湧市中心醫院,行政樓頂層。
空調冷風呼呼吹著,溫度設定在十六度,趙德發還是覺得熱。
汗水順著他那個光亮的地中海腦門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手裡攥著電話,腰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肥肉隨著電話那頭的咆哮聲一顫一顫。
「是……是!領導批評得對!」
「我明白!我一定深刻檢討!」
「這就去查!馬上查!哪怕把醫院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造謠的人揪出來!」
「請領導放心!湧市的天塌不下來!我拿黨性擔保!」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的盲音格外刺耳。
趙德發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僵了兩秒,確認那頭真的掛了,才猛地直起腰,狠狠把手機砸在紅木辦公桌上。
砰!
手機彈起來,差點崩到他臉上。
「黨性?擔保?」
趙德發扯開勒得有些窒息的領帶,隨手抓起桌上的紫砂壺,直接對嘴灌。
茶水早就涼透了,苦澀的茶梗嗆進氣管,咳得他滿臉通紅。
「咳咳咳……媽的!全是廢物!」
他看著電腦螢幕。
所有的社交平台都在瘋傳那個視訊。
雖然第一時間讓網信辦那邊打了招呼,撤熱搜、刪帖、封號,但這玩意兒就跟病毒一樣,越刪越多。
尤其是那個標題——《五個月嬰兒被活摘器官,湧市中心醫院是救人還是殺人?》
觸目驚心。
評論區早就炸了鍋,甚至有人把他趙德發的照片P成了黑白遺照,掛在網上公祭。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連敲門都顧不上,直接被撞開。
陳賢君跌跌撞撞衝進來。
這位平日裡講究到頭髮絲都要定型的海歸博士,現在狼狽得跟條喪家犬一樣。
金絲眼鏡隻有一條腿掛在耳朵上,白大褂釦子還扣錯了位。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兒。
就算噴了半瓶古龍水,也蓋不住那股子尿騷味。
那是他在太平間被霍岩嚇尿褲子留下的證據。
「院長!老趙!完了!全完了!」
陳賢君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眼珠子快要瞪出來。
「那個瘋子……那個姓陸的律師真的把視訊發出去了!我剛看到我有幾個國外的同行都在轉!」
「咱們走吧!趁現在警察還冇上門,咱們趕緊走!我有澳洲的綠卡,咱們從海路走,我知道一條線……」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把陳賢君剩下的話抽回了嗓子眼。
趙德發這一巴掌用儘了全力,手掌震得發麻。
陳賢君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那副掛不住的眼鏡飛出去老遠,撞在牆上碎成兩半。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德發。
「你還要走?」
趙德發繞過辦公桌,一把揪住陳賢君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別看這胖子平時養尊處優,這會兒求生欲上來,力氣大得嚇人。
「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啊啊啊?」
唾沫星子噴了陳賢君一臉。
「現在整個湧市的出口都被封了!高速、機場、高鐵站,到處都是特警!
你前腳敢邁出醫院大門,後腳就得被人摁在地上!」
「還澳洲綠卡?你信不信你要是敢跑,還冇上船就得被那幫人沉海裡餵魚!」
趙德發喘著粗氣,眼睛赤紅,裡麵全是血絲。
「你想死別拉上老子!老子還要留著這條命過年!」
陳賢君被吼懵了。
他身子一軟,順著桌沿滑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啊…」
「霍岩那個老不死的什麼都看出來了……那個陸誠手裡還有錄影……咱們根本洗不清……」
「洗不清也得洗!」
趙德發鬆開手,嫌棄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每一聲都敲在陳賢君的心頭。
「隻要咬死是醫療事故!隻要不承認那是預處理!大不了就是過失致人死亡,大不了就是坐幾年牢!」
「隻要不說出那件事……隻要不說出那個名字……」
趙德發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死死盯著陳賢君,眼神陰鷙。
「老陳,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要是敢亂咬,把那位供出來,都不用警察動手,你全家老小,還有你在澳洲那個私生子,一個都活不成。」
提到私生子,陳賢君渾身一抖。
他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此刻扭曲成一團,恐懼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股子癲狂。
「可是……可是那位會保我們嗎?」
陳賢君從地上爬起來,抓著趙德發的袖子,聲音嘶啞。
「咱們給他乾了那麼多臟活……這幾年送過去的'貨'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現在出事了,他會不會把咱們當棄子給扔了?」
趙德發冇說話。
這也是他最怕的。
那個人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
比起法律,那個人纔是真正的閻王。
趙德發深吸一口氣,走到辦公室角落的保險櫃前。
輸入密碼,轉動旋鈕,指紋驗證。
哢噠。
厚重的合金門彈開。
裡麵冇有成捆的現金,也冇有金條,隻有一個黑色的衛星電話。
這電話平時哪怕響一聲,趙德發都要心驚肉跳半天。
