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員從審判台側麵站起,聲音穿透了整個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全體起立!」
所有人的椅子幾乎在同一秒發出刮蹭地麵的聲響。
旁聽席、代理人席、公訴人席、辯方席,連被告席上戴著手銬的兩個人都被法警架著拽了起來。
審判長站定,展開那份對摺的判決書。
封皮正中央蓋著鮮紅的國徽印章,紅得刺眼。
他的目光掃過法庭一週,清了清嗓子。四千二百萬人的直播間裡,彈幕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再審判決書。」
審判長的聲音沉穩,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法庭的空氣裡。
「經本院再審查明,原審被告人聶遠強姦致人死亡一案,原審判決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原審定罪所依據的被告人有罪供述係刑訊逼供所得,作案工具描述與客觀物證根本性矛盾,全案缺乏能夠鎖定原審被告人作案的客觀生物痕跡。」
他翻過一頁。
「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六條之規定,本院判決如下——」
審判長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沉默,壓在張桂芬的胸口上,壓了二十一年。
「撤銷原冀州省高階人民法院刑事判決。」
「宣告原審被告人聶遠無罪。」
無罪。
這兩個字從審判長的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法庭的擴音器把尾音放大了一倍。
聲波撞上穹頂的吸音板,又彈回來,灌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旁聽席上,張桂芬的膝蓋先垮了。
她的雙腿往兩邊一岔,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
懷裡死死箍著的那張黑白遺照被她舉過頭頂,舉到胳膊發顫,舉到肩胛骨的骨縫都在咯吱響。
「兒啊——」
這一聲從她的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嘶啞、破碎、尖利,不是哭,是二十一年的血和淚在同一秒全部湧了出來。
她的嘴大張著,聲音拔到最高處又斷裂了,變成一串斷斷續續的氣音。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磕在石磚上,發出悶響。
遺照被她護在胸前,照片上那個十九歲的少年笑得乾乾淨淨,眉眼裡全是冇見過世麵的老實。
彈幕在沉寂了整整六秒之後,決堤了。
「無罪!!!」
「二十一年啊……二十一年……」
「張阿姨你聽到了嗎!你兒子清白了!」
「我現在滿臉都是淚,誰也別跟我說話。」
「聶遠,十九歲,無罪。這七個字我要記一輩子。」
審判長冇有給法庭太多喘息的時間。他翻到判決書的下一頁,語速略微加快。
「合併審理部分。」
「被告人王虎,犯強姦罪、故意殺人罪,手段極其殘忍,情節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
依據《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第二百三十六條之規定,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席上,王虎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冇吭聲。
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恐懼還是認命,整個人蜷在椅子角落裡,腦袋越縮越低。
審判長的目光移向被告席另一端。
「被告人周正國,犯徇私枉法罪、濫用職權罪、故意殺人罪(未遂),三罪並罰。其身為國家執法機關工作人員,明知聶遠無罪而使其受到刑事追訴並被執行死刑,手段惡劣,後果極其嚴重,嚴重破壞國家法律實施,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依據《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條第一款、第三百九十七條、第二百三十二條之規定——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且不可減刑!」
周正國的腦袋在聽到「無期」兩個字的瞬間猛地一歪,撞在了被告席的擋板上。
法警伸手把他扶正,他的眼珠子已經失焦了,嘴半張著,一絲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手銬的鋼鏈上。
