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們聽說了嗎?江府昨天晚上遭賊了!”
“不過好像也沒丟東西。都說賊不走空,也不知道這個賊費這麼老鼻子勁兒去幹個什麼?”
街邊幾個老大娘挎著籃子,一麵買菜,一麵同街邊小販說笑,籃子裏放著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紅葯聽了一耳朵,卻沒了往日和人說笑的心情——從昨日起,顧檸就病了。
她急匆匆買好要用的東西往回趕。剛一進後院,濃重的藥味就撲麵而來。紅葯放下胳膊上的籃子,剛要進門,就給阿七扯了下袖子。阿七不說話,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子。
窗子開了半扇,遲硯坐在顧檸床榻前,一遍又一遍用濕毛巾給顧檸敷額頭。
“你也不去勸勸?大公子都照顧了一夜了,”紅葯忍不住壓低聲音責怪,“別小姐病還沒好,大公子就給累倒了。”
到時候這醫館怕不是真要關門。
“我怎麼沒勸?”阿七撇撇嘴,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公子的性子?看著溫溫柔柔,實際上倔的跟頭驢似的。我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可他壓根兒不聽啊!”
紅葯也不說話了。
風把窗子吹的吱呀作響,屋內光線明明滅滅。遲硯又一次把浸了溫水的帕子搭在顧檸額頭上,動作輕的像是擔心碰壞易碎的瓷器。
“阿檸,別睡了好不好?”
他的手背輕輕劃過她的麵頰,滾燙的觸感似乎在灼燒著他的心口。
遲硯眼眶通紅,靠在床邊拉著她的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脈搏遲緩的跳著,並不是普通風寒。
她的雙眼緊緊閉著,整個人退去了往日的生動和青澀的沉穩,隻剩下蒼白的脆弱。就好像……下一刻,她微弱的呼吸就要永遠停住。
他緩緩垂下眼,一滴冰涼的水珠在床榻上暈開。
“阿檸,對不起。”
他把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他們都呼吸、體溫和影子都重疊在一起,好像一對連體嬰。
“你會好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黑沉沉的眼眸裡卻寫滿了偏執。
無論用什麼辦法。
也無論他要付出什麼代價。
……
“哎,柳三公子,您不能進去!”
“我們小姐病了,今日醫館歇業!”
阿七和紅葯的聲音一前一後傳過來。
“那正好巧了!我也是來探病的。萬一你家小姐醒了,我還可以讓她幫我看看骨折嘛。”
“柳三公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柳三昂起頭,晃著腦袋,笑的惡劣:“我就欺你,你能奈我何?”
說罷,一揮手,四個家丁一下子把紅葯和阿七扯開,其餘的則抬著柳三直往後院闖。
“柳三公子。”
遲硯跨過門檻,輕輕把門帶上,微微側過身。他墨色長發隻用一根牙白的髮帶鬆鬆繫著,微涼的風裏,素白的衣袂輕輕飄拂,恍若謫仙。
院中幾人腳步一時頓住。
窗前桃花被風吹落,有幾片淡粉的花瓣沾到了他的袖口。遲硯溫柔拂去,笑的溫和:“柳三公子既然打算過來探望阿檸,怎麼不遞張拜帖?”
聲音如清泉,如玉石。
眾人恍然驚醒。
“遞拜帖多見外啊,不論怎麼說,顧大夫好歹也救了我一命。”
柳三使了個眼色,家丁就抬著他放到院中石凳上,柳三不知從哪兒翻出一把摺扇,扇子一甩,慢慢搖著:“俗話說得好,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這麼說,我也算得上是顧大夫的未婚夫了。未婚夫妻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講究這些虛禮。”
“柳三公子這麼亂攀關係,未免有些太過失禮。”遲硯依舊在笑,隻是笑容無端讓人覺得有些發冷。
“再失禮也比不上遲大夫,”柳三扇子一合,抵著下巴,“遲大夫剛才應該是從顧大夫閨房裏出來的吧?自古男女七歲不同席,便是師兄妹也得避嫌啊。難不成遲大夫……”
“柳三公子管的未免有些太寬了,”遲硯截住他的話,終於冷了臉色,“若是探病,遲某自然歡迎。可若是來找麻煩……就別怪寧春堂手下不留情了。”
區區數十人……遲硯抬眸淡淡一掃。
這裏別的沒有,就是毒藥夠多。
空氣凝住,極淡的花香裡,殺意緩慢湧動。
“哈哈哈哈……”柳三忽然大笑起來,“玩笑而已,遲大夫竟當真了?可真是半點兒幽默感都沒有。”
遲硯不說話,隻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盯著他。
“其實我今日過來,是有幾件事想提醒顧大夫,”柳三笑得絲毫沒有不自在,“這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和鎮遠大將軍府有來往。至於第二件……”
柳三的聲音頓住。他偏過頭,目光饒有趣味地落在遲硯身上,半晌才笑:“勞煩遲大夫替我轉告顧大夫,一定要遠離她那個師兄。”
院子裏很靜,隻有涼風吹動的聲音和呼吸聲。
一旁,紅葯和阿七對視一眼,悄悄遁走。
二人的腳剛要踏進後廚,卻聽遲硯笑道:“好,柳三公子的話我記下了。若是沒有別的事,阿七、紅葯,送客。”
聲音如春風化雨,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
阿七和紅葯心裏同時“咯噔”一下,僵硬轉身,笑的尷尬:“那……柳三公子,這邊請!這邊請!”
“遲大夫別著急嘛,”柳三卻大大咧咧把背倚著石桌邊緣,有一下沒一下搖著扇子,笑道,“遲大夫也不問問我原因?”
“阿七、紅葯,送客。”
“王芍心悅你,”阿七的手剛要碰到柳三的肩膀,柳三就把身子輕巧一側,躲了過去,又笑,“王芍這人沒什麼底線。江映月隻是和她父親相看,她就能叫街邊混混日日騷擾人家,更何況顧大夫?還有,那日珍饈閣,偷偷讓人跟蹤顧大夫、派人把我引過去的,也是她。”
柳三摺扇一收,伸手喚來家丁。幾名家丁合力把他抬上肩輿。
“遲大夫,我可是看在顧大夫是我'救命恩人'的份兒上才說的,”柳三手支著頭,看好戲似的笑,“你可不要因為你的私心就瞞下不告訴她!”
說罷,大笑著揚長而去。
阿七和紅葯悄悄抬起頭看了遲硯一眼,隻見他依舊在笑,然而那雙鳳眼裏卻沉的可以滴下水來。
他走過去,找出一條帕子,用力擦了擦柳三坐過、碰過的地方,冷冷笑了聲:“不知所謂的東西。”
話音未落,圍牆外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連帶著樹上的鳥雀都被嚇得拍著翅膀撲稜稜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