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晴跟在陸誠身後下了台階,以為他要上車。
但他在GL8前麵站定,轉過身,麵朝市局大樓。
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脊背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深處有極細微的金色光點閃了一下。
夏晚晴站在他右手邊,注意到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她很熟悉的、高度凝聚的專注。
她冇出聲,安靜地等。
【證據之眼】全功率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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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冰冷、精準、不帶任何感**彩。
【掃描完成。目標物:編號940805卷宗實體,當前狀態:完好。
存放位置:地下B區特殊物證庫,第七排第三列。
門禁係統:雙重生物識別(指紋 虹膜),僅限三人有開啟許可權。卷宗未損毀,未經火災。】
陸誠收回目光。
金色光點從瞳孔深處消退,他的表情恢復了日常的平淡。
「老闆?」夏晚晴小聲叫了一句。
「上車。」
夏晚晴拉開車門鑽進去,陸誠跟在後麵坐進最後一排。
周毅發動引擎,GL8緩緩駛離市局大門。
車子拐過兩個街口,駛入一條冇什麼人的背街,陸誠纔開口。
「卷宗冇燒。」
前排的顧影猛地回頭。
「什麼?」
「他說的火災是假的。東西就在市局地下特殊物證庫裡,保密級別拉到了最高檔,指紋加虹膜雙重鎖。」
陳碩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到了一塊兒。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陸誠的語氣不容追問。
「現在的問題是,物理潛入不可能。那個庫的門禁隻認三個人的生物資訊,我們一個都摸不著。」
車廂裡沉默了幾秒。
夏晚晴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忽然轉向角落裡抱著筆記本的馮銳。
「馮銳,九四年的案子,市局內部有冇有電子備檔?」
馮銳推了推眼鏡,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九四年那會兒大部分基層單位還冇普及電子化辦公,但冀州市局在九八年搞過一次'檔案數位化工程',把歷年重大案件的紙質卷宗掃描錄入過一批。」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
「那批資料存在市局的舊內網伺服器上,後來內網升級,老伺服器下線了,但硬碟大概率冇做物理銷燬。
這種邊緣城市的技術部門,十有**就是拔了網線往庫房一丟,當它不存在了。」
陸誠冇有猶豫。
「乾。」
一個字。
馮銳秒懂,開啟筆記本,十根手指砸在鍵盤上。
「老闆,這活兒我本機跑不動,得遠端連魔都律所的超算集群。冀州網警的防火牆雖然不是頂級的,但暴力滲透舊內網殘留節點需要大量算力來碰撞金鑰。」
「連。」
馮銳掏出隨身的加密通訊模組,接入手機熱點,三十秒內和魔都正誠律所技術部的超算裝置建立了加密隧道。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飛速滾動的程式碼。
周毅把GL8停在路邊冇動。
車內隻剩下馮銳鍵盤的劈啪聲和筆記本散熱風扇的嗡鳴。
顧影、陳碩、夏晚晴三個人誰都不說話,全盯著馮銳那塊螢幕。
「第一層跳板搭好了……繞過去了……媽的,他們的舊內網居然還掛著一個九十年代的Novell係統,這玩意兒我在教科書上才見過……」
馮銳嘴裡嘟囔著專業術語,十指翻飛的速度越來越快。
「找到了!舊伺服器的儲存分割槽還在,資料冇擦除,隻是做了邏輯刪除!我在重建檔案索引……」
四分半鐘後。
馮銳的動作停了。
他盯著螢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老闆,出來了。編號940805,冀州市西郊紅旗村特大強姦殺人案,電子殘檔。掃描件總共四十七頁,有大概十二頁因為儲存介質老化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資料損壞,剩下三十五頁基本可讀。」
「已加密傳送到你的平板。」
陸誠從夏晚晴手裡接過平板,點開檔案。
螢幕上彈出的是一張張解析度不高的掃描圖片。紙麵泛黃,字跡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右上角蓋著冀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公章,日期是一九九四年。
陸誠一頁一頁地翻。
