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華濃”的名聲在京城裏小範圍傳開了。垂意街附近愛俏的姑娘夫人們都紛紛趕過來買。
錢掌櫃端著一隻陶盆,一盆的水嘩啦一聲潑在地上,心裏暗罵,現在名聲越高,以後摔得就越慘。原本掃灑的小夥計阿鬆看著那隻水盆被錢掌櫃拿走了,抓抓頭,摸不著頭腦。他剛要進門去,忽然餘光瞥見街上有幾個人抬著一隻擔架,往寧春堂那邊趕。阿鬆腳步一頓,悄悄地湊過去看熱鬧。
“各位父老鄉親,給我們做主啊!”
那幾個漢子抬著擔架重重往寧春堂麵前一擱,頓時哭天搶地。
“我這妹子愛俏,臉上生了痘,就去他們寧春堂買了幾罐藥茶,結果回來喝了沒幾天,人就沒了!這種庸醫不能再害人,必須封了他的鋪子,砸了他的招牌!”
左鄰右舍一聽見這叫喊,紛紛趕過來圍觀。那幾個漢子見看的人多了,立刻把擔架上的白布一掀,一個麵容慘白的姑娘靜靜躺著,臉上生了許多痘,顯然沒了氣。眾人見了,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家這藥茶叫‘露華濃’是吧?前兩天我還買了一罐,這兩天喝了幾回,我會不會也跟這姑娘一樣啊?”
“我就說,人家對麵的安和堂,幾年都不搞一次義診,怎麼他們一開張就搞義診?肯定是本事不夠,要賺名聲,醫術又不到家,配出來的東西生生把人喝死了!”
嘈嘈雜雜的議論越來越響,顧檸一掀簾子走了出來。
那幾個漢子見了,立刻紅著眼衝上去:“你個庸醫!這藥茶是你配的吧?你還我們家妹子命來!”說完伸手就要去抓顧檸的肩膀。
“這位相公,稍安勿躁,是非尚未有定論。”
忽然斜刺裡伸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那漢子用力掙了掙,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就像鐵鉗似的,怎麼也掙不開。他下意識轉頭,隻見抓著自己的是個看著稍有些文弱的年輕公子。牙白衣衫,烏黑眼眸,青絲垂落。麵上明明帶笑,卻無端有幾分滲人。
“難道我妹子就這麼白死了?”
“我已經讓鋪子裏的夥計去報官了,”顧檸開口,“再耐心等一等,等官府的人來了,查出結果,若是我們鋪子的藥茶真有問題,賠錢,閉館,自不必多說。”
這話有理有據,圍觀眾人一時找不出什麼毛病,議論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漢子見了,哪肯如此?隻冷哼一聲。
“說的比唱的好聽!誰不知道你們醫館開張第一日,就有好些富家小姐前來捧場,其中也不乏官眷人家的。指不定你們早就和官府的人串通了,沆瀣一氣!”
顧檸沒有說話,隻是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這事本就來得蹊蹺,那藥茶每一罐都是她仔細配製的,根本不可能有問題,除非喝藥茶的人和之前的郟靜姝一樣稟賦不耐。
她本以為也是如此,但眼前這漢子卻得理不饒人,有些過分了。就好像故意要把事情鬧大,把這帽子死死扣在他們頭上,恨不能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而且……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擔架上躺著的姑娘身上。這姑娘雖然嘴唇發紫,但麵頰瘦削,毫無腫脹。如果是對“露華濃”裡的藥物稟賦不耐導致的急喉風,麵頰定會腫脹。
“嗬,說不出來話了吧?”那漢子見顧檸不語,冷笑,“你們急著報官,不過是為了讓官府的人快些過來,替你們掩蓋罪責!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讓你們這些庸醫給我妹子償命!”
“要真是你說的這樣,那恐怕你現在應該鬧不到這裏。根據本朝律令,誣告者杖責二十。這位相公,我勸你還是考慮好了再說話。”
那漢子還想再說什麼,隻是給顧檸那雙清淩淩的眼眸一看,下意識就住了口。他立刻意識到,這女大夫剛纔不是說著玩兒的,她是真的會這麼做。
日頭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五城兵馬司的人匆匆趕來維持現場秩序。宛平知縣帶著仵作、衙役等人緊隨其後。擔架上的白布完全掀開,那姑娘應當是才死了沒多久的,瞧得出隻有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卻不符合這個年紀,顯得矮小瘦削。圍觀眾人一片唏噓。
“死者,女,年十六,死於一個時辰前,”仵作一麵勘驗屍身,一麵高聲道,“麵唇青黑,指甲紫紺,瞳縮涎流,仰麵僵直。死因應是烏頭類毒物所致。”
話沒說完,那漢子立刻跳了出來。
“大傢夥都聽到了吧,我妹子是因為吃了烏頭死的!我們尋常人家哪有烏頭這種毒物?”說著他從袖子裏掏出一隻玉色瓷瓶,“剛巧,他們寧春堂的藥茶我也帶過來,大人,你若是不信,可以差人驗一驗!”
知縣給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將瓷瓶遞到仵作手邊。隻見那仵作用銀鑷子撿著瓷罐裡的藥茶仔細嗅聞,立刻拱手道:“大人,這罐子裏確有烏頭。”
此言一出,圍觀眾人一時炸翻了鍋。
“老天,這寧春堂的藥茶居然真的有毒?”
“我還買了好幾罐呢!唉。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我太懶了一直沒喝。”
“那是毒藥茶,能不能找他們寧春堂退貨?不對,隻退貨怎麼行?還要他們賠我們雙倍的銀子!”
竊竊察察的議論傳入耳中,那漢子眼眸裡閃過一絲得意。他立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給知縣連磕好幾個頭:“青天大老爺,您也聽到了,求您給我妹子做主!”
“顧檸,遲硯,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知縣把手背在身後,緩緩踱步,“若是無異議,則屬過失殺傷。按照本朝律令,應判處杖責二十,賠償死者家屬白銀一百兩,並閉館整頓!”
“大人,民女確有話說,”顧檸不卑不亢,上前拱手一揖,“根據本朝律令,誣告若屬實,則杖責二十。若故意殺人,證據確鑿,則判處秋後問斬。民女要告這位相公誣告我們醫館清譽,並再告其收受賄賂、故意殺人。還望大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