現在,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趙德發顫抖著手把電話拿出來,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陳賢君。
「閉嘴。不想死就別出聲。」
說完,他按下那個唯一的預存號碼。
嘟——嘟——嘟——
漫長的盲音。
每一秒都過得跟一個世紀那麼長。
趙德發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冰涼刺骨。
終於,電話接通了。
冇有任何寒暄。
聽筒裡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電子音,毫無起伏,冷漠得不帶一絲人氣。
「怎麼回事。」
簡單的四個字,讓趙德發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老……老闆。」
趙德發雙手捧著電話,腰彎成了九十度,對著空氣卑微到了塵埃裡。
「出了點意外。那個陸誠……他找來了霍岩。屍檢……失敗了。
霍岩發現了預處理的痕跡,現在輿論已經爆了,省廳督察組也介入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比咆哮更讓人恐懼。
趙德發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他急促地補充道。
「老闆,您放心,我這就安排人去銷燬剩下的資料,那個陸誠我也會想辦法……」
「閉嘴。」
電子音打斷了他。
「廢物。」
趙德發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連個過氣的法醫都搞不定,還讓幾個搞直播的戲子把事情捅到了省裡。
趙德發,我對你很失望。」
「老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不是留給死人的。」
電子音依舊毫無波瀾。
「我已經安排了衛莊過去。」
聽到「衛莊」這兩個字,趙德發的瞳孔瞬間放大,臉上露出一絲狂喜,緊接著又是深深的忌憚。
衛莊。
京都法律圈的「魔術師」。
那個傳說中能把黑說成白,把死人說活,隻要錢給夠,連閻王爺的帳本都能改的頂級大狀。
既然老闆派了他來,說明組織還冇放棄湧市這條線。
「在那之前。」
電子音繼續說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旁邊那條狗的嘴。」
趴在地上的陳賢君渾身一震,他知道「那條狗」說的是誰。
「如果你們進去了,最好祈禱自己能閉緊嘴巴。」
「你們的女兒在澳洲讀大二吧?聽說剛交了個男朋友。」
「還有陳醫生,你兒子在私立寄宿學校過得挺開心?
我想,他們應該很樂意成為'新'的'誌願者',為我們的醫療事業做出一點微薄的貢獻。」
這**裸的威脅,冇有任何掩飾,直接擊穿了兩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趙德發和陳賢君同時打了個寒顫。
他們太清楚「誌願者」意味著什麼了。
那就意味著躺在手術檯上,被麻醉,被切開,被掏空,最後變成一具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醫療廢棄物。
「明白……明白!」
趙德發拚命點頭,哪怕對方看不見。
「我一定閉嘴!死都閉嘴!」
「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趙德發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僵了幾秒,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稍稍褪去,才癱坐在老闆椅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還活著。
暫時。
陳賢君從地上爬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了看趙德發,又看了看那個黑色的衛星電話,聲音乾澀。
「院長……老闆是什麼意思?衛莊真的能救我們?」
趙德發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衛莊能不能救我們不知道,但他肯定能讓陸誠脫層皮。」
他看向陳賢君,目光擇人而噬。
「聽到老闆的話了嗎?在衛莊來之前,把你的嘴縫上。督察組問什麼都說不知道,實在不行就裝暈,裝病!要是敢多吐半個字……」
趙德發冷笑一聲。
「你兒子那兩顆腰子,估計就保不住了。」
陳賢君打了個哆嗦,連連點頭,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看著辦公室門關上,趙德發重新轉過身,麵對那個敞開的保險櫃。
他從最底層的檔案夾裡,抽出一份牛皮紙袋。
紙袋很薄,封麵上冇有任何標識,隻在右上角蓋了一個猩紅的印章:絕密。
趙德發顫抖著手,解開纏繞的白線,抽出裡麵的幾張紙。
那是一份名單。
如果陸誠在這裡,一定會驚恐地發現,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詳細的血型、組織相容性抗原資料,以及……預定摘取時間。
而名單的最後二行,赫然寫著:
【編號:S-729,姓名:林軒(已完成),來源:育嬰中學。】
【編號:S-730,姓名:陳熙(失敗),來源:湧市中心醫院。】
趙德發的指尖劃過那些名字,眼神複雜。
這裡麵的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筆钜額財富,也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
「陸誠啊陸誠……」
趙德發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容。
「你以為你隻是在幫一個孩子討公道?你是在砸大家的飯碗啊。」
他將檔案重新塞回紙袋,小心翼翼地放進保險櫃最深處,然後用力關上櫃門。
哢噠。
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