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輕點兒!”
柳三臉上密密麻麻爬著紅疹子,小廝阿黑跪在地板上幫他擦藥。一旁的水盆倒映出他腫脹如豬頭的臉。
想到在寧春堂外兜頭落下來的一籃子桃花瓣,柳三忍不住咬牙。該死的遲硯,竟然背地裏使陰招!
“說了讓你輕點兒沒聽見啊?”柳三一腳踹過去,“滾出去!”
阿黑給他踹的滾在地上,聞言,如蒙大赦,著急忙慌跑出去了。
“承望,你怎麼又拿府中下人出氣?”柳老爺揹著手走了進來,看著柳三紅腫的臉,頗有些嫌棄的移開目光,皺眉,“之前那幾個丫鬟的事我花了好些銀子才壓下去,你可別又給我惹事!”
“什麼出氣不出氣?像這種笨手笨腳的東西,就該打頓板子趕出府去!”
“你不要蠻不講理!”柳老爺恨鐵不成鋼,指著柳三的鼻子,“你看看你自己,整日裏除了鬥雞走狗、打架鬥毆、眠花宿柳,你還能幹些什麼?哦,差點兒忘了,還有恩將仇報、倒打一耙!”
柳老爺氣得胸脯起伏,在屋子裏來回走。
“那天柳管家都跟我說了,你喝醉了酒撒酒瘋自己從樓上跳下來,是人家寧春堂的顧大夫不計前嫌救你。你呢?趁人生病去人家醫館鬧事,出了事就說人家害你!我們府裡的大夫來來回回看了三遍都說你是花粉過敏!柳承望,你特麼腦子和良心都給狗吃了?!”
柳三坐在床榻上,撇嘴踢了腳踏板一腳,垂著頭不說話。
柳老爺看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就頭疼:“算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說罷,一甩袖子出去了。
屋子裏光線昏暗,淡淡的藥味在空氣裡瀰漫。
柳三抬起頭,眼眸晦暗不明。他趿拉著鞋子走下床榻,拉開抽屜,翻出一小盒膏藥敷滿全臉。
鏡子裏,他臉上的紅疹潰爛,流出猩紅的血。然而,望著鏡子裏的倒影,他卻慢慢笑了起來。
“半夏、天南星、毛茛……”
天南星劑量不少,用藥人怕是動了殺意。
鮮血順著他的下頜骨滴落,柳三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這個遲硯倒比顧檸更能狠得下心。
不過……他也摸清了他的軟肋。
顧檸。
隻是,顧檸的軟肋又是什麼?
“少爺,”門外忽然傳來小廝阿白的聲音,“門外有個叫伍居的人要見您,他說他來自寧春堂,是遲硯和顧檸的師叔。”
柳三的動作頓住。還真是瞌睡送枕頭。半晌,他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請他過來吧。”
屋子裏的簾幔低低垂著,遮住窗外的光線,顯得有幾分陰沉。門外的小廝們則垂手侍立,連呼吸都放得很輕。伍居不由得縮縮身子,小心翼翼跨過門檻。
一進門,他就滿臉堆笑:“柳三公子好。我是替我們師門那兩個不懂事的來向您賠罪的。”
“賠罪?”柳三背對著伍居,冷笑,“把我的臉害成這個樣子,你打算怎麼賠?”
他微微側過身,臉上掛著還沒幹透的血,活像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厲鬼。
伍居冷不丁給嚇了一跳,連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我我……”
老天,他隻是剛好聽千金坊的賭友們說柳三看上了顧檸,在找人調查她,這才過來碰碰運氣、套套近乎、想著拿訊息換錢啊!
天知道那兩個兔崽子下手沒個輕重,竟把人得罪成這個樣子!
伍居悔不當初,恨不得撲通一聲給柳三跪下:“我實在沒錢!柳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要不這樣,我給您寫張欠條!有了欠條,您就可以去寧春堂找我那兩個師侄要錢!”
“錢?”
柳三隨手從袖子裏扯出一把銀票,往空中一拋,銀票就像雪花片似的,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我不缺錢。”
伍居盯著地上的銀票,忍不住吞吞口水。他強行按下心頭咕嘟咕嘟冒著的酸意:“那您……想要什麼?”
“你就跟我說說顧大夫吧,”柳三又從袖子裏抓出一把銀票,笑笑,“你說一條訊息,我給一張。說的好了,地下的這些也都給你。”
伍居目瞪口呆,瞬間轉酸為喜,不可置信的盯著柳三和銀票,恨不得立馬跪在地上給他連磕三個頭。
“多謝柳公子!多謝柳公子!小的我今日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黃昏時分。遲硯熬藥去了,紅葯進來點燈。屋裏十分安靜,隻有顧檸輕微起伏的呼吸聲。
看著靜靜躺在床榻上的人,紅葯嘆了口氣,忍不住彎下身子,用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已經降下來了。
紅葯稍稍放下心,剛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幾句模糊不清的囈語。她趕忙上前。
“小姐?小姐?”
顧檸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映入眼簾的是紅葯焦急的臉。
“小姐,您可算醒了,你已經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了!”紅葯喜出望外,“小姐您等著,我去把大公子叫過來!”
“……等等。”
顧檸下意識拽住紅葯的袖子。她揉了揉針紮似的的太陽穴,掙紮著要坐起來,紅葯趕忙把她扶起。
“我發燒的時候好像聽見有什麼人來了,你先把白天的事情告訴我。”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紅葯趕忙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裏。想到白天的事,紅葯忍不住嘆了口氣:“是那個柳三公子……”
“小姐,您昨天回來不是說有人跟著您嗎?我猜肯定就是那個柳三公子!他還說要您離鎮遠大將軍府的人遠些。”
記憶慢慢回籠,顧檸想起自己在發熱昏迷之前和遲硯鬧的不愉快。她按了按痛的厲害的額頭,真是病糊塗了,她居然為了這種事和大師兄拌嘴?
“那柳三有沒有說是什麼原因?”
紅葯搖頭。
“師兄是什麼態度?”
紅葯再次搖頭。
紅葯有些心虛:“小姐……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哪有,”顧檸拉著紅葯的手笑著安慰她,“我們紅葯啊,一向是最能幹的、最厲害的。”
“小姐你就知道安慰我。”
兩人都笑了起來。
顧檸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有時候沒有態度也是一種態度。師兄不願意她還鎮遠大將軍府走得近,隻是礙於柳三在場,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哦對了,小姐,我想起來一件事……”
紅葯把那天在珍饈閣聽到的事說了。
“你是說,鎮遠大將軍的失蹤絕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顧檸忍不住掐住手心。
這樣的話,沈夫人和……沈燼言就危險了。
“小姐,萬一是那些人亂說的呢?”紅葯心裏也有些不安,但注意到顧檸蒼白的嘴唇,還是勸道,“小姐您別想了,先好好躺著,我去叫大公子。”
“等等。”
顧檸再次拉住紅葯的衣袖。
“你幫我更衣。”
她現在就要去鎮遠大將軍府的祖宅。
沈燼言的癔症因她而起,無論如何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個樣子被人害沒了命。
但師兄……必須在師兄發現之前。
紅葯拗不過她,隻得為她梳妝。
顧檸才把頭髮挽起,隻聽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遲硯跨過門檻,手裏端著剛熬好的湯藥,笑的溫和:“阿檸這是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