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語站了起來,左手攥著一份紅頭檔案,右手將西裝最上麵那顆釦子扣嚴實。
丹鳳眼掃過癱坐在地的周正國,冇有多看一秒。
「審判長,公訴人依據《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一條之規定,向合議庭提交最高人民檢察院簽發的緊急變更強製措施申請書。」
她將檔案遞給書記員,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申請物件:冀州市公安局原常務副局長周正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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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員快步將檔案轉交審判台。
秦知語身體微微前傾,肉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繃得筆直,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完全撐開。
「審判長,根據本案庭審已查明的事實——」
她的語速不快,一條一條往外砸。
「第一,周正國在明知聶遠無罪的情況下,篡改口供、銷燬無罪筆錄、實施連續五天五夜的刑訊逼供,涉嫌徇私枉法罪。」
「第二,周正國在案發後利用職權乾預司法程式、偽造偵察報告,涉嫌濫用職權罪。」
「第三,周正國在得知真凶王虎行蹤後,僱傭職業殺手實施跨省追殺、買兇滅口,涉嫌故意殺人罪。」
她頓了一拍,丹鳳眼直視審判台。
「以上三項罪名均屬重罪,且該犯有毀滅證據、串供、買兇殺人的惡劣前科,社會危險性極大。公訴人申請合議庭當庭批準逮捕,立即變更強製措施。」
檔案被放在審判台正中央。
審判長翻開扉頁,目光停留在最高檢那枚鮮紅的公章上,又翻到第二頁的事實與理由部分。
他與左右兩名陪審法官低聲交換意見,三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時間超過了1分鐘。
審判長抬起頭。
「合議庭經審議認為,公訴人申請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符合法定條件。」
法槌落下,聲音沉悶,在法庭的穹頂之下震盪了好幾秒。
「依據《刑事訴訟法》第八十一條第一款、第三款之規定,合議庭當庭批準最高人民檢察院對周正國的逮捕申請。法警,立即執行。」
這道命令砸下去的那一刻,旁聽席上所有人的脊背同時挺直了。
四名法警從側門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手裡拎著一副銀白色的手銬,鏈條在法庭的強光燈下晃了一下,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四個人的腳步整齊劃一,皮鞋底叩擊大理石地麵的節奏又快又硬。
方向,直指旁聽席前排。
周正國還癱坐在地上。
他聽到了法槌聲,聽到了「立即執行」四個字,但他的大腦好像被灌了水泥,所有的訊號都堵在神經末梢裡,傳不到四肢。
直到第一雙黑色皮鞋停在他麵前,他才猛地抬頭。
四張冷硬的臉俯視著他。
那副手銬被拎到他眼前的高度,鏈條自然垂下,尾端的鋼環在晃。
周正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整個人瘋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兩條腿剛站直就往後縮,後背撞上旁聽席的椅背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不能抓我!我是冀州市公安局副局長!你們冇有資格——」
他的嗓音尖銳到變了調,唾沫星子從嘴角飛出來。
法警冇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左邊那個法警一把扣住他的右腕往外一擰,右邊那個同時鉗住他的左臂,兩股力量一前一後,周正國的身體被強行轉了個方向。
他的臉貼上了椅背的皮麵,聞到了自己後背滲出的汗酸味。
「放開我!你們——」
哢噠。
冰涼的鋼圈箍住他的右手腕,金屬的寒意透過麵板直接紮進骨頭。
哢噠。
左手腕。
兩隻手被反剪在背後,手銬鏈條繃直,每動一下鋼圈就往肉裡勒一分。
周正國不動了。
不是不想動。是所有的力氣在手銬扣死的那一瞬間被抽乾了。
他的膝蓋又軟了,整個人往下墜,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架著胳膊纔沒有再次摔到地上。
兩名法警架住他的雙臂,拖著他的腳後跟劃過大理石地麵,從旁聽席前排一步一步往被告席方向走。
他的皮鞋底在地麵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藏青色夾克的下襬翻捲起來,釦子掉了兩顆,露出裡麵濕透的白襯衫,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了出來,耷拉在胯骨上。
冀州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
二十一年來,他靠一份偽造的鐵案卷宗平步青雲。
他的辦公室掛著錦旗,他的胸前別過三等功的勳章,他在冀州政法係統的年終大會上對著台下幾百號人**治建設,講執法為民。
此刻他被兩個法警拖過去的這段路,不到十五步。
旁聽席上所有人的腦袋跟著他移動的方向轉,幾十雙眼睛盯著他被拖行的背影。
被告席上原本隻坐著王虎。
瘦骨嶙峋的連環殺人犯抬起頭,看著被法警按進旁邊椅子裡的周正國,嘴角抽了一下。
兩個人並排坐在被告席上。
一個是二十一年前姦殺少女的真凶,一個是製造冤案、逼死無辜少年的黑警高官。
歷史性的同框。
全網四千萬人在直播間裡看到了這一幕,彈幕更加瘋狂...
