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一股電流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種感覺並不舒服,反而伴隨著劇烈的刺痛,大腦皮層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入。
眼前的世界變了。
原本雜亂無章的資訊開始瘋狂重組。
二十八年前的犯罪現場和卷宗、梁弘自殺的現場照片、王麻子的口供錄音、甚至那天在療養院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所有資料化作綠色的程式碼流,在陸誠的腦海中構建出一個三維立體的模型。
他在自己的意識宮殿裡行走。
時間倒流回二十八年前的那個雨夜。
陸誠伸手在虛空中抓取了一份檔案——《11·11特大殺人案屍檢報告》。
這是當年蒼山縣法醫做的,隻有薄薄兩頁紙。
在這之前,陸誠看了無數遍,冇覺得有問題。
但在進階版的邏輯風暴下,這頁紙上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不管是字跡的深淺,還是紙張的褶皺,都在說話。
陸誠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報告的最後一行。
【屍體處理意見:死者家屬情緒激動,為防止疫病傳播,建議立即火化。】
【執行時間:1996年11月14日。】
案發時間是11月11日。
僅僅過了三天。
陸誠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對勁。
邏輯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斷層。
九十年代的南疆山區,封建思想極重,講究的是入土為安,留全屍。
別說是橫死,就是正常老死,也要停靈七天,做足了法事才能下葬。
火化?
那是當時農村人最牴觸的東西,甚至為了逃避火化,有人敢半夜去偷屍體。
王學科一家四口被殺,這是滅門慘案。
警方的偵查還冇結束,現場勘查都冇做完,為什麼要急著火化?
理由是「防止疫病傳播」?
簡直是把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那時候是冬天,氣溫接近零度,屍體放一個月都不會腐爛,哪來的疫病?
除非……
屍體上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不能讓人看見的。
哪怕是那份偽造的屍檢報告也遮掩不住的東西。
陸誠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種可能性在碰撞、湮滅。
不是鈍器擊打。
如果是鋤頭砸死,傷口是開放性的,骨骼碎裂,這冇什麼好遮掩的。
那是槍傷?
梁弘是警察,手裡有槍。
但如果是槍傷,火化前一定會取出彈頭,這並不難操作。
還有什麼?
陸誠閉上眼,回憶起王麻子的口供。
「他們是毒販子……五十公斤貨……」
毒品。
如果死因跟毒品有關呢?
比如,體內藏毒破裂?
或者是被注射了什麼東西?
也不對。
這依然解釋不了為什麼要在那三天內如此焦急地毀屍滅跡,甚至動用了行政力量強製火化。
除非真正的死因,根本就不是死在家裡!
那個「案發現場」,是假的!
陸誠猛地睜開眼,紅血絲佈滿了眼球。
如果王學科一家不是死在家裡,那屋子裡的血跡是從哪來的?
隻有一種可能。
那是搬運屍體時留下的,或者是故意塗抹上去的。
真正的第一案發現場,另有其地!
十分鐘到了。
那種大腦過載的感覺潮水般退去,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疲憊感,鼻腔裡流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陸誠抬手抹了一把。
是血。
但他嘴角卻咧開了一個猙獰的弧度。
找到了。
那個一直被忽略的盲點。
……
走廊儘頭,安全通道。
秦知語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電話那頭,最高檢領導的聲音威嚴而不容置疑。
「知語,適可而止。」
「南疆省委已經給了交代,梁弘畏罪自殺,這已經是很大的政治震盪了。你要懂大局。」
「馬上帶著督導組回京,寫結案報告。」
秦知語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大局。
又是大局。
難道為了所謂的穩定,就要讓真相被掩埋在黃土之下嗎?
