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間的混亂隨著一陣警笛聲被強行鎮壓。
帶隊的不是湧市分局的人,而是陸誠特意通過老關係請來的省廳督察組。
周毅這會兒正蹲在地上,那三個黑衣人已經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僅手腳被皮帶捆成了死結,嘴裡還貼心地塞上了從垃圾桶撿來的廢棄口罩,防止這幫人亂咬舌頭或者大喊大叫。
「老闆,這幾個貨色怎麼辦?」
周毅手裡還掂量著那個螢幕稀碎的手機,眼神往那幫剛衝進來的特警身上瞟了一眼。
「別給分局那幫人。」
陸誠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讓尼古丁稍微壓製一下胸腔裡翻滾的戾氣。
「直接交給督察組的老劉,就說是我送他的見麵禮,涉嫌故意殺人未遂,還有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
「另外,那幾瓶硫酸和手機,讓老劉親自封存,別經湧市這邊的手。」
周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著有點森然。
「明白,要是有人敢半路截胡,我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陸誠轉過身,看向還在解剖台前發呆的陳建國夫婦,以及正在收拾工具的霍岩。
霍岩那箇舊皮箱已經被重新扣好,老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背上的青筋還冇消下去。
「晚晴。」
陸誠喊了一聲。
夏晚晴這會兒正靠在牆上乾嘔,聽到老闆喊,立馬直起身子,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紅通通的,顯然是被剛纔的場麵刺激得不輕。
「視訊備份了嗎?」
「備了……雲端三份,本地兩份,還發了一份給馮銳。」
夏晚晴聲音有點啞,但回答得很乾脆。
「很好。」
「原件留好,給警方的隻能是拷貝件。」
「這年頭,有些穿製服的心比黑社會還黑,不得不防。」
處理完現場,陸誠冇打算在這晦氣地方多待。
至於趙德發和陳賢君?
這兩位剛纔還在叫囂的大人物,此時正縮在角落裡,看著省廳的人把那三個殺手押上車,臉白得跟剛刷了大白的牆一樣。
他們想攔,但在那個紅色的證件麵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
半小時後。
湧市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陸誠臨時租下的套房內。
這裡環境一般,牆紙發黃,空氣裡還飄著股淡淡的黴味,但這會兒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陸誠坐在那張有些搖晃的寫字檯前,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出的藍光映照著他冷硬的側臉。
他開啟了一個通訊錄裡躺著一個名字:蕭然。
湧市檢察院公訴科副科長。
這是陸誠來湧市前做的功課之一。
此人是政法大學的高材生,出了名的硬骨頭,在湧市這個大染缸裡混了七八年還在副科位置上趴著,足以說明這人要麼冇背景,要麼太有原則。
陸誠賭他是後者。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那段長達四十分鐘、未經任何剪輯的屍檢錄影被拖進了對話方塊。
附言隻有一句話:
【看看湧市的天,是不是真黑得看不見五指了。】
傳送。
進度條走完。
陸誠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魚餌已經拋下去了,現在就看這條魚敢不敢咬鉤。
……
湧市檢察院,三樓公訴科。
即使是午休時間,蕭然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
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案卷,但他現在冇心思看。
手機某款軟體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蕭然皺了皺眉。
這個私密帳號隻有極少數大學同學知道,這時候誰會找他?
點開訊息。
那個陌生的頭像發來一個視訊檔案。
蕭然猶豫了兩秒,插上耳機,點了播放。
視訊畫麵有些抖動,顯然是手機拍攝,背景音嘈雜,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
起初,蕭然隻是漫不經心地看著。
醫療糾紛這種事,他見得多了,無非就是家屬鬨騰,醫院推諉。
但當畫麵中那個乾瘦的老法醫舉起那顆暗紅色的心臟,吼出那句「心臟發育堪稱完美」時,蕭然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把音量調大。
緊接著,那個老法醫手中的探針刺向了嬰兒的後腰。
「供體預處理……」
「**器官移植……」
蕭然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死死盯著螢幕。
這踏馬是在拍恐怖片嗎?
在一家公立三甲醫院的手術檯上,把一個活生生的五個月大嬰兒,當成零件拆?
蕭然感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如果是真的……
這案子足以把湧市,不,把整個越江省的天都捅個窟窿!
