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國緣一自人群中抬眼的刹那,身形已化作一道無法捕捉的殘影,他手中的日輪刀通體黑紅雙色,刀身流淌著太陽般熾烈的光紋,刀刃根部單刻一個“滅”字。
隻一瞬,刀光已橫貫天地,快到肉眼隻能看見光。那一刀彷彿帶著連時間都要凝滯的威壓,直直朝著無慘的頭顱斬去。
無慘甚至來不及反應,隻看見那道淨化一切汙穢的日光,已然貼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那是自誕生以來,鬼之始祖鬼舞辻無慘第一次體會到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他踏遍人間山河,見過封建貴族的腐朽,見過凡夫俗子的貪婪,見過無數劍士揮刀時的執念,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刀,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審判,彷彿天地初開時便註定要焚燒一切黑暗的光。
而揮出這一刀的繼國緣一如同深冬寒潭,眼底是亙古不變的悲憫與憤怒。
他並非天生便要斬鬼,也不是為了名利與讚譽執劍,他手中的刀劍從來都隻為守護那些被鬼推入地獄的無辜生靈。
繼國緣一的一生,是被天賦與宿命裹挾的一生,亦是孤獨到極致、又溫柔到極致的一生。
他出生於繼國家,那是一個以劍術傳承為榮的武家,兄長繼國岩勝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是家族認定的唯一繼承人。
而緣一,生來便帶著與世間格格不入的特質,天生擁有通透世界,天生便掌握了呼吸之法的真諦,天生便擁有著連神明都要嫉妒的力量。
可這份與生俱來的強大從未讓他感受到半分優越,反而讓他從記事起,便活在旁人無法理解的孤獨裡。
他的眼睛,與世間所有人都不同。
旁人看世界,看的是皮囊,是輪廓,是表象的喜怒哀樂。而緣一睜開眼看見的是萬物最本真的模樣。
他能清晰地看見人的骨骼脈絡,看見血液在血管裡緩緩流淌的軌跡,看見肌肉的每一次收縮與舒張,看見呼吸在胸腔裡掀起的細微波瀾。
這便是通透世界——不是刻意修煉而來的能力,這是他與生俱來感知世界的方式。於他而言,這不是什麼逆天的天賦,隻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本能,卻也讓他永遠站在人群之外,看著世間眾生,如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觸不到,融不進。
幼時的他沉默寡言,不愛說話,不愛爭搶,唯一的溫暖來自兄長岩勝偶爾的溫柔,來自母親溫柔的懷抱。
母親身患重病,骨血之中的病痛在他眼中清晰可見,他卻無力改變,隻能默默守在母親身邊,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後來母親離世,他不願成為兄長的阻礙,不願因為自己天生的強大奪走兄長畢生追求的一切,便毅然離開了繼國家,孤身一人踏入紅塵,像一縷無根的風,漂泊在天地之間。
後來他遇見了自己的妻子,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子,是他漫長孤獨人生裡少見的光。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卸下一身宿命,做一個平凡的丈夫,守著自己的小家,安穩度過一生。
他隻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與愛人相守,靜待歲月安好。
可世上的惡鬼毀了這一切。
那一夜,他為了送一位老人回家延遲了到家的時間,惡鬼闖入了他的家,他的妻子,那個還懷著孩子滿心都是對未來憧憬的女子被殘忍殺害,連尚未出世的孩子都冇能逃過這煉獄般的厄運。
當緣一回到家中,隻看見滿地猩紅,看見摯愛之人冰冷的軀體,看見那股源自鬼的汙濁到令人作嘔的氣息,瀰漫在曾經充滿溫暖的小屋中。
那一刻,他心中最後一點屬於凡人的柔軟被徹底碾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天生的力量從不是為了平凡度日,而是為了斬除這世間最邪惡的汙穢。
鬼舞辻無慘的存在便是一切苦難的源頭,他製造惡鬼,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讓無數生靈墜入地獄。他以人肉為食,以生命的凋零為樂,無數人因他而死,無數家庭因他而亡,這世間所有的鬼,所有的罪惡,皆由他而起。
緣一的執劍,從此有了意義——斬殺鬼舞辻無慘,終結罪惡,讓陽光重新灑滿每一個被黑暗籠罩的角落。
他開始行走世間傳授呼吸法,帶領著那些心懷正義的劍士斬除人間惡鬼。他的日輪刀所至之處,惡鬼無處遁形。
無人能看透他心底的悲傷。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彆,太多人間慘劇,而這一切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此刻,緣一眼中的鬼舞辻無慘與旁人所見的俊美男子截然不同。
他能清晰地看見男人皮囊之下那副非人的軀體,五個大腦與七顆心臟分佈在身體各處,每一顆器官都在瘋狂地輸送著汙濁的血液,支撐著他違背常理的再生能力。
那是一種完全背離自然的生命形態,如同腐爛的淤泥,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汙穢氣息。
無慘很久冇有遇到這種情況了,那些大腦在瘋狂地運轉,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在催動著惡鬼的力量,妄圖逃離這致命的審判。
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絲肌肉都在顫抖,這種畏懼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本能恐懼,對來人這柄赫刀的恐懼。
緣一悲憫那些被殘害的無辜生靈,他的手很穩,握刀的力道冇有半分偏移,眼神很淩厲,還有決絕,如同寒刃一般。
這一刻終於到了。
無需多想,也無需猶豫。
這一刀是為了死去的妻子,為了未出世的孩子,為了所有被惡鬼殘害的人,為了這世間所有渴望光明的生靈。
刀光落下的瞬間,無慘的脖頸被硬生生斬開,赫刀耀眼的火光瞬間灼燒著他的軀體,如同岩漿般吞噬著他的血肉,焚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無慘鬼化後第一次感受到死亡離自己很近。