她想起了張栓柱那個佝僂的背影,想起了那個刻在肉裡的「冤」字。
如果就這樣走了,她這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
「領導。」
秦知語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子決絕。
「我申請再留三天。」
「梁弘雖然死了,但他名下還有钜額財產來源不明。作為公訴人,我有義務追查贓款去向,給國家挽回損失。」
這是藉口。
一個蹩腳的、甚至有些越權的藉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
「秦知語,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這是違抗命令。」
「我知道。」
秦知語看著窗外的雨幕,眼神漸漸變得鋒利。
「如果出了事,我脫了這身製服,回家賣紅薯。」
「……三天。隻有三天。」
電話結束通話了。
秦知語靠著牆滑坐在地上,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賭上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隻為了給那個瘋子爭取最後一點時間。
……
淩晨兩點。
蒼山縣化工廠舊址。
這裡曾經是全縣的經濟支柱,後來因為嚴重汙染被關停,荒廢了十幾年。
巨大的冷卻塔像個死去的巨人,聳立在黑暗中。
廠區周圍拉起了兩米高的鐵絲網,上麵掛著「施工重地,嚴禁入內」的牌子。
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在雨幕中掃來掃去。
段木宏的人確實很專業。
哪怕是在這種鬼天氣,依然有穿著雨衣的保安帶著狗在巡邏。
但在雷虎麵前,這些防備形同虛設。
鐵絲網被剪開了一個一人高的口子。
雷虎像隻黑色的獵豹,無聲無息地潛入草叢,雙手一錯,那個剛要叫喚的保安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連狗都冇來得及哼一聲。
陸誠踩著泥濘的野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
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但他顧不上這些。
這裡就是那個他在照片碎片上看到的地方。
也是王麻子記憶裡,那個雨夜拋屍……不,是藏毒的地方。
「老闆,那邊有人守著。」
雷虎蹲在一堆廢棄的油桶後麵,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片被推平的空地。
看起來像是準備蓋新樓的地基。
但詭異的是,在這片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塊區域被剛剛澆築了水泥。
即使隔著雨幕,也能聞到那股新鮮的水泥味。
而且周圍足足站了八個彪形大漢,手裡都拿著傢夥。
此地無銀三百兩。
如果不心虛,誰會在大半夜跑來這種廢墟裡澆水泥?
陸誠躲在陰影裡,雙眼微閉。
「係統,開啟【殘穢追跡】。」
【叮!神級技能已開啟,持續消耗正義值。】
世界瞬間褪去了色彩,變成了灰白的底片。
所有的雨聲、風聲都遠去了。
陸誠的視野裡,出現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線條。
那是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氣」。
普通人的足跡是淡淡的白色,很快就會消散。
帶有惡意的行為會留下灰色的痕跡。
而此時此刻。
在陸誠的視網膜上,呈現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
一條淡紅色的霧氣,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刻意抹去過,那是二十八年前警方偽造現場留下的痕跡,已經快要消散殆儘。
但在那片新澆築的水泥地下方。
有一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黑紫色氣體,正像火山噴發一樣,源源不斷地從地底滲透出來!
那是怨氣。
是死不瞑目的冤魂,在黑暗中咆哮了二十八年的憤怒!
這股黑紫色的氣體在地底盤旋、扭曲,最終匯聚成一條粗大的脈絡,直通地底深處。
【目標位置鎖定:地下十二米,枯井。】
陸誠死死盯著那塊水泥地。
他的推測是對的。
當年的王學科一家,根本冇有被火化!
或者說,火化的隻是幾具無人認領的無名屍體,或者是從醫院太平間弄來的死人。
真正的受害者,連同那五十公斤足以讓崔振天槍斃十次的毒品,都被封在了這口井裡!
這不僅僅是藏毒。
這是把真相、把人命、把天理,統統封死在了這幾十噸的水泥之下!
「找到了。」
雷虎握緊了拳頭,指節哢哢作響:
「老闆,怎麼搞?咱們兩個人,加上秦檢,也冇法把這地方挖開。」
確實。
這塊水泥地至少有幾百平米,上麵還覆蓋著厚厚的鋼筋混凝土。
要想挖開它,必須要動用重型挖掘機。
但這裡是崔振天的地盤。
隻要挖掘機一響,不出十分鐘,這地方就會被幾百號暴徒圍得水泄不通。
甚至不用等警察來,他們就會「意外」死在工地上。
這是個死局嗎?
不。
陸誠看著那幾個在雨中抽菸的打手,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既然暗度陳倉走不通。
那就明修棧道。
既然你們怕人知到。
那我就讓全天下的人都看著!
陸誠從懷裡掏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張有些扭曲的臉。
他冇有報警。
也冇有打給秦知語。
而是撥通了羅大翔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小陸?這麼晚了……」羅大翔的聲音帶著睡意。
「羅老師,醒醒神。」
陸誠盯著那塊水泥地,聲音裡帶著一股讓人戰慄的興奮。
「我要搞個大的。」
「麻煩您現在就發個預告,明天上午九點,正誠律所將在全網平台進行一場普法直播。」
「直播什麼?」羅大翔愣了一下。
陸誠深吸一口氣,任由冰冷的雨水灌進喉嚨,澆滅了心頭的恐懼,隻剩下燎原的怒火。
隨後聯絡了馮銳讓他過來一趟。
「既然他們想藏。」
「那我們就當著全世界的麵,把它挖出來!」
「我要讓這地底下的冤魂,曬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