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趙秋棠乾笑了兩聲,“這種事情怎麼是我一個做下人的能知道的?”
實際上那天晚上,夫人和張婆子在書房裏說了許久,第二天就把那位冒牌的大小姐接回來了。具體說的是什麼……趙秋棠眼眸裡閃過一絲惱恨,夫人寧願信張婆子那個兩麵三刀的,也不願意相信她這個從小奶大的乳母。
顧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瞧了一會兒,隻笑:“也是。這高門大戶裡當主子的心思,哪是我們平頭小老百姓能猜到的?隻是可憐了那位大小姐,若是好好在道觀獃著,興許也能安然無恙呢。”
趙秋棠勉強笑著附和了兩聲,拿著藥茶罐和玉容膏就走了。簾子垂下,擋住外麵的日光,顧檸的麵容隱沒在一片陰影裡。
“小姐……”紅葯猶豫著開口,“可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小姐向來不愛做沒用的功夫,再加上方纔說的那些話……紅葯小心翼翼觀察著顧檸的神色。隻見顧檸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眼眸慢慢抬起,露出一個和往常別無二致的笑。
“你還記得三年前我們剛回顧府的時候顧夫人的態度嗎?”
“奴婢自然記得,奴婢當時就想,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當母親的?”
離京十餘年,不同於顧檸的平靜,紅葯卻是滿心期待。她坐在馬車裏就掀開車簾子,滿心激動地望著不斷倒退的街景。她記得她當時還勸小姐,說當年的事,說不定有什麼誤會。
“結果呢?狗屁的誤會!”想到當時的情景,紅葯就氣不打一處來,“給您安排最差的院子也就罷了,要不是那天聽到院子外麵的粗使婆子聊天,恐怕我們住了半年也不知道,您住在寧安苑,曾經還有過鬧鬼的傳聞呢!這天底下有哪個母親會把鬧鬼的院子給女兒住?就算是對著上門打秋風的親戚也不好這麼做!”
“是呀,對親戚、客人都不會如此……”
會被這樣對待的,恐怕隻有。
仇人。
顧檸仔細擺弄著手邊的藥材,淡淡的苦香染上指尖。顧檸將壓碎、折斷的藥材仔細收進一個玉色瓷瓶裡。顧檸提筆蘸墨,在彩箋上寫下“露華濃”三個字仔細貼好。
“小姐,你寫這個做什麼?”紅葯湊過去看,不解。
“你真笨!小姐這麼費心思做藥茶,肯定是想給咱們醫館增加收入,”旁邊的阿七把手裏的賬本翻得嘩啦啦作響,“畢竟經過張二小姐還有昨日義診那一遭,咱們醫館祛痘美顏,還便宜實惠的名聲算是傳出去了。”
阿七翻弄著賬本,心裏十分自得。不愧是他,他和大公子學了一晚上,算賬經商的本事就大大增強。他的餘光淡淡瞥了旁邊的紅葯一眼。紅葯這種隻會問為什麼的笨丫頭,是和他沒法比的。
“既然阿七你說你聰明,”顧檸走過去,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把那罐藥茶遞到他桌前,“那以後有人來了,這藥茶就由你負責推銷吧。記著,一天最少賣出去五十罐。畢竟阿七你聰明嘛。”
阿七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旁邊的紅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陰陽怪氣:“做不到可就說明你和我一、樣、是、個、笨、蛋、哦。”
阿七一下子垮了臉。
顧檸也笑,隻是望著外麵越來越熱鬧的街道,她想,最重要的是這藥茶一定要賣到顧侍郎府裡。
……
顧侍郎府。
海棠深深淺淺開了一樹,淡粉的花瓣被風吹著跳進窗子裏。“嘩啦——”,顧琳伸手用力一揮,桌上的胭脂水粉,妝奩釵盒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梳妝枱的鏡子裏映出一張瓜子臉,細細長長的眼睛微微向上挑著,隻是兩側臉頰長滿了許多鮮紅的痘痘,原本還算秀麗的容顏也就無從窺見了。
“憑什麼?!”她隨手抄起桌上的一隻瓷瓶朝外砸去,“我的臉為什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變成這樣?憑什麼隻有我長痘,憑什麼她們不長?!”
“哐啷——”,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幾片碎瓷片飛濺而起,差點劃破剛跨過門檻踏進來的繡鞋。
“你這又是在發什麼瘋?”顧夫人見滿屋狼藉,不由有些氣惱,“怎麼學了三年了還這麼不穩重?這樣就算能成太子側妃,也少不得給人揪住小辮子,狠狠摔上一跤!”
顧琳哭喪著臉,賭氣似的把頭扭到一邊。
顧夫人走近,看了她一眼:“不就是臉上生了痘嗎?離永昌伯府的賞花宴還有三天,好好找個大夫治一下不就行了?”
“母親說的容易,可這幾日請過來的大夫都說我這臉,沒有個十天半個月,怕是好不了。”
顧夫人盯著女兒的臉,也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早一個月前,她就交代這個不省心的女兒要好好調養,不要在賞花宴前出什麼岔子。可誰知道,她偏生這麼扶不上牆,整日裏胡思亂想,夜不能寐,硬生生焦急得長了滿臉痘。
顧夫人隨手拉了一張綉凳坐下,掰著顧琳的臉仔細看。琳姐兒這臉上的痘實在又多又大,就算是用再多的粉,也不一定蓋得住。若是在兩頰上繪些紋樣,倒是勉強能遮蓋一二,隻是在皇後娘娘和太子殿下麵前,卻又顯得不莊重。
“夫人、小姐,莫要憂心,奴婢有一物,興許有用。”
趙秋棠得了那藥茶和玉容膏,就一刻不停地趕了過來。瞥了守在門外的張婆子一眼,高高昂起下巴,冷哼一聲,跨過門檻走進來。她雙手捧著那白瓷小盒,遞到顧夫人手邊。顧夫人用指尖沾了一點,在手背上勻開,一股清潤的淡香緩緩瀰漫。
確實是個好東西。
她睨了趙秋棠一眼:“你從哪兒得來的?”
“就是咱們垂玉街邊上新開的那家醫館,”趙秋棠見顧夫人麵上有了些笑意,趕忙笑道,“奴婢前幾日聽說,張員外家的二小姐臉上的痘就是在那兒看好的,今兒一大早就匆匆過去了。那兒的大夫給了奴婢這樣東西,奴婢想著小姐說不定能用得上,就急忙趕過來孝敬了。夫人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讓府中的大夫先檢查一遍。要是對小姐有用,那可真是奴婢的榮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