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片嘩然。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什麼故意殺人?你不要血口噴人!”那漢子立刻嚷嚷起來,“難不成你是說是我故意殺了我妹子,來誣告你們醫館的?嗬,我與你們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那漢子的話連珠炮似的倒出來。
顧檸卻並不著急,隻耐心等他說完。
“大人,可否請您告知,這罐子裏的烏頭是如何炮製的?”
“是尋常的製川烏。”
仵作上前一步,用鑷子撿著藥茶裡的片狀烏頭,展示在眾人眼前。這烏頭表麵呈黑褐色,就是隱隱帶著點黃,斷麵有棕灰色多角形環紋。
“大人可否差人去我們醫館裏搜一搜?這烏頭的製法有好幾種,我們寧春堂在處理烏頭這種有毒藥材時,手法會更為細緻。”
“什麼細緻不細緻的?不都是烏頭嗎?我看你就是狡辯!”那漢子一聽這話,心裏立刻咯噔一聲,跳著腳大聲嚷嚷,“大人,此人善於詭辯,還望大人不要被她糊弄了過去!”
“狡辯,是本就無理,還強詞奪理。我說的不過是事實。若是大人不信,大可以問問這位仵作或是請其他醫館的大夫過來問問,烏頭是否有好幾種製法?”顧檸不急不慌,拱手一揖,“再者,大人心如明鏡,明察秋毫。便是我想詭辯,恐怕也會被大人識破。既如此,這位相公何不耐心些?等衙役將我醫館裏的烏頭搜出來,再由這位仵作比對一二。結果如何,自有分曉。若是這位相公仍舊要鬧,那鬧的理由恐怕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顧檸這一通話說得宛平知縣通體舒暢。他微微閉著眼睛,點點頭,擺擺手:“這女大夫說的一點不錯。你若仍舊要鬧,本官就有理由懷疑你恐怕是想借你妹子的死,狠狠敲詐人家醫館一通。”
漢子咬咬牙,隻狠狠剜了顧檸一眼,閉上嘴不說話了。
日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灰黑的葉影落在地上,稍稍有幾分偏斜。很快,幾個衙役出來了,手裏還拿著好幾隻木盒子。
“大人,這寧春堂我們裡裡外外的搜過了。醫館裏所有的烏頭都在這裏。”
仵作上前接過那盒子,用鑷子取出一片,仔細看了看:“顏色確實較先前那個更深……”他湊得近了些,用鑷子挑了片最薄最小的放在嘴裏,微微嘗了一口。一時間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麻感極弱,略帶些甘味和豆香,”仵作上前,拱手一揖,“大人,寧春堂裡這烏頭的炮製辦法,應當是輔料共煮法,與先前的藥茶罐子裏的並不一致。”
“可那又能說明什麼?”知縣還沒說話,那漢子就率先跳出來,“說不定是先前他們那種什麼製川烏用完了,才臨時換了這種!還請大人還我妹子公道!”
“你說的不錯,確實會有一些醫館將這兩種法子交替著用,”顧檸不緊不慢,“隻是我們醫館開張還不到十日,烏頭的用量極少。便是用輔料共煮法製得的這些,到今日,還有許多沒用完呢。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讓您手底下的人查我們醫館的賬簿。”
話音剛落,阿七就急忙拿著簿子呈上去。知縣隨手翻了翻,點頭:“確實如此。”
“這位相公你也知道,經營醫館需要成本。烏頭這味葯我用起來每每慎之又慎,既用的少,我何必大量囤積?如此不是空費銀錢?再者,我做‘露華濃’時,所用不過桑葉、菊花、薄荷、蓮心之類,大人的手下搜我們醫館的時候應該就發現了,我們寧春堂裡有毒的藥材都是另放一處的。如此,又怎麼可能在做藥茶的時候會把烏頭混入其中?”
那漢子支吾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了半晌,隻勉強道:“可總歸我妹子是喝的你家藥茶死的。”
“這位相公,您這話可就說差了,你妹子明明就是吃了烏頭死的,”顧檸上前一步,在擔架旁邊蹲下身子,“至於這烏頭是她自己吃的,還是有人放進藥茶裡?那可就說不準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這妹子於一個時辰前中毒,你卻完全沒想過急救、催吐或者送到醫館,畢竟她這衣服上乾乾淨淨,半點痕跡也沒有。中了毒,不急著救,反而急匆匆把她抬來了我的寧春堂門口。這位相公,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毒是否與你有關了。”
“你少汙衊人!”漢子急道,“這是我妹子,我害她對我有什麼好處?”
“是啊,我也想知道,害死她對你有什麼好處?”顧檸上前,再次拱手,“大人,請您派人去搜這位相公的家中。民女懷疑他被人收買,故意毒死了妹子,來栽贓陷害我們醫館。另外,還要請您再查一查此人是否欠下債務,或者曾經有什麼把柄落在別人手裏。”
知縣一揮手:“照她說的查!”
“大人,冤枉啊,小人真的沒有害死我妹子!”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恨不能連連磕頭,“小的平日裏對待妹子,那叫個千寵萬愛,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怎麼可能還會害她?”
“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也不臊的慌!”顧檸冷嗤。
原本她隻想著洗清他們醫館的名聲,再把這害死姑孃的兇手找出來,隻是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顛倒黑白,完全是叫她大開眼界。
“你要不要睜開眼睛自己看看?你妹子已經十六了。十六歲的姑娘身高普遍在四尺左右,而你妹子看著身長卻隻三尺稍多些,身形也較尋常人更加瘦些。這就是你所說的千寵萬愛?”顧檸冷笑,“若真是如此,恐怕身長七尺有餘的你,應是受盡虐待了吧?”
“我……”
那漢子還想說什麼,忽然被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打斷。搜查的衙役上前,一拱手:“大人,此人名王三,住在五裡外的杏花巷,曾在萬金坊欠下五百兩銀子的賭債。萬金坊曾揚言要他以兩隻胳膊做底,隻是一日前,這賭債已經償清了。”
此言一出,眾人哪裏還不明白?紛紛上前啐他。一時間唾沫星子亂飛,那漢子哭喪著臉坐在地上。
完了,全都完了。
“既如此,”知縣清清嗓子,“王三故意殺人,特判……”
“大人,等等!”顧檸忽然道,“大人,民女還有一事,望大人容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