子上還看出個紅印來。
神她媽看卷宗。
夏建國心底最後那一半僥倖,啪的一聲碎了。
他深吸一口氣。
沒有當場發作。
幾十年的涵養壓住了,但眼角的肌肉在抽。
「陸誠。」
夏建國扭過頭,盯著坐在餐桌對麵巋然不動的男人。
「出來。陽台。」
三個詞,一個標點,沒有商量餘地。
陸誠放下咖啡杯,擦了下嘴角,站起來。表情平靜得過分。
夏晚晴急了:「爸...」
「你別跟來。」夏建國頭也不回,大步往陽台走。
陽台的推拉門被拉上。
客廳和陽台之間隔了一層玻璃,夏晚晴隔著玻璃看得見兩個男人的輪廓,聽不清說什麼。
她攥著襯衫下擺,腳趾在拖鞋裡蜷成一團,臉燙得能煎蛋。
陽台上。
夏建國雙手撐著欄杆,背對陸誠,肩膀繃得死緊。
秋天早晨的風從黃浦江麵上刮過來,吹得他Polo衫的衣角翻了一下。
「你!」他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打算什麼時候給我閨女一個名分。」
陸誠靠在陽台的玻璃牆邊,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
「叔。」
「別叫我叔。」
「夏董。」
夏建國猛地轉過身:「你...」
「婚禮已經在規劃了。」
「地點、規格、流程,我心裡有數。不會委屈晚晴半分。」
夏建國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從責任到擔當到你配不配得上我夏家的門第...結果這小子上來就把路堵死了。
規劃了。
他甚至規劃了。
夏建國看著陸誠那張雲淡風輕的臉,胸口堵得慌。
他忽然想起來老婆當年也是這麼說他的...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上來就說什麼時候領證。
遺傳的?不對,這不是親生的!
「你小子,」夏建國指著陸誠,手指抖了兩下,硬是沒罵出口。
他轉身看了眼客廳裡正隔著玻璃探頭探腦的女兒。
雙馬尾,大襯衫,光著腳。
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寶貝閨女,小時候坐在他肩膀上喊爸爸買冰淇淋的小丫頭。
現在穿著別的男人的衣服站在別的男人的廚房裡給別的男人煎雞蛋。
夏建國隻覺得膝蓋發軟。
不是氣的。
是心疼的。
他一把拽開陽台門,大步走向玄關,彎腰撈起鞋櫃上的早茶袋子。
「爸你...」
「吃你的蛋。」夏建國沒看女兒,徑直往門口走,經過陸誠身邊的時候猛地停住腳。
他側過身,壓低聲音,一字一頓:「聘禮低於一個億,我打斷你的腿。」
說完拉門就走。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走廊裡,夏建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夏晚晴的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雙手捂著臉蹲了下去,襯衫下擺鋪在地磚上。
「完了完了完了……」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我爸肯定看到了。」
「看到什麼?」
「你還問!」她從指縫裡瞪了他一眼,桃花眼水汪汪的,「脖子上那個!你昨晚……你就不能換個地方!」
陸誠端著咖啡走過去,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沒這麼說。」
「陸誠!!!」
她抄起沙發上的抱枕砸過去,陸誠側身躲開,抱枕飛過餐桌撞翻了一杯咖啡。
褐色的液體洇開,淌了滿桌。
兩個人對視一眼。
夏晚晴先繃不住了,嘴角翹了一下,又使勁抿住,耳朵尖紅得透光。
......
上午十點。
正誠律所,前灘中心十八樓。
前台李萌坐在工位上,手裡攥著一支螢光筆,正在整理上週聶遠案的結案報表。
座機響了。
她順手摁下擴音:「您好,正誠律所...」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不是普通的來電諮詢。
是哭。
極度驚恐的、壓抑到幾乎窒息的抽泣。斷斷續續的氣音裡夾雜著喉嚨被掐住一樣的尖銳雜音。
李萌的螢光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您好?您能聽到我說話嗎?請您先冷靜...」
「李萌……是李萌嗎……」
那個聲音沙啞、發顫,每個字都在打滑。
李萌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她聽過。
上次夏晚晴生日聚會,這個女生穿著一條碎花裙子,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拎著一瓶香檳從門口衝進來,尖叫著撲到夏晚晴身上...
「林……林菲菲?」
「是我……李萌求你……求你幫我找到陸律師和晚晴……」
林菲菲的聲音碎成了渣,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刺耳的哽咽。
「我求求你們……我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李萌的手指懸在話機上方,指尖發涼。
「菲菲你先別急,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我不能在電話裡說!」林菲菲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個八度,尖利到變形,「我必須,我必須當麵見到他們...李萌,求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響。
然後是更劇烈的哭泣。
李萌的臉色白了。
她把電話從擴音切到聽筒,壓著嗓子說:「菲菲你聽我說,你現在在哪裡?你安全嗎?」
「我……我在家……」
「你不要掛電話。我現在就聯絡陸律師。」
李萌一手按著話機,一手抽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向陸誠的微信對話方塊。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
二十歲的前台小姑娘,入職正誠半年,見過太多太多泣血求援的電話。
但林菲菲聲音裡的那種恐懼,和以往每一個都不一樣。
那不是悲傷。
是絕望。
她編輯了一條訊息發出去。
【陸律師,林菲菲打電話過來,哭得很厲害,說必須馬上見到您和夏律師。我問她發生什麼她不肯在電話裡說。她現在情緒非常不穩定。】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李萌攥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
電話聽筒裡,林菲菲的哭聲還在繼續。
斷斷續續的。
絕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