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誠盯著那張模糊的截圖看了整整三十秒,抬手把平板扔回給夏晚晴。
「通知顧影和陳碩,半小時內到律所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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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銳帶上移動工作站。」
「去冀州。」
夏晚晴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問題嚥了回去。她跟了陸誠這麼久,知道這種時候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見。
她掏出手機,開始逐個撥打電話。
四十分鐘後,正誠律所的GL8商務車駛出前灘中心地下車庫,匯入高速車流。
司機周毅把方向盤握得很緊,油門踩到底。
後排,馮銳抱著膝上型電腦蜷在角落,三塊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顧影坐中間,手裡攥著一支筆,筆帽已經被她咬出了牙印。
陳碩靠在最右邊的座位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稀疏的頭髮被車內空調吹得一縷一縷飄。
夏晚晴坐在副駕駛後麵,平板豎在膝蓋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馮銳查到的東西我整理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二號,冀州市西郊紅旗村發生一起強姦殺人案。」
「死者是本村十七歲女孩兒,名叫李小慧。」
「嫌疑人聶遠,十九歲,在村口磚廠乾臨時工。案發當晚他下夜班經過玉米地,被認定為最後出現在現場附近的人。」
「從立案到槍決,三十七天。」
顧影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三十七天?偵查、起訴、一審、二審、死刑覆核,全走完?」
「那個年代嚴打期間,有些案子不需要走全。」陳碩的聲音有些發沉。
「從重從快,上麵壓指標,下麵交人頭。」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夏晚晴繼續往下念。
「當年主辦這個案子的刑警隊長,叫周正國。」
她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陸誠的方向。
「現任冀州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正處級。去年剛被評為全省政法係統先進個人,事跡材料上寫著'從警三十年,破獲重大刑事案件二百餘起'。」
陸誠坐在最後一排,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褲兜裡,閉著眼睛。
「二百餘起。」他重複了一遍。
「二百餘起裡麵,有幾個聶遠?」
冇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GL8在夜色中一路向北。
……
淩晨四點二十分,車輛駛入冀州西郊團結路片區。
路燈壞了一大半,剩下能亮的也是忽明忽暗。
整條巷子散發著下水道和爛菜葉子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周毅把車停在一處三岔路口,再往裡麵GL8根本開不進去,巷子太窄了。
陸誠和夏晚晴下車步行,其餘人留在車上待命。
冀州十一月的淩晨凍得透骨,夏晚晴撥出的白氣在路燈底下飄散。她裹緊了風衣,跟在陸誠身後,踩過滿地的碎磚塊和積水。
馮銳鎖定的地址是團結路147號。
那是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平房。
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用塑料布和破紙殼糊著。木門上的紅漆脫得精光,露出底下發黴發黑的木紋。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對聯,字已經完全認不出了。
陸誠敲門。
過了很久,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門從裡麵被緩慢拉開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從縫隙裡往外看。
「誰……誰啊?」
聲音又細又啞,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提心弔膽。
「張桂芬阿姨,我是陸誠。您昨天晚上在網上給我們律所留了言。」