彈幕再次炸裂——
「無期!!周正國無期!!!」
「死刑改無期?不夠不夠不夠!」
「他害死了一條命,無期已經是便宜他了!」
「算了算了,無期意味著他要在牢裡爛一輩子,比死刑還折磨。」
「王虎死刑!周正國無期!今天是審判日!」
審判長合上判決書。
「以上判決為終審判決。」
法槌落下,聲音沉悶,穿過法庭的每一寸空間。
代理人席上,陸誠把手裡的鋼筆放回桌麵。筆尖輕輕碰了一下桌麵的玻璃台板,發出極細微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來,從代理人席走了出去。
冇有走向審判台,冇有走向公訴人席。他徑直走向旁聽席。
張桂芬還跪在地上,雙肩劇烈起伏,懷裡抱著遺照,指節攥得青白交錯。她周圍的旁聽人員都不敢靠近,呆呆地站在原地。
陸誠走到她麵前,單膝跪了下去。
一米八幾的個子,西裝筆挺,跪在這個頭髮全白的老人麵前。他的右手穩穩地托住張桂芬的左臂,左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背。
「張姨,起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地上涼。」
張桂芬抬起頭。她的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臉上全是淚痕和額頭磕出來的紅印。嘴唇翕動了好幾下,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陸……陸律師……」
「案子結了。」陸誠的手臂往上使力,把她從地麵上攙起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聶遠的名字,在法律上乾乾淨淨了。冇有汙點了。」
張桂芬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她的手指死死抓住陸誠的袖口,抓得西裝麵料都皺成一團。嘴裡的氣音斷斷續續,拚了好幾次才拚出一句話。
「他……他能聽到嗎?」
陸誠沉默了一秒。
「能。」
張桂芬的嘴終於合上了,下巴抖個不停,眼淚又湧了出來。
但這一次冇有嚎哭,冇有嘶吼。她抱著遺照靠在陸誠的手臂上,無聲地流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彈幕的速度慢了下來,大片大片的省略號和感嘆號之間,偶爾跳出幾行字——
「陸誠跪下去的那一刻,我也跪了。」
「這個男人打完官司還能彎下這個膝蓋,他是真的在意。」
「張阿姨別哭了……聶遠知道了……他知道了……」
法庭外。
走廊儘頭的落地窗前,秦知語已經換下了法庭上的公訴人證件,黑色女士西裝的領口微微鬆開了一顆暗釦。
丹鳳眼裡的淩厲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出現在她臉上的東西——疲憊之後的釋然。
陸誠從法庭側門出來,夏晚晴跟在他身後半步。
秦知語迎上前,冇有客套,直接伸出右手。
「陸律師。」
陸誠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掌都乾燥、用力,握了兩秒鬆開。
秦知語看著他,開口的時侯嗓音比法庭上沙了不少:「這個案子,公訴方單獨啃不下來。」
「秦檢謙虛了。」陸誠抽回手,隨意插進褲兜裡。
「我不是謙虛,我是在說事實。」秦知語的丹鳳眼眯了一下。
「冇有你在滄州把王虎從垃圾堆裡刨出來,冇有那段錄音,我手裡的抗訴材料就是一堆廢紙。」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
「下次再有這種案子,提前給我打招呼。省得你又搞出什麼跨省追凶的瘋事,害我在檢委會上替你擦屁股。」
陸誠笑了一聲,冇接話。
秦知語轉身要走,邁出兩步又停下。她側過頭,丹鳳眼的餘光掃過走廊儘頭正抱胸站著的雷虎和坐在輪椅上的周毅。
「你那兩個保鏢,下次別在法院門口把記者嚇哭了。」
說完,踩著黑色高跟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肉色絲襪裹著的小腿線條在走廊的日光燈下一閃而過。
夏晚晴站在陸誠身側,雙馬尾搭在肩膀上,桃花眼盯著秦知語離去的背影看了兩秒,鼻子哼了一聲。
「你倆握手的時候我數了,兩秒整。」
陸誠側頭瞥她一眼:「你還計時呢?」
「我精確到毫秒。」夏晚晴雙手環胸,下巴微微揚起。
陸誠冇搭理她,轉頭看向走廊窗外。法院的院子裡,張桂芬被工作人員攙扶著慢慢往外走,懷裡的遺照始終冇有放下。
案子在法律層麵已經終結了。判決書蓋了章,手銬扣了人,卷宗歸了檔。
但有些東西不是一紙判決能了結的。
那個被埋在冀州郊外荒山上的十九歲少年,等了二十一年,等來了法律上的清白。可他的墳前連一柱像樣的香都冇燒過。
他們還欠他一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