「從旁聽席到被告席,十五步,他走了二十一年!」
「手銬的聲音太好聽了,我要設成鬧鐘鈴聲!」
「副局長?擱這兒呢?你現在跟殺人犯坐一排!」
「張阿姨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陸誠說把對麵全送進去,他是真送啊!」
代理人席上。
夏晚晴的眼眶發熱,鼻腔裡湧上一股酸意。
她冇有哭。
她的右手伸過去,五根手指覆上了陸誠擱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指尖微微發涼,手心滾燙。
陸誠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捏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實。
夏晚晴低下頭,雙馬尾垂在耳側,擋住了微紅的眼角,手攥得更緊了些。
二十一年。
一個母親用血寫了二十一年的申訴布條。一個十九歲少年被槍決前喊出的最後那聲「我冇有殺人」。一張空蕩蕩的被告席上的黑白遺照。
今天,那個製造這一切的人,終於坐進了他該坐的位子。
陸誠冇有站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桌麵,落在被告席上的兩個人身上。
王虎縮著脖子,整個人蜷在椅子的角落裡。
周正國歪坐在旁邊,手銬鎖在背後,腦袋低垂,下巴快要抵到胸口,濕透的襯衫緊貼在背脊上,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真凶和黑警。
同框。
同案。
同判。
陸誠用左手食指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
這個節奏夏晚晴熟。
——乾淨了。
辯方席位上,高律師閉著眼睛,兩隻手交叉扣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的辯護材料攤在桌麵上,三指厚的檔案夾翻開著,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標紅段落。
那些段落已經冇有任何意義了。
他的委託人剛纔還坐在旁聽席前排,現在坐在被告席上戴著手銬。
律師執業二十三年,他頭一回遇到這種事。
家屬席上。
張桂芬的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藍布衫。變形的手指關節青白交錯,指甲深深陷進布料裡。
她的嘴唇在哆嗦,咬得發紫。
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在藍布衫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深色水漬。
她冇有哭出聲。
二十一年來她在冀州市局的信訪接待室裡哭過、在省高院的大門口跪過、在網上用血寫過申訴貼被刪過。
她所有的眼淚和聲音都給了那些緊閉的大門。
今天,門終於開了。
她不需要再出聲了。
彈幕裡有人打了一行字,被頂到了最上麵——
「張阿姨,聶遠在天上看著呢。他看到了。」
審判長清了清嗓子。
法槌再次落下。
「鑑於本案庭審出現重大情勢變更,合議庭決定休庭三十分鐘,合議後將依法宣判。」
「休庭。」
法警將周正國從被告席上架起來,帶往側麵的羈押通道。
周正國經過代理人席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偏過頭,目光和陸誠撞在一起。
陸誠正在整理桌麵上的檔案,動作不緊不慢。
他抬了下眼皮,看了周正國一眼。
就一眼。
然後低下頭,繼續理檔案。
周正國的嘴唇狠狠抽搐了一下,被法警拽著往前走了。
鐵鏈拖在地麵上的嘩啦聲漸行漸遠,側門在身後關上,法庭裡的騷動一點一點平息下來。
三十分鐘。
有人去走廊透氣,有人低聲交談。馮銳在後方的技術控製室裡盯著直播資料,實時線上觀看人數卡在四千二百萬冇有往下掉。
旁聽席後排幾個媒體記者瘋狂在筆記本上寫字,手速快得筆尖都要冒煙。
雷虎站在法庭外的走廊儘頭,兩條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左臉那道刀疤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格外紮眼。
周毅不知何時又坐在輪椅上了,真是一生全靠演技。
他自個推著輪椅從無障礙通道出來透氣,兩個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
他的手指動了動,朝雷虎比了個OK的手勢。
雷虎點了下頭,脖子發出一聲悶響。
三十分鐘很快。
法警重新開門,所有人魚貫回到各自的位置。
張桂芬被攙扶著坐回家屬位,她的藍布衫下襬已經被揪皺了,上麵深深淺淺全是淚漬。
被告席上,周正國被重新押回來。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起了白皮,藏青色夾克上少了兩顆釦子,整個人垮了一截。
王虎縮在另一端,儘量把自己和周正國之間的距離拉到最大。
法庭重新安靜下來。
審判長與兩名陪審法官從後門步入,落座。
法庭裡冇有一個人說話。
彈幕也在這一刻集體降速,四千萬人屏住呼吸,等著那份遲到二十一年的判決從審判長嘴裡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