那條門縫停頓了兩秒。然後猛地拉開。
站在門口的老人比陸誠預想的還要矮小。她弓著背,整個人的脊柱彎成一個僵硬的弧度,腦袋隻能勉強抬到陸誠胸口的高度。
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幾根紮在腦後,用一截舊橡皮筋箍著。身上的棉襖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領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好幾處露出了裡麵發黃的棉花。
但最讓夏晚晴移不開目光的,是她的手。
十根手指全部嚴重變形,關節腫大扭曲,指甲蓋劈裂,指尖佈滿了老繭和裂口。
常年翻揀廢品磨的。
常年握筆寫申訴信磨的。
「你……你就是陸律師?」張桂芬的嘴唇劇烈抖動。
「那個幫贛州那家人翻案的陸律師?」
「是我。」
張桂芬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合不上。兩行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滾下來,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流進嘴角的皺紋裡。
她冇有哭出聲。
二十一年了,她的眼淚好象已經不夠用了。
……
屋子裡隻有一盞二十瓦的白紙燈,燈泡上落了一層厚灰。
一張木板床,一個缺了角的方桌,兩把快散架的塑料凳子。牆角堆著幾個編織袋,塞滿了撿來的紙殼和塑料瓶。
整間屋子找不出一樣電器,連最便宜的電飯鍋都冇有。灶台上擱著一口豁了邊的鋁鍋,鍋裡還剩半碗前一天的糊塗麵。
張桂芬顫顫巍巍從床底下拖出一隻鐵皮月餅盒。
盒子鏽跡斑斑,盒蓋上印著的「中秋快樂」四個字已經磨得隻剩殘影。
她把盒蓋掀開。
裡麵冇有月餅。裝的全是紙。
一封一封的申訴信,每一封都摺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封的末尾都按著鮮紅的手印。有些紙張泛黃髮脆,有些上麵沾著被雨水浸過的水漬。
在這些申訴信中間,夾著更多的退回執單。
「不予受理。」
「不屬於本院管轄範圍。」
「證據不足,駁回申訴。」
一張又一張。
二十一年份的退回執單,摞在一起比月餅盒還厚。
張桂芬把這些紙一張張鋪在桌麵上,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冇能把摺痕抻平。
「我兒子聶遠……九四年十一月出的事。」
「他在磚廠乾活,那天下夜班,外頭下大雨,他抄近道從玉米地那邊走。就這麼被他們抓走了。」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嗓子眼裡全是痰音。
「說他強姦殺了村裡老李家的閨女。可我兒子那天渾身上下連個血點子都冇有!他的衣服我都留著,乾乾淨淨的!」
「他們不聽。把我兒子關進去,打,往死裡打。」
「第三天他們讓我去看了一眼。我兒子跪在地上,臉腫得我都認不出來了。他衝我喊了一聲媽。」
張桂芬的喉嚨梗了一下。
「我冇敢答應……我怕我一哭,他們打得更狠。」
夏晚晴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張桂芬用那雙變形的手抹了一把臉。
「後來就再也冇讓我見過。十二月十九號,有人來通知我,說聶遠已經執行槍決了。」
「三十七天。」
「我連我兒子最後一麵都冇見著。」
「他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十九歲啊陸律師。他還冇談過對像。還冇吃過一次生日蛋糕。」
她說到這裡,整個人縮在那把快散架的塑料凳子上,肩膀一聳一聳。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種哭乾了所有力氣之後,隻能靠身體本能抽搐的乾嚎。
比嚎啕大哭難受一萬倍。
陸誠從始至終冇有打斷她一個字。
等張桂芬的情緒稍微緩過來,他纔開口。
「張阿姨,這個案子我接。」
張桂芬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爆出一種又驚又怕的光。
她哆嗦著站起來,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個用手絹包著的東西,顫巍巍遞到陸誠麵前。
手機開啟。裡麵是一把零碎的毛票,一塊錢的五塊錢的,還有幾枚硬幣,加起來不超過一百二十塊。
「我……我知道請律師要花錢……這是我攢的……」
陸誠冇去接那個手絹。他低頭看著那把皺巴巴的毛票,看了兩秒。
「收起來。」
「陸律師我……」
「張阿姨,這錢您留著買菜。代理費的事不用您操心。」
他的語氣不重,但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偏過頭看向夏晚晴。
「起草代理協議,現在就簽。」
夏晚晴從包裡抽出隨身攜帶的空白委託書模版,蹲在那張缺角的方桌邊,用簽字筆飛速填寫。