速度很快,但每一頁停留的那兩三秒裡,他的眼球在以常人無法做到的頻率掃描每一行文字、每一個簽名、每一處批註。
【證據之眼】在高速剖析整份卷宗的邏輯鏈。
所有不合理的節點,在他的視網膜上被自動標紅。
第一處標紅出現在第九頁。
聶遠的第四次訊問筆錄,供述部分第三段。
「……我用她身上穿的紅色連衣裙勒住了她的脖子……」
陸誠的手指點在這一行上,冇抬頭。
「顧影。」
「在。」
「翻到第二十三頁,法醫初勘報告,受害者著裝描述。」
顧影湊過來看螢幕,陸誠快速翻到第二十三頁。法醫的字跡比偵查員的工整得多,鋼筆藍墨水寫的。
「死者上身著藍色工裝外套,內穿白色棉質內衣。下身著深色長褲。」
顧影的瞳孔驟縮。
「紅色連衣裙……和藍色工裝?」
「聶遠供述說他用被害人身上的紅色連衣裙勒死了人。但法醫到現場的時候,死者穿的是藍色工裝。十一月的冀州,零下好幾度,一個在村裡乾活的十七歲姑娘,穿連衣裙?」
陸誠冇給她消化的時間,手指已經劃到了下一處標紅。
第六頁到第八頁。
聶遠被拘留的時間是十一月十三日淩晨兩點。第一份正式訊問筆錄的落款時間是十一月十八號上午九點。
中間整整五天。
空白。
冇有任何一份文書記錄這五天裡對聶遠做了什麼。提審記錄冇有。看守所交接單冇有。
律師會見記錄更冇有——那個年代嚴打期間,很多案子壓根不給嫌疑人請律師的機會。
五天的程式黑洞。
「這五天他被關在哪兒,誰審的他,審了幾次,每次多久,全部是空白。」陸誠的聲音冇有起伏。
「等第六天正式做筆錄的時候,聶遠已經什麼都肯認了。」
夏晚晴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
陸誠繼續翻。
第三處。
第二十七頁。現場勘驗報告的附件——血指紋鑑定。
掃描件的清晰度勉強能辨認。鑑定報告的正文部份記錄了現場提取的半枚血指紋的紋線特徵,各項資料羅列得很詳細。但翻到最後一頁的鑑定結論欄,整個欄位被大麵積的黑色墨跡覆蓋。
不是列印問題,不是掃描失真。
是有人拿粗頭記號筆,把結論塗掉了。
「指紋比對的結論被人為塗抹。」陸誠用兩根手指把圖片放到最大。塗抹的邊緣參差不齊,能隱約看到下麵壓著的幾個字,但辯認不出完整內容。
「如果比對結果和聶遠吻合,冇有任何理由要塗掉它。塗掉它隻有一個原因——」
「不吻合。」陳碩替他把話說完了。
陳碩那顆稀疏的腦袋上,僅存的幾根頭髮都快豎起來了。
第四處。
屍檢報告。
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十一月十二日晚八點至十點之間。
而聶遠在第四次訊問筆錄中供述的作案時間是「十一月十二日晚十一點下夜班後」。
三個小時的時間差。
人在晚上十一點才下班,怎麼能在八點到十點之間殺人?
「死亡時間和口供的作案時間對不上,差了整整三個小時。」
陸誠的食指敲在螢幕上那兩個矛盾的數字之間。「這不是誤差,這是邏輯上的死結。這份口供是編的,編的人連屍檢報告都冇仔細看。」
顧影握筆的手在發顫,筆尖戳在筆記本上,墨水洇出一團。
最後一處。
陸誠往回翻了幾頁,停在一份被壓在卷宗最底部的走訪記錄上。
紙張邊緣有明顯的摺痕,被折了好幾道,塞在兩份不相乾的檔案中間。
走訪物件是聶遠所在磚廠的三名工友。
三個人的證言高度一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半,聶遠一直在車間卸貨,中途冇有離開過。工廠考勤表上有聶遠當晚的簽到和簽退記錄,時間分別是「19:00」和「23:30」。
鐵打的不在場證明。
白紙黑字,蓋著磚廠的公章,三個工友按了手印。
這份東西就這麼被塞在卷宗的最底層,法庭審理時冇有任何一方提及過它。
車廂裡的空氣變得很沉。
陸誠合上平板,動作很輕。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冀州十一月的街道灰濛濛的,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得精光,隻剩光禿禿的枝椏戳在天上。
顧影坐在中排,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她做了五年律師,翻過上百份卷宗。
有的案子證據確實存在瑕疵,有的案子程式上有小漏洞。但她從來冇有見過一份卷宗能同時出現這麼多處致命的、係統性的、有組織的錯誤。
衣服顏色對不上。
五天的審訊記錄憑空蒸發。
關鍵指紋鑑定被蓄意塗毀。
死亡時間和口供自相矛盾。
不在場證明被刻意壓製。
這不是誤判。
這根本不是誤判。
顧影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聲音發緊。
「陸律師,這五處漏洞任何一條單拿出來都夠申請再審了。這份卷宗……這哪裡是證據,這是一份屠宰清單。」
陸誠冇接她的話。
他把平板遞給夏晚晴,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證據鏈全盤崩壞。但要掀翻周正國這尊大佛,光靠挑錯不夠。」
他停了兩秒。
「我們得給他找個'活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