他是個檢察官,也是個父親。
他女兒今年剛滿三歲。
隻要一想到那個躺在冰冷解剖台上的孩子,如果不幸的是自己女兒……
蕭然猛地咬住嘴唇,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
這案子燙手。
不僅燙手,簡直就是個火藥桶。
趙德發在湧市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動了他,等於跟半個官場為敵。
但他這身製服,當初穿上的時候,可是對著國徽發過誓的。
蕭然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抽出幾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褲子上的水漬。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圈。
兩圈。
三圈。
最後,他在窗前停下,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
去他媽的前途。
去他媽的明哲保身。
這要是都能忍,他還不如回家賣紅薯。
蕭然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證據封存,給我24小時。我越級向省檢匯報,但這期間你們必須保證自身安全,這幫人什麼都乾得出來。】
發完這條訊息,蕭然拔掉網線,把那個視訊檔案拷貝進隻有他自己知道密碼的加密U盤,貼身放進襯衣口袋。
那位置,緊貼著心臟。
……
快捷酒店內。
看到回復,陸誠輕笑一聲,眼神裡的冷意消散了幾分。
看來這世道,還冇爛透。
「馮銳。」
陸誠轉過頭,看向坐在另一張床上敲程式碼的年輕人。
「在。」
馮銳頭都冇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劈裡啪啦響,螢幕上全是滾動的程式碼流。
「給我查。」
「關鍵詞:腎臟移植、湧市中心醫院、陳賢君。」
「重點挖暗網和境外那些不合法的醫療中介論壇。」
「既然是產業鏈,這貨就不可能隻乾這一票,也不可能冇有買家。」
「我要知道,那個陳賢君到底是給誰供的貨。」
馮銳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嘴角露出一絲興奮的怪笑。
「老闆,你這就有點看不起我了。」
「剛纔夏律師把視訊發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在跑指令碼了。」
「這幫孫子雖然用了加密鏈路,但在我眼裡,跟裸奔也冇什麼區別。」
說著,馮銳按下了回車鍵。
啪!
螢幕畫麵一轉,跳出一個黑底紅字的介麵。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境外醫療論壇,冇有名字,隻有一個扭曲的蛇杖標誌。
「這就是個買賣人體零件的地下黑市。」
馮銳指著螢幕解釋道。
「我順著那個陳賢君的社交帳號關聯資訊,摸到了他以前用過的一個虛擬郵箱。」
「這傻叉為了省事,密碼居然用的是他老婆的生日加車牌號。」
陸誠冇理會馮銳的技術炫耀,直接湊過去看。
郵箱裡躺著幾百封郵件。
大部分都是英文,還有些看不懂的代號。
「篩選一下,我要最近三年的往來記錄。」
馮銳手指飛舞。
很快,一封被標記為「重要」的郵件跳了出來。
發件時間是三年前。
標題偽裝成了一份普通的「國際心血管學術研討會邀請函」。
但附件裡根本不是什麼會議流程,而是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履歷表。
正是那個陳賢君的。
「老闆,你看這個。」
馮銳把履歷表放大,指著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2018年-2020年,任職於京都天使私立醫院,擔任心外科副主任,負責VIP客戶特殊醫療服務。】
京都天使私立醫院。
陸誠眯起眼睛,這名字有點耳熟。
「查這醫院的底。」
馮銳不需要吩咐,早就切開了另一個視窗。
「查到了。」
「京都天使私立醫院,註冊資金五個億,法人是個傀儡,但背後的實控資方……」
馮銳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陸誠,表情有點古怪。
「華茂集團。」
華茂集團。
又是華茂集團。
之前的「育嬰中學案」,那所把學生當畜生馴化的學校,背後的最大投資方也是華茂集團。
現在這個把嬰兒當零件拆的黑心醫生,也是華茂集團培養出來的。
如果說一次是巧合。
那兩次就是必然。
陸誠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的雨還在下,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輪廓。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之前整理的「育嬰中學」資料,攤開放在桌上。
然後讓馮銳把陳賢君那份履歷列印出來,並排放在一起。
兩張紙。
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地方。
一個是在學校裡摧毀孩子的精神,把他們變成聽話的奴隸。
一個是在醫院裡竊取孩子的器官,把他們變成富豪的續命藥。
這兩條罪惡的產業鏈,在這一刻,通過「華茂集團」這四個字,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這就不是什麼簡單的商業投資了。
這是一個龐大的、吃人的怪物。
它一邊吃著孩子的腦子,一邊吃著孩子的心肝。
「老闆……」
夏晚晴站在旁邊,看著那兩份資料,臉色煞白,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這也太……」
她想說恐怖,但發現這個詞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黑暗。
陸誠盯著那兩份資料,眼神反而越來越亮。
那是獵人發現了頂級獵物時的興奮。
那種嗜血的、瘋狂的興奮。
「看來,我們這次釣到的不是什麼小魚小蝦。」
陸誠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這是一條大白鯊。」
「既然他們把網織得這麼大,那我們就幫他們收收網。」
陸誠轉過身,拿起手機,翻出了一個許久未撥的號碼。
那是杜剛的電話。
之前在「豫州背屍案」裡結下的過命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