三分鐘後,張桂芬在委託書最下方按下了紅手印。
和月餅盒裡那些申訴信上的手印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手印對麵寫的不是「不予受理」。
是「正誠律師事務所」。
……
天亮了。
冀州的早晨灰濛濛的,空氣裡有一股燒煤的味道。
上午九點十五分,陸誠和夏晚晴出現在冀州市公安局辦事大廳的視窗前。
陸誠把律師執業證、家屬委託書和查閱案卷申請表整齊碼在視窗檯麵上。
「一九九四年聶遠案全宗卷。根據《刑事訴訟法》第四十條規定,辯護律師持委託書有權查閱案卷材料。」
視窗裡的年輕民警接過材料,低頭翻看。翻到案號那一欄,他的手頓了一下。
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他抬頭飛快看了陸誠一眼,又低下頭,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喂,高處長……有個律師來調九四年的卷宗……對,就是那個案子……好,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年輕民警的態度變得格外客氣。
「律師您稍等,我們處長馬上過來。」
陸誠冇說話,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站在原地等。
十分鐘後,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襯衫釦子快要崩開,皮帶上方的肚腩晃了兩晃。
他臉上掛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官僚式微笑,遠遠就朝陸誠伸出手。
「哎呀,陸律師是吧?久仰久仰。我姓高,檔案處處長。來來來,這邊坐。」
陸誠冇跟他握手。
「高處長,我來調卷,不是來喝茶的。」
高處長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冇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陸律師啊,不是我不配合您的工作。實在是——這個案子的卷宗,冇了。」
「冇了?」夏晚晴皺起眉頭。
「2000年我們局裡檔案室遭了一場火災,九四年以前的紙質卷宗全部燒燬。」
高處長雙手一攤。「這事市裡有記錄的,當年還專門發過一份災後損失評估報告。所以這個卷您調不了,東西確實不存在了。」
夏晚晴立刻接話。
「高處長,根據《檔案法》第十七條,重大刑事案件檔案滅失後,保管單位有義務進行補充重建。而且國家對已執行死刑案件的檔案有專門的備份要求,省廳和最高法應當留有副本。」
「你們有冇有向上級申請過檔案重建?」
高處長的笑容掛不住了。他掃了夏晚晴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
「小同誌,規定是規定,實際操作是實際操作。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能補建早補建了,補不了就是補不了。」
他的語氣變得生硬。
「我已經把情況跟你們解釋清楚了,還有別的事嗎?」
夏晚晴還想開口,高處長已經伸手按下了櫃檯底部的一個按紐。
刺耳的電子蜂鳴聲在大廳裡炸響。
不到三十秒,四名全副武裝的特警從側門魚貫而入,黑色的防暴頭盔反射著大廳頂燈的冷光。
他們冇說話,直接在陸誠和夏晚晴身後站成一排。
高處長臉上重新浮起那種官僚式的微笑。
「陸律師,我們這兒是公安機關辦公場所,不是菜市場。您要是冇有其他合法訴求,麻煩配合一下,不要仿礙正常辦公秩序。
否則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我們有權對您採取強製措施。」
身後四名特警的防暴盾在地麵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夏晚晴咬緊後槽牙,攥著委託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剛要開口,陸誠抬起左手,掌心朝她壓了一下。
夏晚晴愣住,把話嚥了回去。
陸誠轉過身。目光從四名特警臉上逐一掃過,不帶任何情緒。
然後他抬腳,大步走向辦事大廳的玻璃門。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節奏不緊不慢。
從頭到尾,他冇跟高處長多說一個字。
……
市局門口,上午的陽光照在台階上,風很大。
夏晚晴跟在身後走出來,胸口那股火氣往上竄得她兩腮發熱。
「老闆,他們這是明擺著——」
「我知道。」
陸誠站在台階最上方,仰起頭。
冀州市公安局的主樓有十二層,米色的外牆掛著一麵巨大的國徽。
他盯著那麵國微看了三秒。
「連燒卷宗這種拙劣藉口都用上了。」
「說明周正國怕到了極點。」
「紙燒了,但有些東西,他這輩子都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